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无头尸体

本作标题原文为Maigret et le corps sans tête,系乔治·西默农所作梅格雷系列第47部长篇小说,发表于1955年。本作由时代文艺出版社于2002年引进出版,收录于《巴黎神探》,译名《无头尸之谜》,译者凌西。本文根据西岱出版社1955年法语版校对,补充个别译文缺漏段落,修改错字,统一人名等翻译(如麦格雷警长→梅格雷探长),以“你/您”区分了第二人称单复数的不同翻译,添加了注释。

第一章 意外的发现

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诺德家兄弟俩的老大儒勒就离开船舱,爬上了驳船的甲板。他先将脑袋伸出舱洞,接着便露出了肩膀,最后,他的高大呆板的身躯完全出现在甲板上。他用双手捋了捋尚未梳理的亚麻色头发,定睛一一扫视水闸、左侧的雅玛帕河堤和右边的瓦尔米河堤。他卷了支烟,站在拂晓时分的清凉的薄雾中,默然地抽着。几分钟后,雷科莱街角处那家小酒吧间亮起了一盏灯。

晨色朦胧,酒吧间正面的黄墙显得比平时更难看。酒店老板穿着一件无领衫,一头蓬松的头发还未好好地梳理。老板名叫鲍保尔,他走出店门,将护窗的排门板一一卸下。

儒勒·诺德越过舷梯,穿过堤岸,边走边又卷了根烟。当他的同他一样高大瘦削的弟弟罗贝尔爬出舱口时,后者看到亮着灯的酒店里,哥哥儒勒已经趴在柜台上,老板在他的咖啡杯里掺上了一点烧酒。

看上去罗贝尔也想去喝一杯。他也像哥哥那样卷了一支烟。当老大走出酒店时,老二离开了驳船,在大街上跟哥哥交叉而过。

“我去发动马达。”儒勒对弟弟说道。

几天来,兄弟俩很少交谈,只是偶尔交换一句诸如上面这样的话,他们的船名叫“两兄弟”号。他们的妻子是双胞胎两姐妹,两家人就生活在这条船上。

酒店里飘散着掺烧酒的咖啡香味。罗贝尔在哥哥刚才站的地方收住脚。

“天气真好。”矮胖的鲍保尔大声说道。

罗贝尔·诺德默默地透过窗子凝视着染着红霞的天空,屋面上耸立在天幕中的烟囱顶端的瓦罐最先抹上了晨曦,因而最先有了生机。至于屋面的青石板和瓦,还有河堤上的某些石块,凌晨的寒冷在它们上面抹上的一层薄霜已经融化。

柴油机发出突突的轰响。驳船尾部吐出一团团黑烟。罗贝尔·诺德在柜台上放了枚硬币,拎起帽子出了店。他穿过河堤回到船上去。穿着制服的水闸管理员已经出现在船闸的闸室上,正在准备打开闸门。远处的瓦尔米河堤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但一个人影也不见。女人们在舱内煮咖啡,孩子们的欢叫声飘出了船舱。

儒勒爬上甲板,探身朝船尾下方察看,他的弟弟寻思着出了什么毛病。他们的船在乌尔克运河四十八号界标处的博瓦尔装了方石,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给船多装几吨,因此,昨天在驶离拉维莱特锚地开进圣马丁运河时,不得不下河排除河泥,方使驳船顺利航行。

一般来说,三月份的水位是足够的。可是,今年,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下雨了,运河的水就少得可怜。

各道闸门打开了。儒勒坐到舵位上。他的弟弟跳上岸来解缆绳。螺旋桨开始转动。他俩担心的事出现了。桨板卷起的是一股股稠黑的泥浆。他们看到这泥浆泛出水面,冒着一个个庞大的气泡。

罗贝尔举起木篙,竭尽全力想把船头撑离河岸,螺旋桨好像在空转。水闸管理员已经看惯了这种现象,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哪个齿轮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罗贝尔·诺德转身注视着正在熄灭发动机的哥哥。

他俩谁也不知道事故的究竟。螺旋桨并没触到河底,下边有舵板保护着。可能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了,比如说运河河底常有的断缆。如果真是缆绳,那就难办了。

撑着木篙的罗贝尔朝船尾走去,他弯下身子,试图在浑浊不清的水中摸到螺旋桨。哥哥儒勒找来了一根较细的带钩木篙。这时,儒勒的妻子洛朗斯从舱口探出脑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

“不知道。”

兄弟俩用木篙默默地在被卡住的螺旋桨周围反复搅动。几分钟后,水闸管理员尚布瓦——大家叫他夏尔——跑到堤岸来看他们忙合。他没有问这问那,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他那只用铁丝加固过的烟斗。

寥寥的行人匆匆经过河堤,向共和国广场走去,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们纷纷去圣路易医院上班。

“钩到东西啦?”

