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

本作标题原文为PIETR-LE-LETTON,系比利时作家乔治·西默农以梅格雷为主角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于1929年,发表于1931年。本作于1990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出版,译者郝珉、祁蒙。本文对原译文有个别改动,主要是过时的译注,人名地名的统一(如沿河街→滨河街,吕卡→吕卡斯等)、以及个别拗口或含糊的表述。

一 “外观年龄32岁,身高169”

“C.I.P.C. in Sûreté Paris

“Xvzust Kraków vimontra m ghks triv psot uv Pietr il Latvian Bremen vs tyz btolem” 。

第一刑侦队的梅格雷探长抬起头,他好象觉得生铁火炉里的呼呼声减低了。火炉竖立在他的办公室中间,有一根黑色的粗烟囱通到天花板上。他推开电报,缓缓地站起来,把火炉的风门调节了一下,在炉子里加了三铲煤。

然后他背朝炉火站着,装满一斗烟,扯了扯活硬领,活硬领虽然很低,但是使他感到不舒服。

他看看表:四点钟。他的上衣挂在钉在门背后的钩子上。

他慢慢朝办公桌走过去,把电报重新念了一遍,小声地译出来:

“国际刑警组织致巴黎保安局1巴黎保安局Sûreté Paris的说法并不准确,在法国警察体系中,由巴黎警察总局Préfecture de police (Paris) 负责巴黎的案件调查,梅格雷在其下司法警察总局刑侦大队任职;国家保安局Direction de la Sûreté Générale负责巴黎以外的案件调查。这或许是西默农早期犯的错误之一。——包子注

“克拉科夫2今波兰南部大城市。警察局通报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路过并前往不来梅3今德国北部港口城市。。”

国际刑警组织(C.I.P.C.)设在维也纳,简而言之,它领导着对欧洲的歹徒们为非作歹所进行的斗争,主要承担着各国警察局之间的联系工作。

梅格雷把第二份电报取过来,这份电报也是用“警码”发来的。“警码”是世界各警察中心联系中使用的国际密码。

他一边看一边译:

“不来梅警察总局致巴黎保安局:

“今通报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前往阿姆斯特丹4荷兰首都。和布鲁塞尔5比利时首都。方向。”

第三份电报是从荷兰警察总部发来,它通知: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上午11点乘北方之星号快车,5 车厢,G263车室,目的地巴黎。”

最后一份“警码”电报,发自布鲁塞尔,内容是:

“查明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2点北方之星号快车经过布鲁塞尔车室与阿姆斯特丹指出相同。”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很大的地图,梅格雷身子宽阔笨重,双手插在口袋里,烟斗叼在嘴角上,站立在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代表克拉科夫的那个圆点移到表示不来梅港的另一个圆点,然后又移到阿姆斯特丹和布鲁塞尔。

他又一次看看表。四点二十分。北方之星号在圣康坦6法国巴黎东北面埃纳省专区政府所在的城市,在比利时到巴黎的铁路线上。和贡比涅7在圣康坦和巴黎之间的城市。之间时速应该是一百一十公里。

在国境线不停车。车速也毫不减慢。

在5车厢,G263车室里,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大概正在看书或者看窗外闪过的景致。

梅格雷朝一扇门走去,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壁橱,他在搪瓷水盆里洗洗手,梳了梳他的两鬓依稀露出几根银丝的深褐色浓发,然后马马虎虎把一条他从来不能够打得很端正的领带整理了一下。

这是在十一月份。夜幕开始降落。从窗口望出去,他看见塞纳河的一条支流,圣米歇尔广场,一条洗衣船,这一切都笼罩在蓝色的阴影里,煤气街灯一盏接一盏地,象星星似的分布各处。

他打开一只抽屉,把哥本哈根8丹麦首都。国际鉴证局发来的一份电报扫视了一遍。

“巴黎保安局: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32 169 01512 0224 0255 02732 03116 03233 03243 03325 03415 03522 04115 04144 04147 05221……”

这一次他费了很大劲把它高声译出来,甚至象小学生背书似的重复了好几遍: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的体貌特征:外观年龄32岁,身高169,鼻梁挺直,基部平直,突出部大,鼻中隔特征不明显,耳轮奇特,耳垂大,穿过耳眼,体积小,对耳屏突出,下褶直,外形挺,特征:皱纹间隔宽,正位上领,长脸,两侧凹陷,眉毛稀疏,浅金黄色,下唇凸出,厚,下垂,颈长,瞳孔周围的晕圈中等黄色,虹膜中等淡绿色,头发浅金黄色。”

