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在蒙马特

第三章

他咬着牙,背对着梅格雷说话,脸几乎要陷进窗户里了。

“今天早上我在这里看到她时,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被带进来。在我们去雅韦尔的路上,吕卡斯给我讲了这个故事。而现在我回到办公室,却听说她已经死了。”

已经坐下来的梅格雷缓缓说道:

“我忘了你的名字是阿尔伯特。”

“吕卡斯先生不该在她交代完事情之后放她一个人回去,完全没有任何保护。”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生闷气的小男孩,梅格雷笑了。

“过来坐下。”

拉普安特犹豫了一下,似乎他也在生梅格雷的气。然后,他很不情愿地走过来,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仍然垂着头,盯着地板,而梅格雷则严肃地坐在对面吸着烟斗。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庄重的父子在交谈。

“你来的时间还不长,但你现在肯定已经意识到,如果我们必须给每一个来向警方提出控告人提供保护,你就会经常没有时间睡觉,甚至连吃个三明治的时间都没有。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头儿。但是……”

“但是什么?”

“她是与众不同的。”

“为什么?”

“您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

“跟我说说吧,我看你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说什么?”

“全部。”

“我怎么认识她的?”

“是的,从头开始。”

“我和一个来自穆兰的朋友在一起,一个老同学,他很少有机会来巴黎。我们先是和我妹妹一起出去玩了一会,然后我们开车送她回家,再一起去蒙马特,就我们两个人。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两三家俱乐部喝了酒,当我们从最后一家俱乐部出来时,有个哥布林塞给我们一张传单。”

“你为什么这么称呼他?”

“因为他看起来只有十四岁,但脸上都是细密的皱纹,明显已经过了青春期。他的身形看上去就像一个街头流浪儿,我想这就是他们叫他蚱蜢的原因。我的朋友对之前的歌舞表演感到失望,我想皮克拉特或许能给他提供更多的刺激,于是我们就进去了。”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阵,似乎对结果感到惊讶,又有一些抱歉,他不得不回答:

“三个星期前。”

“你就是这样认识阿莱特的吗?”

“她来到我们的桌子旁坐下。我的朋友以为她是妓女,感到很不自在。我们到了外面就吵起来了……”

“因为她?”

“是的。我一下子就意识到她与其他人不同。”

梅格雷对此不以为然;他正小心翼翼地清洗他的一个烟斗。

“第二天晚上,你又去那里了?”

“是的,为我朋友对她说话的方式道歉。”

“他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他给她钱让她和他睡觉。”

“而她拒绝了?”

“当然了。我去得很早,确保那里没什么客人,她同意和我喝一杯。”

“一杯还是一瓶?”

“一瓶。如果只喝一杯,老板不会让她们坐在客人旁边。必须是香槟。”

“我明白了。”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都一样,她来了,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警察,然后被勒死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遇到的任何危险?”

“没有,但我知道她的生活中有一些谜团。”

“比如说?”

“这很难解释,没有人会相信我,因为我爱上了她。”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然后抬起头看着专员,预备对抗他最轻微的讽刺。他说:

“我想让她放弃她所过的生活。”

“娶她?”

拉普安特犹豫了一下,感到很尴尬。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可能不会马上和她结婚。”

“但你不希望她再在歌舞厅里跳脱衣舞?”

“我知道这让她很痛苦。”

“她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头儿。当然,我知道从您的角度看是不同的。我知道在那种地方一般会遇到什么样的女人。

“首先,很难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她总是喝酒。您知道,她们通常不喝酒。她们假装喝酒,好让客人多喝一点,但她们杯子里放的实际是一些糖浆或其他东西。难道不是这样吗?”

“几乎总是这样。”

“阿莱特喝酒是因为她需要喝酒。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以至于在她表演之前,老板弗雷德先生不得不来确保她能站稳脚跟。”

拉普安特在皮克拉特已经很自在了,他说起“弗雷德先生”,就像员工们提起他一样自然。

“你从来没有呆到关门吗?”

