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三点钟,梅格雷站在打开的窗户前,像平时一样,嘴里衔着烟斗,手插在裤袋里。
阳光灿烂,天上湛蓝湛蓝的,连一片云也看不见,可是却有粗大的雨滴开始斜着稀稀落落地落下,这些雨滴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很大的黑色圆点,这时候,门微微打开了。
“进来,吕卡斯。”他头也不回地说。
梅格雷刚才派他到上面法院顶楼去查阅旧档案,想看看弗洛朗坦有没有犯罪前科。
“有三次犯罪记录,头儿,可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诈骗罪吗?”
“第一次在二十二年以前,开过一张空头支票。那时候他住在华格拉姆大街一套带家具的出租房里,他还在香榭丽舍租有事务所。他做进口外国水果的生意……半年徒刑,缓期执行……
“八年后,他又因为诈骗罪和使用伪造文件罪被判一年徒刑。那时候他住在蒙帕纳斯一个小旅馆里。那一次没有缓刑,就是说他是坐过监狱的。
“五年以前又开过一次空头支票……没有固定地址……”
“谢谢你……”
“还要我干些什么?”
你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问问那些商人。让维耶已经去问过了,可是这一次去调查的目的不一样。我想知道的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人看见过一辆淡蓝色车身的,车篷可以折叠的美洲豹牌汽车停在那儿附近几条街上。也去问问停车库的人。”
随后他又皱着眉头一个人呆着。默尔斯手下的那些专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弗洛朗坦的指印,像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在若丝那个套房里到处都有。
可是在门把手上却没有;门把手上的指印被仔细地擦掉了
弗洛朗坦的指印,在壁橱里、在浴室里都有,可是在床头柜的抽屉上却没有,而杀人犯用的手枪应该是从床头柜里拿出来的。
那套房间非常干净和整洁,探长第一次走进去时便留下了深刻的印像。若丝菲娜·帕佩一个用人也没有,因此探长在想像,若丝整天上午都包着头在整理房间,一面听着开得轻轻的收音机。
他脸上气鼓鼓的,就仿佛在跟自己赌气,其实是他心里有顾虑。
如果弗洛朗坦不是他在穆兰的同学,他会不会已经要求预审法官向他发出传票了?
糕点师傅的儿子从来也不能成为什么人真正的朋友。年轻时的梅格雷对他就怀着宽容的感情。
弗洛朗坦很滑稽,经常引起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为了使大家高兴,他即使冒受惩罚的危险也在所不惜。
可是在他这种态度里面难道就没有一些轻蔑、甚至挑衅的意味吗?
他嘲弄所有的人,模仿教师们的一些引人发笑的神态和怪腔他妙语连珠,令人忍俊不禁,他老是在窥伺着别人的脸色,如果他的笑话不能达到使人哈哈大笑的目的,他就很不高兴。
他是不是那时候已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和大家格格不入?
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幽默才总是那么尖刻?
来到巴黎以后,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他还是依然故我,他有过欢乐,尝到过苦难,包括坐牢。
可是他不甘失败,还是穿得很漂亮,即使衣服穿破了,也还是保持着他原有的风雅的仪表。
他信口开河,说谎成了习惯,即使别人知道他是在胡诌他也不在乎。他似乎在说:
“不管怎么样,这句话是讲得很妙的……可惜没有成功……”
他大概经常去富凯斯夜总会,香榭丽舍的其他酒吧,郊区小酒店,所有那些任何人都可以去装模作样的地方。
梅格雷内心很怀疑他是个心中非常苦恼的人。他那种引人发笑的角色仅仅是他的表面现象,为的是掩饰某种值得人怜悯的真情。
他是一个失意的人,一个典型的失意人,更加严重、更加痛苦的是,他是一个日益衰老的失意人。
梅格雷是不是因为可怜他才没有逮捕他?或者是因为不利于弗洛朗坦的证据太多了,而他却是个聪明人,不该留下那么多把柄。
比如,他拿走了若丝的积蓄,用一张当天的晨报包那个饼干盒。会不会是他找不到别的藏东西的地方,除了他那间警察局一定会来搜查的罗什舒阿尔大街上的破房子?