“我想是的。”

“一段绳索吗?”

“不知道。”

儒勒·诺德的带钩篙钩到了一个东西,可是不久那东西又滑落了,河面上又升起了一片气泡。

他小心翼翼地向上举起木篙,当钩子快到水面时,他们看到钩着的是一个用绳子捆着的包,外面裹着的报纸已经破碎。

包里是一条男人的胳膊,从肩胛到手掌十分完整。这条胳膊在水里泡成了惨白色,皮肉像死鱼一样肿软。

* * *

雅玛帕河堤末端处第三街区警察班长德布瓦尔值完夜班正要下班时,诺德家老大的瘦长身影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框里。

“我和我的两兄弟号在雷科莱水闸那一边。开船时螺旋桨出了毛病,我们钩上来一条男人的胳膊。”

十五年来一直在巴黎第十行政区工作的德布瓦尔听到这个报告后,其反应跟凡能得知此事的所有警察所能作出的反应一个样。

“男人的胳膊?”他有点将信将疑。

“是的,是男人胳膊。手背上全是棕色的毛,而且……”

圣马丁运河中经常会捞到尸体,而且几乎总是船的螺旋桨搅动后出现的。大多数尸体是完整的,比如说吧,一个男人,或一个年迈的流浪汉,因为喝多了失足滑入河里;有时也有某个坏小子,在挨了一群敌手的刀扎之后被扔入了河底。

当然,捞出碎尸也不是罕见之事,平均每年会有两三次。但在德布瓦尔的记忆里,被碎尸数段的总是女性。只要一发现断尸,人们很快就能找到线索,十有八九——如果不是说百分之百的话——死者是下层妓女,她们夜间在偏僻的空地上游荡拉客。

对于这种情况,调查报告的结论通常是:“性虐待犯罪”。

警察局对本地段的人了如指掌,而且掌握着不良人群和可疑分子的名单。一般只需几天工夫就能抓住罪犯,不管这罪犯是偷了货架上的商品,还是持械抢劫。可是,上述那种杀人罪,警察很难破案,很少能抓到凶手的。

“您把它带来了吗?”德布瓦尔问道。

“胳膊吗?”

“您把它放在哪里了?”

“在河岸上。我们的船可以开航吗?我们要到阿尔塞那尔码头去,那里有人正等着给我们卸货呢。”

警察班长点燃一支香烟,先向应急中心报案,然后又拨了本街区警察分局警长马格兰先生的私人电话号码。

“很抱歉把您叫醒。几个水手不久前从运河中捞出一条男人胳膊……不!一条男人胳膊……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嗯,他在这里呢……我问他……”

他拿着听筒转身面对诺德,问道:

“它看上去在水里已经很久了吧?”

老大儒勒·诺德挠着头皮答道:

“这要看您说的很久指的是多长时间。”

“已经很腐烂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依我看,它在那里恐怕已有两三天……”

警察班长对着话筒喊道:

“两三天。”

班长手里转动一支铅笔,一面听着警长下的指示。

“我们可以过水闸吗?”儒勒见班长挂电话听筒时焦急地问道。

“还不能。警长说得对,可能还有一些肢体挂在驳船上,要是起航了,那些碎片就捞不上来了。”

“可是,我总不能老呆在那里吧!已经有四艘驶向下游的驳船在我们后边等得不耐烦了。”

警察班长又拨了一个电话号码,等着对方有人接电话。

“喂,是维克多吗?把你吵醒啦,你在吃饭吗?很好。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维克多·卡代家住在离那里不远的绿色大街,几乎每个月都有人叫他到圣马丁运河来打捞。无疑,他是从塞纳河和巴黎各条运河中打捞各种东西——其中包括死尸——最多的人。

“请等片刻,我这就通知我的助手。”

早晨七点,住在里夏尔-勒努瓦林荫大道的梅格雷夫人已经起床穿好衣服,用香皂洗过脸,便忙着在厨房里准备早饭。这时她丈夫还在梦乡呢。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吕卡斯和让维耶六点就到司法警察局上班了,第一个接到运河中新发现的消息的是吕卡斯。

“见鬼!”他对让维耶嘟哝道。“有人从圣马丁运河里捞出一条胳膊,不是女人的胳膊。”

“男人的吗?”