“她不让我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我必须早起去工作。”

“你有没有告诉她你是警察?”

他又脸红了。

“不,我没有。我告诉她我和我姐姐住在一起,是她叫我回家的。我从未给过她任何钱。她不会接受的。她从来不会让我点超过一瓶香槟,而且她总是选择最便宜的那种。”

“你认为她是爱上了你吗?”

“昨天晚上,我对此深信不疑。”

“为什么?你们谈了些什么?”

“和往常一样,关于她和我。”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谁,她的父母是做什么?”

“她承认她有一张假身份证,并说如果她的真名被人发现,会有麻烦的。”

“她上过学吗?”

“我不知道。她肯定不是为这个工作而生的。她从未告诉我她过去的生活。她只提到她说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某个男人——还说这是她自己的错,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必须停止来看她,因为这只会让她毫无意义地不开心。这让我觉得她开始爱我了。她说话时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已经喝醉了吗?”

“也许吧。她确实喝了酒,但她的头脑相当清醒。我几乎每次见到她都是这样——全神贯注,眼睛里要么充满无尽的悲伤,要么因忙碌而填满欢愉。”

“你和她上床了吗?”

拉普安特几乎是带着仇恨的目光盯着他的长官。

“没有!”

“你没有问过她吗?”

“没有。”

“她也从未建议过?”

“从来没有。”

“她有没有骗你,让你相信她是个处女?”

“她曾被迫屈从于几个男人。她憎恨他们。”

“为什么?”

“就因为这个。”

“什么?”

“因为他们对她做过的事。这事发生在她几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细节,它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被这种记忆所困扰。她总是在谈论一些她很害怕的男人。”

“奥斯卡?”

“她没有提到任何名字。我猜您认为她在愚弄我,认为我是个傻瓜。我不在乎你是否这样认为。她已经死了,这至少证明她的恐惧是正确的。”

“你难道没有想过和她上床吗?”

“第一晚。”他坦白说,“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您见过她活着的样子吗?啊!当然了,今天早上她来了,但那只有几分钟,而且是在她疲惫不堪的时候。如果您见过她平时的样子,您会明白……没有其他女人…..”

“没有其他女人……”

“这太难解释了。所有去那里的男人都为拥有她而疯狂。当她表演的时候……”

“她和弗雷德上床了吗?”

“她不得不屈从于他,就像屈从于其他人一样。”

梅格雷想知道阿莱特说了多少。

“在哪里?”

“在厨房。拉罗斯知道这一点。她不敢说什么,因为她非常害怕失去她的丈夫。您见过她吗?”

梅格雷点了点头。

“她有没有告诉您她的年龄?”

“我猜她已经过了五十岁。”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弗雷德比她年轻20岁。看来她是她那个时代最美丽的女人之一,被某个非常富有的男人包养。她真的爱上了她的丈夫。所以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嫉妒的迹象,她试图把事情解决好,让一切都发生在她自己的家里。她觉得这样比较不危险——您明白吗?”

“我明白。”

“阿莱特比对其他人更害怕她,她总是在看着她。但实际上是阿莱特维持了这个地方的运转。没有她,他们就没有人了。其他女孩只是蒙马特每家俱乐部都能找到的普通类型。”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告诉吕卡斯,你和她在一起,但她只提到了你的名字。”

“一直呆到两点半。”

“在哪张桌子上?”

“6号桌。”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这个地方的家一样——几乎就像他属于那里一样。

“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4号没人。8号坐了一群人,有男有女,非常吵闹。”

“所以,如果4号桌坐了人,你也不会注意到?”

“我就会注意到。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在说什么,我不时地站起来看看对面的隔断。”

“不管是在几号,你没有看到,有一个矮小的、粗壮的、有灰色头发的中年男子?”

“没有。”

“当你和她说话的时候,阿莱特看上去像是在听别人说话吗?”

“没有,我可以肯定。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和我继续调查吗?”