还有他听到枪响以后呆在壁橱里的一刻钟……
他是不是怕碰见凶手?
他特地来找梅格雷,本来他是可以简单地向区警察局分局报告就行了。
梅格雷有各种各样非常充分的理由可以逮捕他。甚至还有一条呢:几星期以来,又多了一个年轻的红头发来拜访若丝,他很可能是来占他的位置的,也就是说,来抢他饭碗的。
有人敲门,梅格雷还没有回答,让维耶便闯了进来,瘫倒在把椅子上。
“总算找到了,头儿……”
“瘸子吗?”
“是的……我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向波尔多打了五次……我几乎要向铁路总局下跪了,请他们马上在所有的月票户的名册上查一下……”
他点起一支香烟,伸直双腿。
“现在,我希望这个瘸子没有搞错……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可是我已经请他来见您……一刻钟以后他就到了……”
“我本来想到他那儿去找他的……”
“他住在波尔多。在巴黎,他在斯克里布旅馆有一套房子,离他奥尔大街的事务所很近。”
“他是怎样一个人?”
“如果我的情报正确,他是波尔多夏尔特隆滨河街上的一个重要人物,所有波尔多的名门望族在那条滨河街上都有自己的别墅……他是个葡萄酒商,当然啊,他主要与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做生意……”
“你看到他了吗?”
“我和他通了电话……”
“他感到惊奇吗?”
“起先他很高傲,问我是不是开玩笑。后来我肯定地对他说,我的确是司法警察局的人,说您想见他,他便说他跟警察局没有任何交道可打,要警察局别找他的岔,否则是自找麻烦。于是我向他谈起了洛蕾特圣母大街……”
“他的反应如何?”
“他停了一会儿,随后咕噜着说:‘梅格雷探长什么时候想见我?’
“‘越早越好……’
“‘我把信件处理完毕后就到你们总局里来……’”
让维耶接着又说:
“他姓拉莫特,维克托·拉莫特……如果您认为可以的话,在您接见他的时候,我去打电话给波尔多警察局,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好主意……”
“您好像不太高兴……”
梅格雷耸耸肩膀。在每次调查的某一阶段,也就是在一切毫无头绪的时候,他不总是这副模样的么?这些人,除了弗洛朗坦,他本来一个也不认识。
今天早晨,他接见了一个看上去很滑稽的矮胖子。如果库尔塞尔不是有幸有一个滚珠轴承商的爸爸的话,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旅行推销员?或者是另一个弗洛朗坦,一半是寄生虫,一半是诈骗犯。
约瑟夫来报告说有人来访,他便迎了出去。果然是那个瘸腿人。梅格雷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人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肌肉很柔软,估计有六十岁。
“请进,拉莫特先生……很抱歉打扰了您,我希望门警同意您把车子停在院子里了,是吗?”
“这是我司机的事……”
显而易见,这个人是有一个司机的;在波尔多,他肯定是奴仆成群的。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想和您谈谈,是吗?”
“您手下一个探员向我提起了洛蕾特圣母大街。我还不太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格雷坐在办公桌前面,往烟斗里装烟丝;他的对话者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里,面对着窗口。
“您认识若丝菲娜·帕佩吧……”
拉莫特犹豫了好久后才说:
“我在想,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您应该想到我们有一些调查手段,否则监狱里就没有人住了。”
“我对您后面一句话不太欣赏。如果这是影射……”
“根本不是的……您是否看过了今天的晨报?”
“和大家一样。”
“那么您知道若丝菲娜·帕佩,比较亲密的叫法是若丝,昨天下午在她的家里被谋杀了……您那时候在哪里?”
