第二章
等让维耶把小警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同时扭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人行道上没有人围观,拱门下和院子里也没有人,警察局例行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官在不远处来回踱步。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异常平静的原因。当地督察伯兰特先生从门房小屋里迎了出来,他的身边站着门房,一个高大、安静、聪明的女人。
“布埃夫人。”他介绍说,“她是我们一位警长的妻子。发现尸体后,她用万能钥匙锁上了门,然后下楼给我打电话。大楼里的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微微低下头,仿佛是在接受赞美。
“上面没有人吗?”梅格雷问。
“洛尼翁探长带着法医上去了。我自己也和布埃夫人谈了很久,一直在讨论她说的伯爵夫人会是谁。”
“我没听说这附近有任何伯爵夫人。”布埃夫人说道。
从她的举止、声音和表达方式可以看出,她决心要成为完美的证人。
“这个小姑娘还不错。我们接触得不多,因为她总是凌晨才回家,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两年了。她住在院子后面,B栋,两室一厅。”
“她有很多访客吗?”
“几乎没有。”
“男人呢?”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她刚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过有一个年长的男人跟她的家具一起进来过。一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很宽,我起初认为是她的父亲。他没和我说过话。据我所知,此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A栋有很多办公室,那里的租户往来客人很多,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住。”
“我一会可能还会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这栋房子很旧。拱门下有两道漆黑的楼梯,各自向两边延伸上去,入口有块仿制的大理石板,写着这里有一位女式理发师,一楼有一位按摩师,二楼有一个人造花工作间,一位律师,甚至还有一个算命先生。院子里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得闪闪发光,面前的门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的B。
他们上了三层楼,一路留下泥泞的脚印,只有一扇门在他们经过时打开了——露出一个胖女人,稀疏的发髻被扭成卷发,惊讶地盯着他们,然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锁在里面。
迎接他们的是圣乔治区的洛尼翁探长。他像往常一样阴沉着脸,他看向梅格雷的眼神像是在说:
“这事注定了!”
注定要发生的不是有一个年轻女人被人勒死,而是在附近发生了一起犯罪,洛尼翁被派往现场,梅格雷本人立即赶到,从他手中接过这个案子。
“我什么都没碰。”他用最官方的语气说,“医生还在卧室。”
天气很不好,房间里看起来更是令人阴郁。在这样的阴沉日子,人们不禁要问,自己来到世上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地留下来。
他们首先踏入的是一间客厅,布置得很好,一尘不染,井井有条,让人颇感意外。第一眼看到的是地板,像在修道院一样被精心打过蜡,还散发一股令人愉快的蜂蜡味。他提醒自己在离开前要向门房打听一下,阿莱特是否自己做家务。
透过半开的门,他们看到帕基耶医生穿上了大衣,正把仪器收回工具箱。在床脚的白色山羊皮地毯上——被子还没有拿掉——躺着一具尸体,一件黑色的缎子衣服,一只很白的手臂,一团闪亮的金发。
最可悲的印象总是来自于一些荒谬的琐碎细节,而这一次,梅格雷感到喉咙里有一丝肿胀,这是因为,虽然女孩的一只脚还穿着高跟鞋,但另一只脚却没有穿鞋,脚趾从沾满泥土的丝袜中露出来,那双丝袜从脚跟开始,一直裂到了膝盖。
“已经死了。”医生说,“凶手一直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断气。”
“可以确定死亡时间吗?”
“不超过一个半小时。还没有出现尸僵。”
梅格雷注意到,在床的附近,在门的后面,有一个打开的衣柜,里面挂着的大部分是黑色的晚礼服。
“您认为凶手是从背后发动袭击的吗?”
“有可能,我没有看到任何挣扎的迹象。需要我把报告寄给您吗,梅格雷先生?”