他看着梅格雷,先是惊讶,然后是突然的感激。

“您真的不介意,即使我……”

“听我说,这很重要。凌晨四点离开皮克拉特的时候,阿莱特去了拉罗什福科街的警察局。给她录口供的警官说,她当时非常紧张,而且脚步不太稳。

“她告诉他,当她和你在6号桌时,有两个人坐在4号桌,她部分地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但她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不知道。当我们知道这一点时,我们可能会比现在走得更远。这还不是全部。这些人在谈论某个伯爵夫人,他们中的一个正计划谋杀她。阿莱特说,当他们离开时,她从后面清楚地看到了他们,其中一个是中年人,身材矮小,肩膀宽大,头发灰白。而且在谈话中,她听到了‘奥斯卡’这个名字,似乎是对这个人说的。“

“但如果是这样,我也应该听到……”

“我去见了弗雷德和他的妻子。他们也说,4号桌整晚都没有人,没有符合所提供描述的顾客来到皮克拉特俱乐部。因此,阿莱特一定是掌握了一些信息,但不愿或不能承认她是如何发现的。她当时喝醉了——你自己也这么说。她不认为警察会费心去检查客人晚上坐过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她怎么会提到一个名字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她没有必要这么做。所以她一定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她一定是在给我们提供线索。而这还不是全部。在警察局,她似乎对自己很有把握;但当她来到这里,在酒醒之后,她就不那么健谈了,而且吕卡斯感觉她很乐意收回她所说的一切。

“然而,正如我们现在所知,她并没有凭空捏造事实。”

“我确定她没有!”

“她回家后,被藏在她卧室柜子里等待她的人勒死了。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她,对她的公寓了如指掌,而且可能有公寓的钥匙。”

“伯爵夫人呢?”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要么她没有被杀,要么还没有人发现尸体,这是有可能的。她有没有向你提到过一个伯爵夫人?”

“从来没有。”

拉普安特低头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改变了的声音问道:

“您认为她受了很多苦吗?”

“没有。凶手非常强壮,她甚至没能挣扎。”

“她还在她的房间里吗?”

“她刚刚被送到了太平间。”

“您能让我去看看她吗?”

“你先吃点东西吧。”

“之后我应该做什么?”

“去她家,在洛雷特圣母院街。找让维耶拿钥匙。我们已经检查过那个地方了,但是你认识她,或许能找到一些我们忽略的细节。”

“谢谢您。”他热切地说道。他确信梅格雷给他这个任务完全是为了让他高兴一点。

梅格雷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些照片,这些照片的一角正从他桌上的一份文件下伸出来。

有人来告诉他,有五六个记者在走廊里等着,吵着要看新闻。他让他们进来,只告诉他们部分故事,但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张照片——那些显示阿莱特穿着黑丝裙的照片。

他还补充说,“如果某个叫让妮·勒勒的人——现在一定是用另一个名字——愿意站出来,我们会很高兴。我们向她保证,不会有任何宣传,我们也丝毫不想给她制造麻烦。”

* * *

他在家吃了一顿很晚的午餐,回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后还有时间翻阅弗雷德·阿方西的文件。巴黎在细密朦胧的小雨中仍然显得很幽静,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仿佛在水族馆中穿梭。

皮克拉特俱乐部的老板有一份庞大的警察档案,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信息。二十岁时,他在非洲刑警队服过兵役——当时被一个住在塞巴斯塔波尔大道的妓女包养,并且因为袭击和殴打被逮捕过两次。

然后,过了几年,他出现在马赛,在那里为法国南部的几个妓院招募女孩。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他还不是黑社会的头面人物,但也算有了一些地位,不会在旧港的酒吧里打架斗殴了。

在此期间,他没有被判过刑,但并非没有犯过事:他用伪造的身份证件将一个年仅17岁的女孩过早地“安置”在贝济耶的天堂

然后又是一阵空白。人们只知道他带着一船女人去了巴拿马,其中有五六个女人,在一艘意大利船上,并在那里获得了一定的名声。

40岁时,他回到了巴黎,与罗莎莉·迪蒙同居,人们称她拉罗斯(La Rose),她已经进入中年,在殉道者街有一家美容院。他热衷于赛马和拳击,人们认为他把打赌作为副业。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与罗丝结婚了,两人一起开了皮克拉特俱乐部,它最初不过是一个小酒吧,有自己的一群固定顾客。