“无论如何,我不在洛蕾特圣母大街……”
“您在您的办公室吗?”
“几点钟?”
“就算是三点到四点之间吧……”
“我在大马路1指巴黎歌剧院附近的一些繁华的林阴大道。上散步……”
“一个人吗?”
“您觉得一个人散步奇怪吗?”
“您经常一个人散步吗?”
“我在巴黎的时候,总是上午十点钟左右散步一个小时,下午再散步一个小时。我的医生会向您证明,是他建议我这样锻炼的……我过去比现在胖多了,我的心脏也许会受不了……”
“您知道吗,这样您就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了?”
“我需要有一个吗?”
“和若丝其他的情夫一样……”
他没有吃惊,还是很沉着,只是问了一句:
“我们有很多人吗?”
他的声音里还带有嘲讽的味道。
“据我所知,有四个,不算和她同居的那一位。”
“有人和她同居吗?”
“如果我的情报不错,您的日子是星期六,因为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日子。”
“我有一些习惯。我强迫自己干什么事都要按部就班。每星期六,我去过洛蕾特圣母大街以后,便乘快车去波尔多,当天夜里便可到家……”
“您结婚了吗,拉莫特先生?”
“结婚了,也有了孩子。有一个儿子和我一起工作,在我们波尔多的仓库里……另外一个是我们公司驻波恩的代表,经常去北部地区旅行……我的女婿、女儿和两个小外孙住在伦敦……”
“您认识若丝菲娜·帕佩很久了吗?”
“四年左右……”
“她在您的生活里占有什么地位?”
他高傲地、甚至带些轻蔑地说:
“消遣品……”
“您的意思是说,您对她毫无感情,是吗?”
“我觉得‘感情’这个词未免太夸张了。“
“那么我们是不是用‘同情’来代替?”
“和她相处感到很愉快,而且她这个人很审慎,甚至可以说非常审慎,因此我感到很奇怪,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可以问问您,是谁向您谈起我的?”
“首先谈起的是每星期六来的瘸腿……”
“我的腿是我十七岁时从马上摔下来摔断的……”
“您有一张铁路月票……”
“我懂了……寻找一个有巴黎到波尔多铁路月票的瘸子……”
“有一件事我感到很奇怪,拉莫特先生……您住在斯克里布旅馆,而您可以在附近任何一个酒吧里遇到一些很容易亲近的漂亮女人……”
夏尔特隆滨河街的那个男人泰然自若,他带着很明显的傲气平静地回答着问题。
夏尔特隆滨河街不就是波尔多的圣日耳曼郊区2巴黎的圣日耳曼郊区是豪华的高等住宅区。吗?那儿不是能找到真正的帝王后裔吗?
“请问还可以怎样称呼您?”
“这无关紧要……如果您一定要换个称呼的话,我叫梅格雷……”
“首先,梅格雷先生,我是一个有条理的人,我是在某些现在已经不太时行的原则管教下长大成人的……我没有经常去酒吧的习惯……不管您觉得多么奇怪,我从来没有踏进过波尔多咖啡馆的门,除了在我念大学的时代……
“要说把您所讲到的那样的女人带到斯克里布旅馆的房间里去,请容许我说,这样做是很不体面的,而且还有某些危险……”
“您是说会有人讹诈您吗?”
“在我这种地位,是一种危险……”
“可是您每星期要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和若丝会面……”
“这样的危险最小,不是吗?”
梅格雷开始不耐烦了。
“可是,您对她的情况了解得太不充分了。”
“您是不是希望我来请您对她进行调查?”
“您第一次是在哪儿遇到她的?”
“在卧铺车厢里……”
“她到波尔多去吗?”
“她从那儿回来……我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张两个人的桌子前……她的举止似乎很得体。在我向她递去面包的时候,她有点儿不太放心地望望我……因为我们恰好坐在同一个单间里……”
“您不是已经有一位情妇了吗?”
“您不觉得您的问题有些出格了吗,而且根本和您的调查无关?”