“如果您愿意的话。”
卧室整洁而明亮,一点也不像夜总会舞女的房间。和客厅一样,一切都井井有条,除了她的貂皮大衣被扔在床上,手提包躺在一张扶手椅上。
梅格雷解释道:
“她是九点半左右离开总局的。如果她乘出租车,十点左右就能回来。如果是乘公交车或地铁,可能会晚再晚一点。她一回来就被攻击了。”
他走到衣柜前,看了看底板。
“有人躲在这里等她回来。她一脱下外套就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是刚刚才发生的事。他们很少有机会如此迅速地到达犯罪现场。
“您应该不需要我了吧?”医生问道。
他离开了。警察局长也问他是否有必要留在这里等检察院的人来,然后很快走回了他的办公室,那里只有几步之遥。至于洛尼翁,他站在一个角落里,看起来闷闷不乐,等着梅格雷告诉他这里也没他什么事了。
“您没有发现什么吗?”梅格雷叼着烟斗问道。
“我看了看抽屉里的东西。床头柜左边的那个抽屉。”
里面有很多照片,都是阿莱特的。其中有一些宣传照,包括在皮克拉特俱乐部外展示的那些。照片里的她都穿着黑色丝质连衣裙,不是她现在穿的那件街裙,而是一件特别贴身的晚礼服。
“洛尼翁,这是您的领地,您看过她的演出吗?”
“我没有见过,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您其实可以从照片里看出来,她或多或少地扭动身体,同时慢慢地脱下裙子,而她的裙子里什么都没穿。等表演结束时,她已经一丝不挂了。”
洛尼翁长长的隆起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脸红。
“我听说美国的歌舞剧都是这样的。等她身子光了,灯光就熄灭了。”
他犹豫了一下后又补充说:
“您应该看看她的衣服下面。”
看到梅格雷惊讶地等待着,他补充道:
“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跟我说的。她的毛都刮干净了。即使出门在外,她也不穿任何内裤。”
他们三个人为什么会感到尴尬?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她躺在山羊皮地毯上,看起来还是有一些淫秽。梅格雷只瞥了一眼其余的照片,这些照片比较小,可能是用普通相机拍摄的,上面的年轻女子赤裸着,摆出了最色情的姿势。
“给我找一个信封。”他说。
然后那个白痴洛尼翁发出了无声的冷笑,仿佛在指责专员要拿这些照片回办公室兴奋。
与此同时,让维耶已经开始对另一个房间进行逐寸检查,这不禁让人更加注意这个地方和照片的某种差异,阿莱特的生活和她的工作之间的差异。
他们在一个柜子里发现了一只石蜡炉,两个非常干净的锅、盘子、杯子和餐具,这表明她至少曾经自己做过一些饭。窗外还挂着一个储藏室,里面放着鸡蛋、黄油、芹菜和两块牛排。
另一个柜子里杂乱地摆放着扫帚、抹布和抛光剂的盒子,所有这些都给人一种整洁的感觉:屋主是个为自己的家感到自豪,甚至相当挑剔的家庭主妇。
他们徒劳地寻找信件和文件。周围有几本杂志,除了一本烹饪书和一本法英词典,没有其他书籍。和大多数人房间的陈设不同,这里也没有亲人、朋友或恋人的照片。
这里有很多双鞋,鞋跟高得夸张——其中大部分几乎都是新的,好像阿莱特对鞋子情有独钟,又好像她的脚很敏感,很难穿上。
她的手提包里有一个粉盒,一张身份证,以及一块没有标记的手帕。梅格雷把身份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仿佛觉得在这两个中央暖气全开的小房间里很不自在,对让维耶说:
“你在这里等着检察官的人来。我可能一会就会回来。司法鉴定人员很快就会来。”
因为没有找到信封,他把照片塞进了大衣口袋,对被同事们称为“凶神恶探”的洛尼翁笑了笑,然后向楼梯走去。
在这栋房子里还有漫长而乏味的事情要做:所有的房客都要询问,包括那个卷发的胖女人,她似乎对路人很感兴趣,可能在上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凶手的身影。
梅格雷在门房前停下脚步,问她是否可以使用电话,电话就放在床边,上面挂着她丈夫穿制服的照片。
“吕卡斯还没有回来吗?”当他接通司法警察总局时问道。
他向另一名探员口述了身份证上的细节,然后继续说:
“联系穆兰市。找出她是否还有家人。无论如何,应该有认识她的人。如果她的父母还活着,让他们知道。我估计他们会直接到巴黎来的。”
他沿着人行道,向皮加勒街走去,这时他听到一辆车停下来。那是检察官的人。指纹鉴定人员和其他人员很快也会赶到,他宁可不在那里,再过一会儿,二十个人就会在尸体未被移动的两个小房间里忙碌起来。
* * *
皮克拉特俱乐部的左边是一家面包店,右边是一家门面涂成黄色的葡萄酒店。等到了晚上,霓虹灯招牌在邻近房屋的黑暗中发出光亮,显得格外醒目。但在白天,任何人走过都不会注意到这是一家夜总会。
外墙很窄,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在这个潮湿的早晨的寒光中,陈列柜里的照片看起来很忧郁,颇具暗示性。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梅格雷惊讶地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个灯泡亮着,一个女人正在桌子之间扫地。
“老板在吗?”他问道。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她的扫帚,问道:
“为什么想知道?”