让维耶午餐后又回到了洛雷塔圣母街。他不在阿莱特的公寓里,但仍然忙着询问邻居,不仅是大楼的住户,还有附近的店主和任何可能知道一些情况的人。另一方面,吕卡斯被迫独自完成他的雅韦尔盗窃案,这让他心情很不好。

离五点还有十分钟,天早就黑了,这时梅格雷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听到了他期待了一整天的消息。

“这里是警察救援中心。”

“是关于伯爵夫人的吗?”他问。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位伯爵夫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就是您要找的人。我们刚刚接到维克多·马塞街的电话。几分钟前,门房发现她的一个房客被谋杀了,可能是昨天晚上……”

“一个伯爵夫人?”

“冯·法恩海姆伯爵夫人。”

“枪杀?”

“是被勒死的。这就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一切。当地警察正在现场。”

片刻之后,梅格雷跳上一辆出租车,花了很长时间才穿过巴黎市中心。在经过圣母院街时,他看到了从一家杂货店出来的让维耶,于是他停下出租车,叫住了他。

“快上车!伯爵夫人已经死了。”

“一个真正的伯爵夫人?”

“我不知道。离这里很近。这件事都发生在这片区域。”

事实上,皮加勒街的俱乐部距离阿莱特的公寓只有五百米,俱乐部和维克多·马塞街之间也是同样的距离。

与上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约有20名围观群众挤在一栋看起来很舒服、很体面的房子门口。

“总督察在吗?”

“他不在办公室。是洛尼翁警官..……”

可怜的洛尼翁,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啊。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前脚他刚接下一个案子,后脚梅格雷就来了,从他手中接过案子。

门房不在她的小屋。楼梯的墙壁被漆成了大理石的样子,台阶上铺着一条暗红色的楼梯地毯,用铜棒固定着。这栋房子闻起来有点闷,仿佛所有的房客都是从来不开窗的老人;而且这个地方非常安静,在梅格雷和让维耶上楼的时候,没有一扇门颤动过。直到上了四楼,他们才听到声音,一扇门打开了。门后是洛尼翁那张长长的、忧郁的脸,他正在和一个非常矮小、非常胖的女人说话,她的头顶上盘着一个紧紧的发髻。

他们走进房间,里面只亮着一盏糊着羊皮纸灯罩的落地灯,光线很暗。这里的气氛比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更加压抑。他们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印象,好像自己远离了巴黎,远离了外面的世界,远离了潮湿的街道和拥挤的行人,远离了刺耳的出租车,远离了急速行驶又突然刹车的公交。

这个地方很热,以至于梅格雷一下子就脱下了他的大衣。

“她在哪里?”

“在卧室。”

他们首先进入的是一间客厅,或者曾经是,但是考虑到眼前的环境,不好使用寻常说法来定义了。不知何故,整个地方看上去就像是为拍卖会做准备,所有家具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到处都是酒瓶,梅格雷注意到,这些瓶子里装的都是建筑工地上的土方工人们吃香肠时会往肚子里灌的那种粗红葡萄酒。这里还有香肠,没有放在盘子里,而是放在一张油纸上,与鸡肉的残渣混在一起;鸡骨头散落在地毯上。

地毯本身已经破烂不堪,脏得令人难以置信,其余的家具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把椅子的腿断了,一张沙发上的马鬃毛掉了一地,台灯上的羊皮纸灯罩因长期使用而变成了褐色,而且很不结实。

隔壁的卧室里,在一张没有床单、几天没有铺过的床上,躺着一个半裸的身体——差不多是半裸的,因为上半身或多或少地被一件衣服遮住了,而从腰到脚,浮肿的、青色的肉体是裸露的。

梅格雷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大腿上的蓝色小斑点,意识到他会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注射器;他在作为床头柜的地方找到了两个,其中一个的针头已经断了。

死去的女人看起来至少有60岁,但很难判断。目前还没有人碰过尸体。法医还没有来。但她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躺着的床垫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缝隙,一些填充物被拉了出来。

这个房间里也有一些瓶子,还有一些食物残渣;地板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尿壶。

“她是一个人住吗?”梅格雷转向门房问道。

后者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有很多访客吗?”