这是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的相貌描述,对探长说来,同相片一样能说明问题。大轮廓首先浮现出来:一个矮小瘦削、年轻的男人,头发颜色很浅,眉毛金黄色、稀疏,眼睛淡绿色,颈子很长。

梅格雷另外还对耳朵的形状知道得十分详细,在人群中,哪怕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化过装,也一定能把他认出来。

他取下上衣穿上,再套上一件沉重的黑大衣,戴上一顶圆顶礼帽。

他朝火炉最后望了一眼,火炉好象快要爆开了。

在一条长走廊的尽头,充当候见室的楼梯平台上,他向让嘱咐了一句:

“哎,别忘了我的炉火!”

在楼梯上,呼呼灌进来的风向他袭来,他不得不躲进一个墙角去点燃他的烟斗。

尽管有巨大的玻璃天棚,北线车站的那些月台上还是刮着一阵阵大风。有好几块玻璃已经从顶上掉下来,在轨道间摔得粉碎。灯光暗淡。人们把衣服裹得紧紧的。

在一个售票窗口前面,几个旅客在看一张令人不安的布告:

“拉芒什海峡9法国和英国之间的海峡,即英吉利海峡。有暴风雨。”

一位妇女,因为儿子要过海峡到福克斯通10英国肯特郡东部港口城市。去,所以脸上流露出惊慌的神色,两只眼睛发红儿子感到局促不安,只好答应上了船决不在甲板上停留,哪怕是一会儿也不停留。

梅格雷站在二号月台附近,二号月台上有许多人在等候北方之星号。所有的大旅馆,还有库克旅行社,都派了人来。

他没有动。其余的人有些激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暖暖和和地穿着水貂皮大衣,但是一双腿却相反,穿着透明的丝袜,她走来走去,鞋后跟在地面上敲得橐橐响。

他停留在那儿,身体魁梧,一双肩膀宽阔得惊人,投下一个粗大的影子。来往的人挤他撞他,他却象一堵墙似的巍然不动。

火车的黄色灯光在远处出现。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行李搬运工的吆喝声,向出口涌去的旅客的费力的脚步声。

已经走过去两百来个人,梅格雷的目光才在人流中捉住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人,他穿着一件绿色大方格子的旅行大衣,大衣的裁剪式样和颜色都明显地是北欧流行的。

这个人走得不慌不忙,后面跟着三个搬运工。香榭丽舍大街的一家豪华旅馆的代表在巴结地替他挤出一条道来。

“外观年龄32岁,身高169……鼻梁……”

梅格雷一点也不激动。他看看耳朵。对他说来,这就够了。

穿绿大衣的人在他身边经过,离得很近。一个搬运工搬运的箱子中间有一只碰到了探长。

在这同一瞬间,有一个列车员开始奔跑,急急忙忙向站在月台尽头、靠近那条可以用来拦路的铁链子的同事喊了几句话。

这条铁链子拉起来了。抗议声爆发出来。

那个穿绿大衣的人已经到了大门口。

探长一小口一小口急促地抽着烟斗。他走到把铁链子拉起来的那个铁路职工跟前。

“警察!出了什么事?”

“一件凶杀案……刚刚发现……”

“5车厢?……”

“我看是……”

车站的情况和平常一样。只是二号月台有不正常现象。还剩下五十个旅客没有出去。他们的路给拦住了。他们感到不耐烦。

“让他们过去。”梅格雷说。

“可是……”

“让他们过去……”

他望着这最后一批人涌出去。扬声器里传出一列郊区火车开出的通知。什么地方有人在跑动。在北方之星号的一节车厢前面有一小群人在等什么。三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

 

站长先来了,他态度高傲,却又带着不安的神色。接着在大厅里一辆手推担架车过来了,它穿过一堆堆的人,他们,特别是那些即将上火车的人,都不安地用目光跟着它。

梅格雷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火车往前走,没有停止抽烟斗。一号车厢。二号车厢……他到达五号车厢。

那儿有一堆人围在车门前。手推担架车停下来了。站长听着三个人同时在说话。

“警察!……他在哪儿?”