“我想亲自和他谈谈。”
“他在睡觉。我是他的妻子。”
她一定超过了五十岁,也许是接近六十。她很粗壮,但仍然很精神,肥胖的脸上嵌着一双棕色的眼睛。
“司法警察局的梅格雷探长。”
她仍然没有感到不安。
“您想坐下来吗?”
里面很暗,墙壁和窗帘的红色看起来几乎是黑的。只有吧台后面的瓶子,因为敞开的柜门捕捉到一些光亮。
这个房间又长又窄,天花板很低。有一个乐手演奏的小平台,上面放着一架钢琴和一架手风琴;在舞池的两边,墙壁被大约五英尺高的隔板隔开,分成几个包厢,客人可以坐在里面,有相对的隐私。
“我真的必须叫醒弗雷德吗?”
她穿着卧室的拖鞋和一件旧衣服,套了一条灰色的围裙,没有洗脸,也还没有梳头。
“您晚上也在这里吗?”
她回答说:
“我负责照看衣帽间,如果客户想吃东西,我就负责做饭。”
“您住在这个房子里吗?”
“在夹层楼。后面有一个楼梯,从厨房通向我们自己的房间。但我们在布吉瓦尔有一所房子,不营业的时候就会去那里。”
她似乎并不担心。她的好奇心一定是被如此重要的警察的到来激起了。但她已经习惯了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您经营这个地方多久了?”
“下个月就满十一年了。”
“您有很多客人吗?”
“这取决于当天的情况。”
他看到了一张印刷好的小卡片,上面写着英文:
Finish the night at Picratt‘s,
The hottest spot in Paris.
他所记得的那点英语让他勉强能够翻译出来:
在巴黎最火热的地方
皮克拉特俱乐部结束这一夜。
“火热”的说法并不准确。英文单词更有说服力。巴黎“hottest”的地方,这个词的含义非常准确。
她仍然静静地看着他。
“您不喝点什么吗?”
她显然知道他会拒绝。
“你们在哪里分发这些传单?”
“把它们交给大饭店的搬运工,他们把它们转交给游客,特别是美国人。到了晚上,蚱蜢会在外面闲逛,当外国人开始对大的夜总会感到厌烦,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时,就把卡片塞给他们。他还把它们扔进汽车和出租车里。在其他地方关门后,我们才算真的开始做生意。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明白。大多数人到这里时,已经在蒙马特附近徘徊了一段时间,但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我想您的大多数客人在进来的时候都已经半醉了?”
“当然了。”
“昨晚客人多吗吗?”
“昨晚是星期一。星期一的客人向来不多。”
“您平时站的地方能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吗?”
她指了指后面的一个门,在音乐家平台的左边,标有“盥洗室”。右边还有一扇门与之相对,没有标记。
“我几乎总是在那里。我们并不想提供膳食,但有时人们会要求喝洋葱汤、鹅肝或冷龙虾。然后我就去厨房呆上几分钟。”
“否则您就呆在这个房间里?”
“大多数时候。我盯着那些女人,在适当的时候,我带着一盒巧克力,或一些鲜花,或一个那种缎子娃娃走过来。您知道我们这一行的手法,对吗?”
她没有摆出任何架子。这时她已经坐下来,松了一口气,现在她摇晃着一只肿胀的、不成形的拖鞋。
“您想知道什么?我不想催您,但我很快就该去叫醒弗雷德了。他是个男人,比我更需要睡眠。”
“您什么时候睡觉的?”
“五点左右。有时七点钟我才上去。”
“那您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一个小时前。如您所见,我已经打扫完了。”
“您丈夫和您同时上床吗?”
“他比我早5分钟上楼。”
“他整个上午都没出来?”