“她要是有客人,就应该把这里收拾的干净一些,不是吗?”

那个女人反问道,仿佛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护:

“我至少有三年没有踏入这里了,直到今天。”

“她不让您进来?”

“我不想进来。”

“她没有仆人或女佣吗?”

“没有。只有一个和她一样疯狂的女性朋友,她时不时地会来看看。”

“您认识她吗?”

“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有时在这附近的街道上看到她。她看起来还没有喝醉。我的意思是,距离我上次见她已经有一阵子了,那时她看起来没有很醉。”

“您知道您的房客在使用毒品吗?”

“我知道她是半个疯子。”

“她租房的时候,您是这里的门房吗?”

“那我们根本不会租给她。我丈夫和我三年前才来这里的,她已经住了八年了。我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离开。”

“她真的是一个伯爵夫人吗?”

“看来是这样。她嫁给了一位伯爵;但在此之前,她不可能是什么大人物。”

“她有钱吗?”

“我想是的,因为她没有饿死。”

“您没有看到有人上她家去吗?”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

“不,她的女性朋友没有来。那个年轻人也没有。”

“什么年轻人?”

“一个举止得体、看上去病怏怏的长发男孩,他经常来看她,叫她阿姨。”

“您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从未关心过她的事情。房子的其他地方很安静。一楼的住户几乎都不在巴黎,二楼住着一位退休的将军。您看这地方的风格。这个女人太脏了,我过去经过门口的时候都会捏着鼻子。”

“她从来没有请过医生来吗?”

“我想她请过!大约一周两次。每当她真的喝醉了,喝了酒或其他什么东西,她就会想象自己快死了,然后打电话给她的医生。他认识她,而且从不急着来。”

“医生是当地人?”

“是的,布洛赫医生,沿街过三栋房子就是。”

“您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是给他打的电话吗?”

“不,这不关我的事。我直接去找了警察。首先是探长来了,然后是您。”

“让维耶,你能给布洛赫医生打一个电话吗?请他尽快过来。”

让维耶开始寻找电话,最终在另一个更小的房间里发现了它,它被一堆旧杂志和破书堵在地板上。

“会有人在您没有注意的情况下进出大楼吗?”

“您是说像其他房子那样?”门房酸溜溜地回答,“我的工作和其他门房一样,但比大多数人做得都好,您不会在楼梯上发现一粒灰尘。”

“这是唯一的楼梯吗?”

“还有一个服务楼梯,但几乎没有人用。而且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经过我的小屋。”

“您一直在那里吗?”

“除了我买东西的时候,即使是门房也要吃饭。”

“您什么时候去市场?”

“早上八点半左右,紧接着邮差来了,我就把信收起来。”

“伯爵夫人收到很多信吗?”

“只有传单。这些商店一定是在目录中看到了她的名字,并因为她有一个头衔而感到兴奋。”

“您认识奥斯卡先生吗?”

“哪个奥斯卡?”

“任何奥斯卡。”

“我儿子就叫奥斯卡。”

“他多大了?”

“十七岁了。他在巴尔贝斯大道的一个木匠那里当学徒。”

“他和您住在一起吗?”

“当然了!”

让维耶打完电话后,进来报告。

“医生在家里。他还有两个病人要看,然后他马上就会来。”

洛尼翁探长一直在装模作样地保持冷漠,什么都不碰,假装不听门房说的话。

“伯爵夫人有没有收到过写有银行地址的信件?”

“从来没有。”

“她经常出去吗?”

“她有时会一连在屋子里呆十天或十二天——事实上,我曾经怀疑她是不是死了,因为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她一定是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张肮脏的床上。然后她会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和手套,您几乎会以为她是一位淑女,只是看起来很落魄。”

“在这种时候,她在外面呆的时间长吗?”

