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标题原文Liberty Bar(即书中所译的“闲情吧”),系乔治·西默农所作梅格雷系列第17部作品,写于1932年,发表于1933年。本作由译林出版社于2011年引进,收录于《麦格雷探案集》,由叶利群翻译、曹德明校对。此处统一了人名、地名的翻译(如麦格雷→梅格雷)。
一 死者和他的两个女人
一切始于一种假期的感觉。梅格雷下车的时候,昂蒂布1昂蒂布(Antibes),全名“昂蒂布-朱安雷宾”(Antibes Juan-les-Pins),位于法国东南角地中海沿岸,是法国蔚蓝海岸的一座城市。火车站有一半沐浴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中,车站里的人群看似一个个晃动的影子——一些头戴草帽,身穿白色长裤,背着网球拍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嘈杂的声音。月台边种着一些棕榈树、仙人掌,而路灯的另一边则是一片蓝色的大海。
突然,有人匆匆走上前来。
“我想,您是梅格雷探长吧?我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我是布提格警官……”
布提格!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此时,布提格已接过梅格雷的手提箱,领他往地下通道走去。布提格身着一套珍珠灰西服,翻领上有一个红色的饰孔,脚上穿着一双呢绒高帮鞋。
“这是您第一次来昂蒂布吗?”
梅格雷擦了擦汗,尽量让自己跟上这个在人群中健步如飞的向导。终于,他们看见一辆带有乳白色雨篷的四轮马车,布篷的小流苏在四周跳跃。
又是一种被遗忘的感觉:收紧的发条、马车夫的皮鞭、鞋子踩过柏油路的沉闷声音。
“我们先去喝一杯吧……不……去吧……车夫,冰川咖啡屋!”
咖啡屋就在两步开外。警官又解释道:
“在马塞广场……昂蒂布市中心……”
这是一个漂亮的广场,有一个中心花园。每栋房子前都有些米色或橙色的露天顶篷。应该到某个露天咖啡座坐坐,喝上一杯茴香酒。对面橱窗里满满陈列着一些运动衣、泳衣、浴衣……左边有一家照相馆……人行道上停着几辆标致的轿车……
总而言之,一种假期的感觉!
“您是想先见见嫌疑人,还是先去案发现场?”
梅格雷漫不经心地回答,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像是回答别人问他喝什么一样。
“案发现场吧!”
假期的感觉还在继续。梅格雷抽着警官递给他的烟。马车在海边一路小跑。可以看到右边隐匿在松林中的一些别墅,左边则有几块岩石,然后便是扬着两三片白帆的蔚蓝大海。
“您了解这里的地形吗?我们身后是昂蒂布……昂蒂布角2 昂蒂布角(Cap d’Antibes)是西南部的戛纳湾和东北部的天使湾之间的转折点。从这里开始延伸,那里别墅随处可见,尤其是豪华别墅。”
梅格雷怡然地点点头。那一整片照着他脑袋的阳光,让他有些迷迷糊湖。他眨巴着眼看着布提格手上的紫红色花朵。
“您说您叫布提格,对吗?”
“对,我是尼斯人……或者说是尼斯本地人!……”
换言之,就是地道的尼斯人,十足的尼斯人,不折不扣的尼斯人!
虽然梅格雷并非有意如此,他还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无法进人工作状态,无法告诉自己,他是来调查一桩命案的。
事实上,他确实得到了上级的特别指示。
“一位名叫布朗的先生在昂蒂布角被杀。媒体对此议论纷纷。最好不要有丑闻!”
“明白!”
“战争期间,布朗曾在二局服役。”
“明白!”
到了!马车停了下来。布提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牙栅栏的门,然后径直踩着小径的砂石往里走。
“这是整个海岬最不起眼的别墅之一!”
尽管如此,别墅外观还是不赖。空气中弥漫着含羞草的香甜气息。几棵小树上还结着几个小金桔。此外,还有一些梅格雷不知晓的奇异花朵。
“对面是一个印度土邦主的领地……这时候他应该在里面……左边五百米之外,住着一个院士……还有一个著名的英国舞女,和一个英国贵族住在一起……”
嗯!好!此时梅格雷只想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舒舒服服地打上一个小时的盹。他确实赶了一整夜的路。
“我会零零星星地告诉您一些重要的案发细节。”
布提格已经把门打开,于是他们立即置身于一个清新凉爽的前厅,前厅的护栏向着大海。
“布朗已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他有工作吗?”