“他还没有下过床。”
对于这种坚持谈论她丈夫的做法,让她有点担心了。
“您应该不是要找他的麻烦吧?”
“不是。但是我在找两个男人,他们昨晚来过这里,大约两点钟,坐在其中一个雅座。您还记得他们吗?”
“两个男人?”
她环视了一下桌子,似乎在搜索她的记忆。
“您还记得阿莱特第二次上台之前她在哪里吗?”
“记得,她和她的年轻男人在一起。我甚至告诉她,她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经常来吗?”
“他最近来过两三次。偶尔会有一个男人像这样误入歧途,爱上了其中一个女孩。我总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喜欢,可以来一次,但不要一直这样。他们都在这里,在第三个隔间里,背对着街道,6号隔间。我站在那里就能看到他们。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带着他们聊天时特有的沉醉的表情。”
“隔壁的包厢里有谁?”
“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一直没有人吗?”
“这很容易地确定。桌子还没有被擦拭过。如果有人在那张桌子上,烟灰缸里会有雪茄或烟头,桌子上也有杯子留下的痕迹。”
她坐着不动,让他去看。
“我什么都没看到。”
“在其他任何一天,我都不会那么积极,但周一客人很少,我总是在想是不是该在这一天歇业。我们总共没有十二个顾客,我发誓。我丈夫可以证实这一点。”
“您认识奥斯卡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她没有回避,但感觉她的回答有些不情愿:
“奥斯卡是谁?”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矮个子,宽肩膀,灰头发。”
“我想不出有这样的人。屠夫的名字叫奥斯卡,但他又高又黑,留着小胡子。也许我丈夫知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把他叫来吧。”
梅格雷静静地坐着,在房间的暗红色隧道里,门的远端是浅灰色的长方形,就像一个电影屏幕,上面有一些老式新闻片的昏暗数字在来回闪烁着。
他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阿莱特的照片,她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黑色连衣裙,连衣裙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似乎比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些不雅照片更暴露。
今天早上,在吕卡斯的办公室里,他几乎没有看她几眼。她只是巴黎众多小夜莺中的一只。尽管如此,他还是注意到她是多么年轻,并感到某处出了问题。他还能听到她疲惫的声音——那是她们在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之后,在黎明时分都会有的声音。他记得她焦急的眼神;他记得他是如何自动瞥见她的胸部的;最重要的是,他记得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人类女性的气味——几乎就像一张温暖的床。
他很少遇到一个给人如此强烈的感性印象的女人:而这与她那张忧虑、稚嫩的脸格格不入,更与他刚刚离开的房间——抛光的地板、扫帚柜和储藏室格格不入。
“弗雷德一会儿就下来了。”
“您问过他吗?”
“我问他是否注意到有两个人。他不记得他们。事实上,他觉得那张桌子上没有两个人。那是4号桌。我们用数字来指定表格。5号桌有一个美国人,他喝了一整瓶威士忌,11号桌有一整个聚会,有女人。服务员德西雷今晚上班的时候可以向您证明。”
“他住在哪里?”
“在郊区。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他每天早上从圣拉扎尔火车站坐火车回家。”
“您有其他工作人员吗?”
“蚱蜢,他开门,跑腿,时不时地发发卡片。还有乐手和姑娘们。”
“有多少女孩?”
“除了阿莱特之外,还有贝蒂·布鲁斯,她是左手边照片中的那个。她会跳杂技舞蹈。还有塔尼娅,她不跳舞的时候会弹钢琴。现在就这些了。当然,也会有其他女孩来这里喝酒,希望能勾搭上什么人;但她们并不属于这个地方。我们喜欢保持小规模,弗雷德和我——我们没有野心,等我们攒够了钱,我们就退休,去布吉瓦尔安顿下来,过平静的生活。啊,他来了……”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矮小、结实、保养得很好,除了鬓角有一丝灰色外,头发还是黑的。他从厨房出来,在无领衬衫外面拉上一件夹克。他一定是随手抓了最近的一件衣服,因为他穿着晚间的长裤,光着脚穿着卧室的拖鞋。
他也很平静,甚至比他的妻子还要平静。他肯定知道梅格雷的名字,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他,他走得很慢,以便有时间观察他。
“弗雷德·阿方西,”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伸手,“我妻子没有给您倒杯酒吗?”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已经确定的事情,他走到4号桌前,用手掌在上面摩擦。
“您真的什么都不喝吗?您介意让罗斯给我拿一杯咖啡吗?”