“那还能是什么人的?”

“可以是孩子的胳膊嘛。”

这样的事三年前曾发生过一次。

“您报告头儿吗?”

吕卡斯看了看表,犹豫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说道:

“不用着急。让他安心地喝杯咖啡吧。”

八点差十分,两兄弟号驳船前已经人山人海,一名警察让好奇围观的群众不要靠拢石板路上盖着一块防雨布的东西。从下游驶来的维克多·卡代的木船已经靠岸边航行,眼下必须让木船通过闸门。

卡代的身躯十分庞大,活像一个巨人。大家猜测他的潜水衣必定是定制的。同他相反,他的助手是个矮老头儿,一边干活,一边嚼着嚼烟,不时地朝水里吐棕色的口水。

他固定好梯子,开启水泵,最后把巨大的铜制球形头盔套在维克多的头上,拧紧螺丝。

两兄弟号船尾上站着两个女人和五个孩子,他们浅黄的头发近乎白色。其中一个妇女怀孕,另一个手里抱着婴儿。

瓦尔米河岸上的房屋沐浴在阳光之中。这阳光明媚清澈,可是瓦尔米河岸为何面目可憎呢?的确,这里的房屋其正面的漆已经剥落,白的不白,黄的不黄,看上去十分陈旧。不过三月的今天早晨,这里的景色淡雅得可同法国画家于特里约的画媲美。

两兄弟号后边排着四艘驳船等待过闸,绳子上晾着洗过的衣服,孩子们在大人的看管下不敢乱动。河面上比较新鲜的空气不久就充斥着焦油的气味。

八点一刻,梅格雷喝完第二杯咖啡,刚擦完嘴正想抽袋烟的时候,接到了吕卡斯打来的电话。

“你说是一条男人的胳膊吗?”

梅格雷也大吃一惊。

“没有找到别的什么吗?”

“潜水员维克多已经在那里忙开了。必须尽快让船通过闸门,否则会把运河堵死的。

“迄至现在,谁在那里指挥?”

“儒代尔。”

此人是巴黎第十区的侦探,是个默默无闻办事尽心的小伙子,一般的初步调查完全可以放心地交他去办。

“您去吗,头儿?”

“反正不远嘛。”

“您要我们中的一个人到那里去跟您会合吗?”

“谁在办公室?”

“让维耶、勒梅尔……等一下。拉普安特刚刚也到了。”

梅格雷斟酌了片刻。他那里也是阳光灿烂,室内热得可以把窗子打开。这个案子也许无关紧要,也许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让儒代尔继续管下去。不过,事情还刚开始,谁能断定这是桩区区小事呢!要是捞到的是一条女人胳膊的话,梅格雷就会毫不犹豫地断定,余下的事不过是老一套罢了。

这一次发现的是男人的胳膊,因此,案情就有各种可能的解释。假如事情复杂,假如探长决定亲自调查,那么此案所需的时间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选择谁做他的助手。他的习惯是跟最初选定的侦探一起把调查继续进行到底。

“给我派拉普安特。”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拉普安特紧密合作了,这位侦探的朝气和热情得到他的喜欢。在感到自己做错了事的时候,拉普安特总是羞愧满面。

“要告诉局长吗?”

“好的。我肯定要晚些时候能向他汇报。”

今天是三月二十日。前天已经正式入春了。跟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人们已经从空气中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梅格雷差一点不穿大衣就出门去。

他在里夏尔-勒努瓦大道叫了辆出租汽车:眼下这个时候坐地铁够闷的,另外,没有公共汽车直达出事的河边。不出所料,他比拉普安特先到雷科莱水闸,他看到侦探儒代尔正蹲在岸边出神地望着运河那黑黝黝的水。

“没有找到什么吗?”