“他什么也不做!他大概有一笔年金……大家都说,布朗和她的两个女人……”
“两个?”
“事实上,只有一个是他情人:那个女儿……一个名叫吉娜·马尔蒂尼的……”
“她在牢房?”
“是的,还有她母亲……他们仨一起生活,没雇用人……”
他对此一点儿也不震惊,因为屋子看上去确实怎么也算不上干净。这里或许还有几样好东西,几件值钱的家具,或几件曾经辉煌一时的物件?
这里的一切都很肮脏。有太多的地毯和织物:挂着的或摊在沙发椅上的,太多积满灰尘的东西……
“现在,我来讲讲事情的原委:就在别墅边上布朗有个车库……里面停放着一辆供他自己驾驶的老爷车……车子主要用于每次去昂蒂布市场采购……”
“哦……”梅格雷轻叹了一声,眼睛盯着一个捕海胆的渔民,他正用开裂的芦苇秆在清水底部四处搜寻。
“不过,前几天有人注意到那辆车在公路上停了三天三夜……这里的人很少管别人的事……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直到周一晚上……”
“等等!今天是礼拜四?……好!”
“周一晚上,开着小卡车的肉店老板发现有人正在发动那辆车子……您会看到他的证词的……他是从后面看到车子的……开始他还以为布朗喝醉了……因为车子驶偏得厉害……接着车子开了一会直线……太直了,以至于在三百米之外的拐角,车子一头撞到了岩石上!……肉店老板还没吱声,就见两个女人下了车。两人一听见后面有车子的声音,就径直往城里跑。”
“她们带着行李吗?”
“是的。带着三只手提箱。那时正是黎明……肉店老板一时不知所措……后来就来到马塞广场,正如您能看到的,那儿有一个值班警卫。警卫去追赶两个女人,最后终于抓到了她们。她们当时不是赶往昂蒂布火车站,而是朝三公里之外的高尔夫-朱安车站跑。
“一直带着手提箱?”
“她们在路上丢弃了一只。昨天有人在一簇红柳林中发现了它。两个女人很惊慌……她们解释说,要去里昂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警卫让她们打开手提箱,发现里面装了一堆不记名证券,几张一百镑的钞票和一些其他物品……人群顿时蜂拥而至……当时正是喝开胃酒的时辰……大家都在外面,于是一起把两个女人送到了警局,后来又送进了监狱。”
“别墅搜查过了吗?”
“第二天清早就搜查了。起初什么也没发现。两个女人声称不知道布朗怎么了。最后,临近中午的时候,一个园艺工人注意到一块松动的泥地,于是在不到两米深的泥层下发现了布朗的尸体,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
“两个女人怎么说?……”
“她们立即改了口供。声称三天之前她们看到车子停在屋外很吃惊,因为布朗没有把它开进车库……他摇摇晃晃地穿过花园……吉娜以为他喝醉了,从窗内对着他叫骂了几句……然后他突然倒在了台阶上……”
“死了!当然!”
“彻彻底底地死了……他背后被人捅了一刀,就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她们在屋里和尸体呆了三天?”
“是的!她们也说不出可信的理由!她们说布朗讨厌警察,以及所有像警察的人……”
“她们把他埋了,然后就带着现金和最值钱的东西逃走!我知道为什么车子在路上停了三天……吉娜不太会开车……她犹豫了很久,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车开进车库……不过,车子里有血迹吗?”
“没有!她们发誓说,是她们把血迹擦掉的!”
“就这些?”
“就这些!两个人发了疯似的,要求放了她们。”
停在外面的马开始嘶叫。梅格雷竟没有勇气把烟抽完,也不敢把它扔掉。
“来点威士忌吗?”布提格提议,他注意到一个酒窖。
不!这怎么看也不像一出悲剧!梅格雷尽力想让自己严肃面对,但终是徒劳。是那阳光、含羞草、金桔,还是一直在三米深的情水底下搜寻海胆的渔民的错呢?
“可以把屋子的钥匙留给我吗?”
“当然!现在您已经接手这起案件。”
梅格雷喝完从布提格手中接过的威士忌,看着留声机上的一张唱片,下意识地转了转无线电收音机的按钮,听见里面传来这样的声音:
“小麦出售……十一月……”
这时,就在收音机后面,梅格雷注意到一张肖像画,于是抓过来凑近细看。
“是他吗?”