他们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望着他。他沉着地把自己魁梧的身躯插到这堆激动不安的人中间,一下子就成了中心人物。

“在盟洗室里……”

梅格雷登上车厢,看见盟洗室在右边,门开着,有一具尸体倒在地上,身子弯着,扭曲得很奇怪。

列车长从月台上发布命令:

“把这节车厢拉到备用线上去……等一下!……就拉到62号备用线上去……通知专职警官……”

起先他只看见那个人的颈背。但是他推开歪搁着的鸭舌帽,就看到了左边的耳朵。

“耳垂大,穿过耳眼,体积小,对耳屏……”他嘴里咕哝着。

地漆布上有几滴血。他望望四周。那些铁路职工都站在月台和踏板上。站长仍旧在讲话。

梅格雷于是把那个人的脑袋向后仰,牙齿更加使劲咬着烟斗。

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个穿绿大衣的旅客出去,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个旅客由默杰斯蒂克旅馆11Majestic,可意译为大华酒店。的一名翻译陪同,朝一辆汽车走去,他也许会不相信。

相同的体貌特征。同样的金黄色小唇髭12zī,嘴唇上方的胡须。,在鼻梁很高的鼻子底下剪成牙刷形。同样的稀疏的浅色眉毛。同样的浅灰绿色的眼珠。

换句话说,是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

梅格雷在这间狭小的盟洗室里不能动弹。水龙头有人忘了关,水继续流着;还有一缕蒸汽从一个不密封的接头处漏出来。

他的两条腿紧挨着尸体。他把尸体的上半身竖起来,看到衬衣和上装的胸部有用枪口顶着开了一枪造成的焦痕。

这是一大块黑乎乎的污迹,其中还混有紫红色的血。

 

一个细节引起了探长的注意。他无意中看见死者的一只脚,歪歪扭扭的,象他的扭曲的躯体一样。一定是有人为了把门重新关上,把这整个尸体硬塞在里边。

然而皮鞋是一只很普通的、很便宜的黑皮鞋。有换过鞋底的迹象。后跟的一边已经磨损,在鞋底中央可以看到一个圆窟窿,是鞋子穿久了慢慢磨穿的。

车站的专职警官来了,制服上镶着饰带,非常自信,他从月台上问:

“又出了什么事?……谋杀?……自杀?……哎!什么也别碰,等着检察院的人来!……注意!……我,我是负责的警官!……”

梅格雷被死者的两条腿绊住,好不容易才从这间盟洗室里出来。他用一个迅速的、职业性的动作,摸了摸那些口袋,查明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绝对空的。

他走下车厢,烟斗已经熄了,帽子歪戴着,衬衣袖口上有一块血迹。

“哟!是梅格雷……您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也没有!您自己去看看……”

“是自杀,不对吗?……”

“您愿意这么说也可以。您已经打电话给检察院了吗?…….”

“我一得到通知就……”

扬声器里的说话声响得象打雷。有几个人发现发生了什么不正常的事,远远地望着一直围在空火车5号车厢踏板旁边的那一堆人。

梅格雷丢下所有的人不管,走出车站,叫一辆出租汽车。

“到默杰斯蒂克旅馆!……”

风暴越来越猛烈了。街上一阵阵旋风扫 过,吹得那些行人歪歪斜斜象醉汉一样。什么地方有一片瓦落下来,掉在人行道上。公共汽车向前猛冲。

香榭丽舍大街几乎变成了一条空跑道。雨水开始一滴滴落下来。默杰斯蒂克旅馆的看门人撑着他那把巨大的红雨伞向出租汽车奔过来。

“警察局!……有一位旅客刚乘北方之星号到达吗?”

看门人把雨伞迅速地收拢。

“对,是到了一位!”

“绿大衣……金黄色唇髭……”

“不错,请到柜台上去看看……”

一些人为了躲避大雨奔跑起来。梅格雷走进旅馆正好躲过大得象核桃,冷得象冰的雨点。

桃花心木柜台后面的职员和翻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仍旧是那么态度文雅,彬彬有礼。

“警察……一位穿绿大衣的旅客……金黄色唇髭……”

“17号房间……他的行李正搬上楼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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