这时,他的妻子转身消失在了厨房。那人在梅格雷对面坐下,手肘放在桌上,等待着。
“您确定昨晚那张桌子上没有客人吗?”
“听着,探长。我知道您是谁,但您不认识我。也许在来这里之前,您向您在大队的同事打听过。他们时不时地会来找我,这是他们的工作,这已经持续很多年了。他们会告诉您——如果他们还没有这样做的话——我这里向来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畜无害。”
在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梅格雷注意到他有一个前拳击手的破鼻子和菜花耳,心里感到有趣。
“所以当我说那张桌子上没有人的时候,您可以相信这就是真的。这是个小地方,只有我们几个人管理,我一直在盯着一切,一直在盯着。我可以准确地告诉您昨天晚上有多少人进来。我只需看一下收银台上的票据,它们是按照桌子编号的。”
“阿莱特和她的年轻人是在5号包厢吗?”
“是6号。右边是偶数:2、4、6、8、10、12。左边是奇数。”
“隔壁桌的是谁?”
“8号?坐了两对夫妇,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进来,他们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巴黎人,来这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而且他们很快就觉得这里不适合他们。他们只喝了一瓶香槟,然后就离开了。之后,我们几乎直接关门了。”
“无论是在那张桌子上,还是在其他任何桌子上,您都没有看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看起来和您长得有点像?”
弗雷德·阿方西肯定以前听过这种谈话,他笑了笑,重新说道:
“如果您能坦诚些,我或许能够帮上忙。您不觉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玩了很久吗?”
“阿莱特死了。”
“什么?”
他被吓了一跳。他站起来,像受了刺激,冲房间后面喊:
“罗斯……罗斯……”
“马上就来……”
“阿莱特死了!”
“您说什么?”
她以对她的体型而言令人惊讶的速度冲了过来。
“阿莱特?”她重复道。
“她今天早上在她的房间里被勒死了。”梅格雷继续说,密切关注着他们俩的反应。
“好吧,我就……是哪个混蛋……”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罗丝擤了擤鼻子,显然已经到了流泪的边缘。她紧紧地盯着墙上的照片。
“这是怎么发生的?”弗雷德一边走向吧台,一边问道。
他精心挑选了一瓶酒,倒满了三个杯子,并先把一个杯子递给他的妻子。
那是老白兰地,他什么也没说,就把另外一个杯子放在梅格雷面前,梅格雷终于喝了一口。
“她昨晚在这里无意中听到了两个男人关于一位伯爵夫人的谈话。”
“什么伯爵夫人?”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人好像叫奥斯卡。”
对此,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当她离开这里时,她去当地警察局报告了她听到的情况,他们把她带到了总局。”
“这就是她遇害的原因吗?”
“可能吧。”
“你呢,罗斯,你有注意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吗?”
她说没有。他们俩看起来同样惊讶和痛苦。
“我可以向您保证,探长,如果这里坐过两个男人,我一定会知道并告诉您d 。我们之间没有必要耍小聪明。您知道像这样的俱乐部是如何运作的。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一流的表演,也不是为了听什么乐队的好曲。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高级的客厅。您已经看过传单了。
“他们首先会去其他地方寻找刺激。如果他们在那里搭上了某个女孩,那么他们就不会来这里了。但如果他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往往会选择在这里结束夜生活,那时他们已经喝得烂醉了。
“我和大多数夜间出租车司机都有联系,我给他们的小费很慷慨。一些大的夜总会的门卫在带客人出去的时候,也会悄悄告诉他们这个地址。
“来我们这里的大多是外国人,他们认为自己会发现不寻常的东西。
“但唯一不寻常的就是阿莱特的脱衣舞。当她的裙子滑落到她的脚下时,大约有四分之一秒的时间,他们看到她完全赤裸。为了避免麻烦,我让她把毛发剃掉——为了看起来不那么令人震惊。
“在那之后,她几乎总是会被邀请到其中一桌去。”
“她和客人上床吗?”梅格雷平静地问。
“反正在这里是没有的。工作时间都不可能。在我们关门之前,我也不会让她们出去。她们设法把客人灌醉,让他们尽可能久地呆在这里,我想她们会和客人约定下班之后再约。”
“她们约了吗?”