“看情况。有时是几分钟,有时是一整天。她回来时满载着包裹。酒是一箱一箱地送到她面前的。总是那种廉价的红葡萄酒——她从孔多塞街的杂货店买的。”

“送货员会进她屋里吗?”

“他经常把箱子放在门外。我和他说过话,因为他不愿意走后面的楼梯——说是太黑了,他不想摔着鼻子。”

“您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但您打开了她的房门?”

“我没有必要自找麻烦,而且我也不会承担这个责任。”

“什么意思?”

“这里是四楼。五楼有一位老先生,部分瘫痪,我为他打扫房间,给他送饭。他曾经是税务局的人。他已经在同一个公寓里住了很多年了,六个月前他失去了妻子。您可能在报纸上读到过:有天上午十点,她在去勒皮克街市场的路上穿过布兰奇广场时被一辆公共汽车撞死了。”

“您什么时候打扫他的房子?”

“早上十点左右。我下来的时候扫了扫楼梯。”

“您今天早上扫过了吗?”

“当然了。”

“在那之前您带着那些信上去过一次?”

“不直接到五楼——老先生收到的信不多,他也不急着看信。三楼的人都出去工作,走得很早,大约八点半就走了,所以他们经过我的小屋时会拿走他们的信。”

“即使您不在那里?”

“即使在我购物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从不锁门。我就在这条街上买东西,而且时不时就会回过头来。您介意我打开窗户吗?”

每个人都很热。他们都回到了第一个房间,除了让维耶,他正在翻找抽屉和橱柜,就像他早上在阿莱特的公寓里做的那样。

“所以您只把邮件带到二楼?”

“是的。”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您在上五楼的时候从门口路过?”

“是的,而且我注意到它开了一个缝。这让我有点吃惊,但还好。我下楼的时候也没想到要往里看。我已经为老先生打理好了一切,在四点半送晚餐之前不需要再上去。晚上我下楼的时候注意到这扇门还开着一条缝,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叫了一声——不是很大声。

“‘伯爵夫人!’

“因为大家都这么叫她。她有一个外国名字,很难发音。说伯爵夫人比较快。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有光亮吗?”

“是的。我什么都没碰。这盏灯是开着的。”

“卧室里的这盏呢?”

“就像现在一样,我没有按过开关。我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把头伸进门里,又叫了一声。然后我不情愿地走了进去。我对难闻的气味非常敏感。我环顾了一下房间,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于是我跑下去报警。除了那位老先生,屋里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去告诉了隔壁的门房,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因为我不喜欢一个人呆着。有些人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当探长出现时,有好几个人围在门口。“

“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奥比安夫人。“

“谢谢您,奥比安夫人。您现在可以回您的小屋去了。我听到有人上楼了,估计是医生来了。”

现在来的还不是布洛赫医生,而是法医——也就是那天早上检查过阿莱特尸体的人。

当他走进卧室时,与梅格雷握手并向洛尼翁含糊地点头致意后,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什么——又一具!”

伯爵夫人伤痕累累的喉咙清楚地表明她是如何被杀害的。而她大腿上的蓝色斑点同样清楚地表明,她已经无可救药地染上了毒瘾。他闻了闻其中一个注射器,耸了耸肩说:

“吗啡,当然了!”

“您认识她吗?”

“以前从未见过她。但在这个地区,我认识不少像她这样的人。我说——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行窃啊,不是吗?”

他指着床垫上的缝隙,那里的填充物已经露出来了。

“她很有钱吗?”

“我们还不知道。”梅格雷回答说。

几分钟来一直尝试用小刀撬开抽屉的让维耶在这时宣布:

“这个抽屉里都是文件。”

有人迈着年轻而轻盈的步伐,迅速上楼,进入房间。那是布洛赫医生。

梅格雷注意到,法医只对这位新来的人稍微点了点头就算打完了招呼,而他平时遇上同行总会和他们握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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