“还没有呢,头儿。维克多正在绕驳船察看,看看有没有东西挂在上面。”

十分钟过去了,拉普安特跳下司法警察局的黑色小车。这时,水面泛起一阵白色气泡,这表明维克多马上要浮出水面了。

潜水员的助手迅速给他拧开螺丝,脱下铜帽盔。维克多立即点上一支香烟,朝四周扫了一眼,认出了梅格雷,亲热地挥了挥手向探长表示问好。

“没有什么吗?”

“这一河段没有看见东西。”

“驳船可以继续航行吗?”

“可以肯定,驳船没有挂上什么东西,当然河底的泥除外。”

在一旁听着的罗贝尔·诺德大声对哥哥说:

“发动马达。”

梅格雷转身问儒代尔:

“您有他们的证词吗?”

“有。他们已经签了字。他们要到阿尔塞那尔码头卸货,在那里起码要停四天。”

阿尔塞那尔码头在下游不远的地方,离此只有两公里,在巴士底同塞纳河之间。

驳船超载,船底贴在河底,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它起航。它进了闸室,几道闸门立即关闭。

大部分好奇者纷纷散去。只有整天无所事事的几个人还留着,他们可能一整天都会在这里闲逛。

维克多还没有脱下他的橡皮潜水服。

“要是有其它碎块的话,”他向梅格雷解释说,“可能在上游那一边。大腿、身躯和脑袋,这些都比胳膊重,因此冲到下游来的可能性就小。”

从运河的水面来看,水好像不在流动,漂在上面的杂物似乎没有动静。

“河床里的水当然没有流动的现象。可是每当开闸放船的时候,水的运动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实际上对每一段河的全部的水都有影响。这么说,应该一直寻找到那一边的水闸啰?”

“钱由政府出,搜索您说了算。”维克多说话前和说话后都猛抽了一口烟。

“要很长时间吗?”

“这要看在什么地方找到其余的碎块。当然,条件是这些东西确实在运河里。”

为何要把一部分碎块扔在运河里,而把另一部分扔在荒郊呢?

“继续寻找。”

卡代示意他的助手把木船系缆到上游去,自己准备再次戴上钢盔。

梅格雷把儒代尔和拉普安特叫到一边。他们站在河岸上,引起了好奇者们的敬意。人们对官员总是不由自主地怀有一定的敬意的。

“你们应该顺便到附近荒地和工地上去搜寻一番。

“我曾经这样想过。”说话的是儒代尔。“等您一声令下,我就立即去干。”

“您手下有多少人?”

“今天上午只有两个人。下午就会有三个人。”

“设法查清楚最近几天河岸边是否有打架斗殴的,或者是否有嚷嚷声和呼救声。”

“是,头儿。”

梅格雷让穿警服的儒代尔看管好放在河岸路面石上的用防雨布包着的胳膊。

“拉普安特,跟我走好吗?”

梅格雷朝马路拐角处的酒吧间走去。酒店漆着醒目的黄颜色。他推开鲍保尔酒吧间的玻璃门。附近的一些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围在柜台旁吃着面包。

“您想吃点什么?”老板殷勤地凑了过来。

“您有电话吗?”

探长说话时已瞅见了挂在墙上的电话,它不在电话间里,而是直接装在柜台旁的墙上的。

“拉普安特,跟我来。”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电话。

“您不想喝点东西吗?”

鲍保尔像是被得罪了似的很不高兴。探长宽慰对方说道:

“一会儿再说。”

沿河的堤岸旁,有一些破旧的两层楼,同时也有十分漂亮的大楼,此外还有工厂和庞大的水泥结构办公楼。

“我们会找到一家有电话间的酒店的。”

他俩走在人行道上。现在可以看到河对岸挂着彩旗和蓝灯的警察岗亭,它的后边就是圣路易医院灰暗的轮廓。

大约走了三百米,他们来到一家酒吧间前,探长推门进去,走下两级台阶,才是铺着红方格石板的地面,这种深红色石板地在马赛的建筑中是十分普遍的。

店堂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只橙黄色的大猫睡在火炉旁。看见有人进屋,黄猫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朝另一扇虚掩着的门走去,转眼就不见了。

“有人吗?”梅格雷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只挂钟急促的滴答声。室内有一股烧酒和白葡萄酒的气味(烧酒的气味较重),另外还有一阵阵的咖啡香。

里边一间屋子里开始有了动靜。一个带着倦意的女人声音说道:

“这就来!”