“对!我从未见过生前的他,不过我认得他。”
梅格雷有点紧张过敏,突然关掉收音机。他身上有些东西开始启动了。兴趣吗?恐怕不仅如此!
有一阵模糊的,况且是令人不快的感觉!在此之前,布朗只是布朗,一个在多少有些神秘的背景中死去的、几乎是外国人的陌生人而已。没有人想过他一辈子都想了些什么,他的精神状态又如何,或者,他曾经有过怎样的痛苦……
而此时,看着这幅画像,梅格雷陷人了困惑之中,因为这个人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说,就算不认识,也似乎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
不!这张脸的轮廓他并不感兴趣:一张健康的、或者说血气方刚的宽大的男人的脸,罕见的红棕色头发,与嘴唇齐平的小胡子,明亮的大眼睛……
然而,在他的整体姿态中,在他的表情中,有一种让梅格雷联想到自己的东西。那种把肩膀微微耸起的方式,那种极度冷静的目光,看似纯朴却又带讽刺意味的嘴唇……
这不是那个已经成为尸体的布朗!这是一个梅格雷想了解更多的、令人困惑的人物。
“再来一杯威士忌?很不错呢……”
布提格打趣呢!当他见到一个对他的玩笑毫无反应、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的梅格雷时,他惊呆了。
“要不要给车夫送一杯……”
“不用了!我们走!”
“您不想检查一下房子?”
“下回吧!”
下一回,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等他的脑袋不再被阳光照得发晕的时候!回城路上,梅格雷一言不发,只是用点头摇头作为对布提格的回应,后者则困惑这个同伴对他是否有什么不满。
“去哪家宾馆?”车夫回头问道。
“您想要住市中心吗?”布提格问。
“就停在这儿吧!我自己搞定。”
在昂蒂布角和市中心之间的半路上,有一个家庭式的旅馆。
“今晚不去牢房看看?”
“明天,我看情况……”
“需要我来接您吗?另外,如果饭后想去朱安雷宾娱乐场走走,我,……”
“谢谢。我困了。”
他一点也不困,但他精神不佳。他又热又湿。在对着大海的卧室里,他往浴缸里放了水,但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出门。他嘴里衔着烟斗,双手插在口袋里。
出门时,他隐约看见了餐室里的白色小圆桌,套在杯子里的餐巾,几瓶葡萄酒和矿泉水,以及正在打扫的女佣……
“布朗身后被人捅了一刀。他的两个女人试图携带钱款出逃……”
这一切依然混沌不清。他无心地看那太阳。尼斯那边,太阳正缓缓下沉,逐渐隐没进大海。海边的英国人大道如同一条白线。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脉,那里的峰顶依旧白雪皑皑。
“换以之,尼斯在左边,二十五公里之遥,而戛纳在右边,十二公里开外……后面是山脉,前面则是大海……”
此时他已经在心里构筑出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布朗和他的两个女人处于正中心。这是一个沐浴在明晃晃的阳光中,浸润在含羞草的香甜花草味中,充斥着醉醺醺的苍蝇和在柔软沥青路上滑行的车子的世界……
他没有勇气走到仅一公里之遥的市中心,于是回到巴贡旅馆,打电话找典狱长。
“典狱长在度假呢!”
“副典狱长呢?”
“没有副典狱长。只有我一个人。”
“那好,您马上把那两个女犯人押到别墅来。”
电话那端的看守人,大概也正晒着太阳。或许还喝了点茴香酒?他甚至忘了一些安全管理措施。
“好的!您会把她们押回来吗?”
梅格雷打了个哈欠,伸展了四肢,又装满了一个烟斗。不过,这只烟斗吸起来和以往味道不太一样!