“您宁愿不作回答吗?”
“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隐瞒您的……我是有一个,是我一个女秘书,我把她安排在大军街上一个照相馆里……她已经通知我一个星期以内她就要结婚了……”
“因此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并不欣赏您的讽刺,我真想不再回答您的问题了。”
“这样您也许要冒留在这儿的时间太长的危险……”
“这是威胁吗?”
“是提醒。”
“我不想费神去叫我的律师……请问吧……”
他越来越高傲,语气也越来越生硬了。
“您认识若丝以后多少时候去洛蕾特圣母大街的?”
“三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
“她对您说她在工作吗?”
“不。”
“她说她是靠什么生活的呢?”
“靠一小笔年金,是她一个叔父给担保的……”
“谈正题吧,她对您说她是哪儿人?”
“是格勒诺布尔郊区的人……”
好像若丝菲娜·帕佩和弗洛朗坦一样,都有一种说谎的需要对每一个人,她都有一个不同的出生地点。
“您给她的月规钱一定很可观的吧?”
“您的问题提得似乎有些粗俗。”
“我希望您能回答。”
“我每个月给她两千法郎,放在一个信封里给她,或者把信放在壁炉架上……”
梅格雷微微一笑。他仿佛又回到了他刚进警察局的时代,那时候还可以看到一些皮鞋擦得亮,上面蒙着白色的鞋罩,眼睛甲嵌着单片眼镜的老先生在林阴大道上盯着漂亮女人的梢。
那个时候还可以经常看到有些受人供养的,住在中二层3中二层:老式大楼中底层和二楼之间的夹层,一般较低矮,房租也较便宜。的妇女,她们很可能像若丝菲娜·帕佩同样能体贴人,同样审慎,同样温柔。
维克托·拉莫特并不是在谈什么恋爱。他生活在他波尔多的严肃的家庭之中,每星期中有几天在斯克里布旅馆,或者在奥贝尔大街的事务所里。
可是他也不是不需要有一个他可以摘下体面的面具畅所欲言的沙漠绿洲。和一个像若丝那样的女人在一起,他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会带来严重后果了吗?
“她其他几个客人,您一个也不认识吗?”
“她没有向我介绍过。”
“您很有可能和他们之中某一个不期而遇的。”
“可是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您和她一起出去吗?”
“不。”
“您的司机在街上等您吗?”
他耸耸肩膀,就好像梅格雷过于天真了。
“我总是乘出租汽车上她家去的……”
“您知不知道她在蒙玛特尔买下了一幢房子?”
“您现在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他对这些问题都不感兴趣,还是那样无动于衷
“另外,在她的房间里还找到了四万八千法郎……”
“其中一部分可能是我的,可是别担心,我不会要求发还给我的……”
“您对她的死感到难过吗?”
“老实说,没有这种感情……每天都要死掉几百万人……”
梅格雷站起身来。他已经受够了。如果他再这样长时间地盘问下去,他也许难以掩饰他的厌恶感了。
“您不要我在证词上签名吗?”
“不。”
“我会不会得到预审法官的传唤。”
“这个问题我不可能回答您。”
“如果这件事上刑事法庭的话……
“肯定要上……”
“如果您能找到杀人犯的话……”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我预先告诉您,我一定尽力不出庭作证……我在上层有些朋友……”
“我不怀疑……”
探长向门口走去,把门开得大大的。拉莫特在走出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他在犹豫是不是要行礼,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讲便走出去了。
四个人中,现在只剩下红头发一个人了。梅格雷情绪不好,他现在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雨停了已经有好久了。一只苍蝇,也许就是昨天那一只,飞进了办公室,这时候他已经坐了下来,在一张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线条。
这些线条变成了字。
预谋杀人。
除非凶手是弗洛朗坦,预谋杀人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杀人犯来的时候没有带武器。凶手肯定是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因为他知在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他不是就指望着这把枪吗?