被烟熏得发了黄的天花板十分低矮,墙壁黑乎乎的,整个屋子处在半明半暗之中,只有几缕阳光从窗口泻人,那几块窗玻璃像是教堂里的彩色玻璃。墙头钉着一块纸板,上面有一些歪歪斜斜的字:

随时供应快餐

另一块牌子上写着这样的话:

可以自带食物

在这个时刻,这种话似乎吸引不来顾客。梅格雷和拉普安特大概是今天的头一批客人。一个角落里有电话间,梅格雷等女店主出来后才去打电话。

她终于出现在店堂里,两只手正在深褐色或者说近乎黑色的头发里别最后一只发夹。女店主身材瘦削,年龄难以估计。大概是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吧。她阴沉着脸,拖着毡鞋向客人们走来。

“您想吃些什么?”

梅格雷看了看拉普安特。

“白葡萄酒香吗?”

女店主耸耸肩膀。

“来两杯白葡萄酒。您有电话筹子吗?”

梅格雷钻进了电话间,打电话到了检察院,他要作一次口头汇报。另一端接电话的是检察长的助理,听到在运河里捞到一条男人胳膊时,跟其他人一样大吃一惊。

“一名潜水员还在寻找。他认为如果还有尸体的其余碎块的话,可能在上游找到。我个人希望尽早请保罗医生检查这条胳膊。”

“我随时可以给您现在的地方打电话吗?我马上就设法跟他联系,我会把情况告诉您的。”

梅格雷看了一下电话机上的号码,给检察长助理念了一遍,然后挂上电话,朝柜台走去。柜台上已经摆好了两杯酒。

“祝您健康!”他转身看着老板娘。

她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凝视着他们,目光中一点好意也没有。女店主焦急地等着这两位客人离去,她好继续干自己的事——梳洗更衣。

女店主从前一定很漂亮,至少说,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也曾年轻过。可是如今,她的眼睛、嘴巴和整个身子都出现了倦怠的症状。莫非她身缠疾病随时都会发作?有些人知道自己发病的时间,因此像毒物癖者等待毒瘾上来时那样,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紧张的神色。

“有人要给我回电话。”梅格雷喃喃低语,像是在向女主人赔不是。

这里当然跟所有的酒吧间、咖啡馆一样,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个毫无特色的公共场所。可是梅格雷和拉普安特都感到有些拘谨,好像自己在这个地方很碍事,很多余。

“您的葡萄酒真好喝。”

这倒是实话,巴黎的大部分酒吧间都说自己出售的是某地特产葡萄酒,实际上他们的酒都直接来自贝西地区,然后进行掺假。可是这家酒店的酒却不一样,有一股带产地特色的芳香。探长正在品尝回味,试图辨明它的产地。

“这酒是桑赛尔地区1桑赛尔,位于卢瓦尔河的左岸的葡萄酒产区。产的吧。”他问女主人。

“不。它产自普瓦捷2普瓦捷(Poitiers),又译普瓦提埃,法国西部城市,新阿基坦大区维埃纳省的省会。附近的一个小村子。”

原来如此,无怪乎这酒喝起来有一点火石的余味。

“您家有人在那里吗?”

女店主没有回答,梅格雷佩服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无表情地默默注视着他们。黄猫早已来到她的身边,在她光着的脚上蹭痒痒。

“您丈夫呢?”

“他正好出发去进货了。”

她的意思是说,去进酒了。要把这话继续谈下去似乎不那么容易。正当探长示意女店主斟酒时,电话铃响了。

“是我。您找到保罗啦?他有空吗?一小时后?好的!我一定去。”

当他继续听到对方的话时,他的脸立即阴沉下来:检察长助理向他宣布,此案已交给科梅利奥预审法官办理,而这位法官是梅格雷的死对头,是检察院里最因循守旧、最爱发牢骚的人。

“他特意关照,希望您向他介绍案情。”

“明白了。”

这话意味着梅格雷每天要接到科梅利奥的五六次电话,而且每天上午都要去法官的办公室汇报。

“总之……”梅格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尽力而为吧!”