“您觉得呢?”
“阿莱特也是?”
“她一定有。”
“和昨晚在这里的那个年轻人在一起?”
“不,不是和他,我肯定。我得说他是出于最纯粹的动机来找她的。一天晚上,他偶然和一个朋友来到这里,对阿莱特一见钟情。他又来了几次,但从未等到我们关门。他可能不得不早起去工作。”
“她有其他常客吗?”
“我们的客人几乎没有人是常客,您肯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是过路鸟。当然,他们都是一样的,但他们总是与众不同。”
“她没有任何男性朋友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弗雷德相当生硬地回答。
梅格雷瞥了一眼罗斯,有点犹豫地说道:
“我想您自己从未……”
“哦,我就直说吧——罗斯并不嫉妒,她很早就克服了这个问题。是的,如果您必须知道,我睡过她。”
“在她家里?”
“我从来没有去过她家。在这里。在厨房。”
“他总是这样做。”罗斯说,“你几乎还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走了,他就又回来了。然后那个女人就进来了,像一只皱巴巴的母鸡一样摇晃着自己。”
她一想到这里就笑了。
“您难道对伯爵夫人一无所知?”
“什么伯爵夫人?”
“这不重要。您能告诉我‘蚱蜢’的地址吗?他的真名是什么?”
“托马斯……他没有别的名字……他是个弃儿。我没法告诉您他睡在哪里,但您今天下午能在赛马场找到他。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再来一杯?”
“不,谢谢您。”
“您觉得记者们会不会来围观?”
“有可能。等他们听到消息。”
很难弄清弗雷德对他可能受到的宣传是高兴还是恼火。
“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您。我想我今天晚上最好照常营业?如果您愿意进来,您可以询问所有其他人。”
当梅格雷到达洛雷特圣母院街时,警车已经不在那里了,一辆救护车刚刚把女孩的尸体运走。门口有几个人在围观,但没有他预期的那么多。
他在门房找到了让维耶,后者正忙着打电话。等他挂断电话,梅格雷听见他说:
“穆兰的报告已经传来了。勒勒夫妇——父亲和母亲——仍然住在那里,还有他们的儿子,他是个银行职员。至于他们的女儿让妮·勒勒,她是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鼻子很尖,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她的父母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报告和阿莱特的情况不吻合?”
“完全不一致。她比阿莱特矮5厘米,而且她的鼻子不太可能变尖。”
“没有关于伯爵夫人的信息?”
“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已经询问了B栋的住户。那里住了不少人。看着我们上楼的那个胖胖的、白头发的女人是一家剧院的衣帽间服务员。她说她对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她确实听到有人在那女孩回家前几分钟经过。”
“所以她听到那个女孩上去了?她怎么知道那是谁?”
“她说她认出了这个脚步声。实际上,她从门缝中偷看了。”
“她看到那个人了吗?”
“她说没有,但他上楼的速度很慢,好像身子很重或者有心脏病。”
“她没有听到他下来吗?”
“没有。”
“她确定不是上层的租户吗?”
“她听得出所有房客的脚步声。我还看到了阿莱特的邻居,一个来自啤酒厂的女孩,我不得不叫醒她,而她什么也没听见。”
“就这些吗?”
“吕卡斯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回到办公室,正在等待指示。”
“指纹呢?”
“只有我们和阿莱特的。您晚上就能收到正式的报告。”
“您没有叫奥斯卡的房客吗?”梅格雷随意问门房。
“没有,探长。但是有一次,很久以前,我收到了一条给阿莱特的电话留言。说话的是个男人,带着外省口音,他说:您能不能告诉她奥斯卡在老地方等她?”
“那大概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搬进来后的一两个月。我对那条流言印象深刻,因为这是她唯一收到的信息。”
“她有没有收到过信件?”
“不时有来自布鲁塞尔的信件。”
“看上去是男人写的吗?”
“不,应该是个女人。而且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
半个小时后,梅格雷和让维耶在经过太子妃餐厅时喝了半杯,然后跨上了总局的台阶。
梅格雷还没进办公室,年轻的拉普安特就冲了进来,红着眼睛,情绪激动。
“我得马上和您谈谈,头儿。”
梅格雷挂好大衣和帽子,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正咬着嘴唇,紧握着拳头,忍住不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