总是设想弗洛朗坦真的在壁橱里,那么为什么那个人要在若丝的卧室里呆了一刻钟之久,而且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还得在户体上面跨越?
他在找钱吗?他怎么会找不到呢?其实他只要撬开一个抽屉就行,那个抽屉上的锁是很普通的。
找信件吗?找某种文件吗?
不管是弗朗索瓦·帕雷,那个高级职员;还有费尔南·库尔塞尔,那个胖子;还有最后那个目空一切的维克托·拉莫特,都不需要钱。
相反所有这三个人,如果遇到讹诈,都会做出强烈反应。
他总是想到弗洛朗坦,预审法官如果了解了情况,一定会逼着他把弗洛朗坦拘留起来。
梅格雷原来想讯问一下红头发让-吕克·博达尔,可是派去找他的探员空手而归。年轻的保险公司推销员出去兜生意去了,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他住在巴蒂尼奥尔大街一个叫做舒适旅馆的一个带家具出租的小旅馆里,一日三餐都在饭店里吃。
梅格雷心里很懊恼,就好似他的调查出了什么毛病了。他对自己不满意,浑身不舒服。他只觉得自己没有心思去研究堆在办公桌上的案卷,便推开了探员办公室的门对拉普安特说道:
“来.……我们一起乘车出去……”
车子驶出院子,他才咕哝了一声:
“洛特圣母大街……”他似乎漏过了一个要点,几乎差一点便可抓住要害。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死劲地咬着他的烟斗,把硬质胶的烟斗咬嘴也咬断了。
“把车子停好再来找我。”
“在房间里吗?”
“在门房里……”
他心里老是在想着那个女门房的巨大的身影和她那直勾勾的眼睛。他看到她完全处于和昨天同一个位置上,她站在玻璃门后面,一手撩着罗纱窗帘;一直到梅格雷推门进去她才往后退了步。
她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是用一种谴责的眼光瞪着他她的皮肤很白,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她会不会是一个乡下人所说的“呆子”,是从前经常在农村中见到的与人无害的白痴?
他看到她像一座塔似的站在门房中间心里很烦。
“请您坐下来。”他不耐烦地说。
她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我要把昨天问过您的问题再问您一遍。我要预先告诉您这一次如果您不说真话,您可能要因为作伪证而被起诉……”
她根本不为所动,梅格雷似乎看到了她眼珠里有一种很得意的情绪。显而易见,她是不怕他的,她不怕任何人。
“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人到四楼去过吗?”
“没有。”
“那么到其他几层楼面上去的人有吗?”
“只有一个到牙科医生那儿去的老太婆。”
“您认识弗朗索瓦·帕雷吗?”
“不认识。”
“二个高高的胖子,五十岁左右,头发稀少,留着黑色的小胡子……
“可能看见过。”
“他总是每星期三,五点半左右来……他昨天来了吗?”
“来了”
“几点钟来的?”
“我说不准。总是在六点以前吧。”
“他在上面呆的时间长吗?”
“他马上就下来了。”
“他什么也没有问您吗?”
“没有。”
她完全是一种机械式的回答,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眼睛一直盯着梅格雷,就好像她始终在注意着会不会落入他的陷阱。她会不会在保护什么人?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所作的陈述的重要性?
这些话都和弗洛朗坦的命运有关;如果没有人进人那套房间,那么梅格雷童年时的朋友讲的都是谎言。也就是说既没有电铃声,也没有来访者,弗洛朗坦也不会钻到壁橱里去,肯定是弗洛朗坦开的枪。
玻璃门上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梅格雷开门让拉普安特进来,他对女门房说:
“这是我手下一位探员;我再对您说一遍,您要好好地考虑您说的每句话,回答的话要确实可靠……”
在她一生中她还从来没有扮演过这样重要的角色,她心里定高兴得发狂。一个警察局的头头几平是在乞求她的帮助,这不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吗?