“这不能怪我,探长。他是惟一有空的法官,再说……”

泻入酒店的阳光悄悄地移动着,现在已经照到了梅格雷的酒杯。

“咱们走吧!”梅格雷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问女店主:“多少钱?”

来到街上,他问拉普安特:

“你有车吗?”

“嗯,它停在水闸附近。”

葡萄酒给拉普安特的脸颊抹上了一层淡红的色彩,他的眼睛变得有点明亮了。他们看到运河边上站着一群好奇的人,正在观看潜水员的工作。梅格雷和侦探来到人群旁边,维克多的助手挥挥手让他们看木船舱底下的一包东西,这个包比第一个要大得多。

“一条腿和一只脚。”助手向河面吐了口痰说道。

这个包比头一个结实得多,梅格雷不想走近细看。

“你看是否要叫一辆货车来?”探长征求拉普安特的意见。

“我们车的后箱里有足够的地方。”

把那包东西放在车尾的行李箱里,这是他俩谁也不情愿的事,可是他们也不想叫法医着急地等着自己:他们早已跟法医约好,在离运河同塞纳河会合处不远的现代化的法医学院见面。

“我该干什么?”拉普安特问道。

梅格雷觉得还是什么话也不说为好。探员强忍着厌恶的心理,将两包东西一一装进了汽车尾部的行李箱。

“有味吗?”探长向回到河边的侦探问道。

拉普安特向两侧摊开双手,扭着鼻子,表示了肯定的答复。

* * *

穿着白大褂的保罗医生戴着一副橡皮手套,一根紧接一根地吸着烟。他主观上认为,烟草是最可靠的灭菌材料之一。有一次,他在解剖一具尸体时,竟一连吸了两盒烟。

他热情地,甚至是愉快地站在大理石手术台前工作着,时而还边抽烟边说些什么。

“当然,现在我所能说的还不是结论性的意见。首先,我要看尸体的其余部分,那些东西要比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更说明问题。其次,在表示意见之前,我必须作一番分析化验。”

“有多大年纪?”

“从我的初步观察看,那个男人大概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更接近五十岁。请看这只手。”

“它能说明什么?”

“这只手宽大而又强壮,曾经干过粗活。”

“是只工人的手。”

“不。更可能是农民的手。不过我断定这只手己多年没有拿过笨重的工具了。这个人不会照料自己,您看他的指甲,特别是脚上的指甲。”

“是个流浪汉?”

“我不这么看。我再说一遍,如果能找到尸体的其余部分,那么我要看到这部分之后才能提出看法。”

“他死了很久了吗?”

“这又是一个推测而已。请不要生气,今晚或明天我也许能告诉您其他情况。眼下我推断他死了三天,不会更久。我甚至认为不到三天。”

“不会是头天夜里吧?”

“不会。可能是前天夜里。”

梅格雷和拉普安特也在不停地抽烟,他俩的视线尽可能避开大理石手术台。保罗医生却显得很乐意干这件事,十分娴熟地操作着手里的器具。

当保罗准备重新换上礼服时,有人打电话找梅格雷。对方是儒代尔,他在瓦尔米河堤上。

“找到了身段!”他有点激动地宣布说。

“没有头吗?”

“还没有找到。维克多认为这脑袋很难找,因为脑袋较重,陷入河泥也就更深。他还找到了一个空钱包和一个女人的手提包。”

“是在身躯附近发现的吗?”

“不。在相当远的地方找到的。看来这些东西与本案不一定有关。如他所说,每次潜入运河,他都能捞出许多东西,足够在旧货市场摆满一个摊位的。在发现身段前不久,他捞上了一张折叠式铁床和两只盥洗桶。”

保罗摊开两只手,准备脱去橡皮手套。

“有新情况吗?”他急切地问道。

梅格雷点了点头,然后又对儒代尔说:

“有办法把身躯给我送到法医学院来吗?”