“布朗被杀,两个女人……”
他慢慢独自往别墅步行而去。他再次见到了布朗车子撞到岩石的那个地方。他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新手司机必然会遭遇这样的事故。先是几个之形弯,接着突然变成直道……而一旦车子笔直往前开,就不可能再来得及拐弯……
肉店老板从后面到达,在昏暗的黎明……两个女人带着笨重的手提箱开始逃跑,又不得不在半路上丢弃一只箱子……
一辆老式的敞篷轿车经过,后坐上是一张亚洲人的脸:大概是那个土邦主……此时大海呈现红蓝两种色彩,中间带有过渡的橙色……电灯相继打开,光线还很微弱 。
此时,在这样广阔的背景中,孤身一人的梅格雷走向别墅栅栏,就像回家的人一样,用钥匙打开门锁,让栅栏门半开着,踏上台阶往里走。树上到处停着鸟儿。大门嘎吱作响,想必布朗很熟悉这种声音。
跨过门槛的时候,梅格雷试着分析这里的气味……因为每栋房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而这个屋子的气味,尤其是基于一种极重的香味,有可能是麝香……另外,还有一股冷却的烟草散发的臭味。
他打开电源开关,在客厅坐了下来,就在靠近收音机和留声机的地方。这大概是布朗最常坐的座位,因为这张椅子尤其被压得变了形。
“他被谋杀,两个女人……”
光线非常昏暗,不过他注意到有一盏落地灯,连着一个插座。落地灯上盖着一个玫瑰色丝绸面料的巨大灯罩。灯一点亮,房间顿时有了生机。
“战争期间,他曾在二局服役。”
这点大家都已知晓。正因为如此,那些他在火车上阅览的报刊把这起事件宣扬得无比夸张离奇。对于读者而言,间谍是一种神秘的,充满诱惑力的工作。从事发起,报上可以看到:
一起国际案件
又一个科迪乌普夫事件
一幕间谍风波引起的惨剧
有些记者看出是契卡的手笔,另一些则认为是中央情报局的作为。
梅格雷环顾四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发现了。原来这里之所以这样凉意逼人,是因为有个宽大的海湾。海湾后面,夜色毫无生气。不过有一幕窗帘,于是把它拉上。
“就是这里?!一个躺在安乐椅上的女人,也许还拿着一件手工织物。”
果然,一张小桌上摆着一件刺绣。
“另外一个,应该在这个角落……”
角落里有一本书:《鲁道夫·瓦伦提诺的激情》。
“现在就缺吉娜和她母亲了……”
要特别留意才能辨别出海水拍打岩石的轻微瑟瑟声。
梅格雷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上面有一个尼斯摄影者的签名。
“不要有丑闻!”
换言之,尽快找出事情的真相,切断当地记者的胡言乱语。花园里传来踩在砂石上的脚步声。前厅里传来低沉而诱人的铃声。梅格雷过去开门,发现两个女人的侧影,边上站着一个戴军帽的男人。
“您可以走了……我会负责她们……女士们,请进!”
他看来似乎在接待她们。他还没看清她们的脸,相反却闻到了浓重的麝香味。
“我希望他们总算搞清楚了……”先是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
“那是自然!……所以快进来吧……不要拘束。”
她们走进了光亮之中。母亲满脸皱纹,涂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似乎是为了确认屋子里有没有少东西。
另外那个更加多疑。她一边观察梅格雷,一边整理着裙子的褶皱,努力露出让人兴奋的微笑。
“听说您是巴黎那边特意调过来的,真的吗?”
“请脱下外套,像往常一样坐下。”
她们还是没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呆在自己家里,却像外人一般。她们担心前面有陷阱。
“我们三个人一起聊聊。”
“您知道些什么?”
这是女儿说的。母亲断然喝住她:“当心,吉娜!”
说真的,又一次,梅格雷很难让自己融人到角色当中。老妇人虽然化了妆,看起来依旧很恐怖。
至于女儿,她那包裹在深色丝绸裙中的丰满的、甚至有些肥胖的身体,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冒牌的致命妖姬。
还有那气味!越来越重的麝香气味再次弥漫整个房间。
这让人想起小剧院的门房!
没有一丝悲剧的氛围!没有任何神秘的色彩!母亲一边刺绣一边监督着女儿,女儿则看着瓦伦提诺的艳遇故事!
梅格雷坐回到布朗坐过的椅子,毫无表情地看着母女俩,有些困惑地想:
“这个叫布朗的古怪家伙,在这十多年里,跟这两个女人到底做过些什么呢?”
十年!十年不朽阳光中的漫漫长日,十年的含羞草气味,十年窗外晃动的无边蔚蓝,十年没有休止的、只有海浪冲击岩石的瑟瑟声响的宁静夜晚,还有两个女人,母亲躺在安乐椅中,女儿呆在盖着玫瑰色丝绸罩的落地灯边。
他不由自主地摆弄着这张竟和他有些相像的布朗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