“有办法……”

“我在这里等着,务必尽快送到,因为保罗医生……”

他们来到门口等候,外边的空气新鲜凉爽,沁人心脾。站在门槛边,他们可以把奥斯特利茨桥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情景一览无遗。塞纳河对岸,几只驳船和一条小海轮正在大仓库前的河滩上卸货。今天,在巴黎的生活节奏中隐约有朝气蓬勃、活泼轻快的气息:一个新的季节——明媚的春天——来临了,人们都显得乐呵呵的。

“我想不会有文身和伤疤之类的痕迹吧?”

“我检查过的那几部分没有。从皮肤来看,此人多半在室内生活。”

“看上去他身上的毛很重。”

“是这样的。我可以给您描述一下他属于哪一类人:他皮肤为棕色,个子不太高,很可能是个矮子,但腰圆背厚,肌肉鼓出,灰色的汗毛,胳膊、手背和大腿,以及胸脯上的毛很浓。法国农村生活着许许多多这类农民,身体结实,意志坚强,顽固执拗。我很想看一看他的脑袋。”

“如果能找到的话!”

一刻钟过去了,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给他们送来了尸体的身段。保罗医生高兴得搓着手走向手术台,其神态就好像木器工人走向工作台一个样。

“这一部分尸体表明,碎尸者不是惯犯。”保罗停了片刻又喃喃说:“此人不是被屠夫或拉维莱特屠宰场的师傅剁成碎块的,更不是死于外科医生之手!他的骨头是用普通金属锯锯断的,其余部分则是用饭馆和大部分厨房里可见的大切肉刀剁碎的。这需要不少时间。可能分好几次切的。”

保罗医生停下来吸了几口气,继续说道:

“请看这毛茸茸的胸脯……”

梅格雷和拉普安特只是迅速扫了一眼那段躯体。

“没有明显的伤痕吗?”

“什么也没有。可以肯定的是,此人不是溺水死的。”

这种说法相当奇怪。人们在运河里找到的这个人早已碎尸几段,怎么能扯得上他溺水不溺水呢!……

“呆会儿我就检查他的内脏,如果可以的话,特别要看一看他胃里的东西。您在这里等着吗?”

梅格雷摇了摇头。他并不十分喜欢看解剖时的情景,他急着想喝一杯很凶的烧酒(葡萄酒已不顶用了),以便驱除嘴里的一股怪味——他感到嘴里有一种死尸的味道。

“请稍等片刻,梅格雷……我刚才跟您说到哪里?……您看到这个比较明显的痕迹和腹部那些小紫点没有?”

探长连看都没有看,但他回答说已经注意到了。

“这条痕迹是几年前一次手术留下的。那是阑尾炎。”

“那么小紫点呢?”

“这是最怪的。我不敢说自己绝对正确,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猎枪霰弹内的铅砂或大粒霰弹造成的。这证明此人曾一度生活在乡下、是农民还是猎场看守人,我不得而知。很久以前,二十年或更早以前,他曾挨过猎枪的子弹。我数了一下,相同的伤疤有七处……不,有八处,形成彩虹状。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类似的现象,而且没有这么有规律。我要拍个照留作资料。”

“给我打电话好吗?”

“您到哪里去?回局里吗?”

“嗯。回办公室,午饭时间可能会在太子广场3太子广场,Place Dauphine,音译多菲纳广场,位于西提岛西侧,司法警察总局就在对面。Dauphine法语意为太子妃,但该广场是以王太子Dauphin(未来的国王路易十三)的名字命名。。”

“如果发现什么情况的话,我会打电话告诉您的。”

梅格雷来到阳光下面,赶紧擦了擦前额,至于拉普安特,他情不自禁地吐了好几口唾沫,他的嘴里好像也有一股呛人的怪味。

“一回到局里,我就请人给汽车的行李箱消毒。”拉普安特的语气十分肯定。

在上车之前,他俩先进了一家酒吧间,每人喝了一杯葡萄渣烧酒。这酒十分凶,拉普安特喝下去后一阵恶心,用手捂着嘴巴,眼睛里充满着不安的神色,他害怕自己会翻肠倒肚地呕吐一场。

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结结巴巴地说:

“请原谅。”

他俩走出酒吧的时候,老板对一位顾客说:

“又是几位前来辨认尸体的人。他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坐落在法医学院对面的这家酒店的老板,对这些人已习以为常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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