“弗朗索瓦·帕雷下午早些时候来过吗?”
“没有。”
“如果他来过的话,您肯定会看到他的,是吗?”
“是的。”
“可是您有时候要到您的厨房里去……”
“那个时候不去……”
“电话在什么地方?”
“在厨房里。”
“如果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人打电话来……”
“库尔塞尔的名字您大概听说过吧?”
“听说过。”
“为什么您知道库尔塞尔的名字,却不知道帕雷先生的名字?”
“因为库尔塞尔先生是在这儿住过的……十年以前,他经常在楼上过夜,还常常和帕佩姑娘一起出去……”
“他和您熟悉吗?”
“他经过时总是向我问好。”
“比起其他人来,您还是喜欢他吧?”
“他比较有礼貌。”
“直到现在,他有时候星期四晚上还睡在这儿……”
“这不关我的事。”
“他昨天没有来吗?”
“没有。”
“您认得他的车子吗?”
“他的车子是蓝颜色的。”
她的声音平淡,没有高低。拉普安特看到这样的怪事非常吃惊。
“您知道那个瘸子的名字吗?”
“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到门房里来过吗?”
“从来没有。”
“他叫拉莫特……昨天您也没有看见过他吗?”
“没有。”
“那个叫博达尔的红头发呢?”
“我没有看见过他。”
梅格雷真想把她摇上几摇,让她把实话讲出来,就像人们从扑满里把钱掏出来一样。
“总之,您坚决认为,楼上和若丝菲娜·帕佩在一起的只有弗洛朗坦一个人。”
“我没有到上面去过。”
这真是叫人恼火。
“可是,如果要相信您的证词,就只能有这个结果。”
“我无能为力。”
“您厌恶弗洛朗坦吗?”
“这是我的事。”
“别人会以为您是为了报私仇。”
“别人愿意怎么想就让他怎么想好啦。”
梅格雷觉得什么地方有了破绽。尽管她始终毫无表情,尽管她讲话时语音单调,用词贫乏,还是在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要么她为了一个尚未知晓的原因在胡编乱造,要么她还没有把所知道的情况全部讲出来。
她在招架,这是肯定的;她在竭尽全力猜测会提出什么问题以便及早准备应付。
“请告诉我,波朗太太……是不是有人威胁过您?”
“没有。”
“要是杀害若丝菲娜·帕佩的人曾经威胁过您,如果您讲出来的话,他要收拾您……”
她摇摇头。
“请让我说完……如果您说出来,我们就可以把他抓起来,因此他也对您无能为力……如果您不说,您反而会有危险,因为他想想还是把您干掉对他比较安全……”
为什么在她的眼神里突然露出了讽刺的意味?
“谋杀犯杀死碍事的证人是很少会手下留情的……我可以向您举出几十个例子……可是,如果您不信任我们,我们是不可能保护您的……”
在几秒钟里,梅格雷似乎有了希望。她还不会变得真正地通情达理,可是似乎有了一些动摇,有了一些颤动,也许是犹豫的表示。
梅格雷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他还是开口问道: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他心里简直火极了。
“走吧,拉普安特……”
一走到街上,梅格雷便对他说:
“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知道些什么事情……我总是在寻思,她到底是不是像她表面上那么笨……”
“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头儿?”
他犹豫了。在讯问保险公司推销员以前,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调查了。
“去罗什舒阿尔大街……”
弗洛朗坦的铺子关着,在隔壁铺子的门口工作着的画家向他们喊道:
“没有人……”
“他出去有很长时间了吗?”
“他没有回来吃午饭,你们是警察局的吗?”
“是的。”
“我早已猜到了……从昨天开始,总是有一个人在胡同里徘徊,他一出去便盯在他后面……他干了什么事啊……”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事……”
“噢,嫌疑犯!”
“任您怎么说吧……”
这是一个非常喜欢讲话的人,可是他整天都没有机会。
“您很了解他吗?”
“我们有时候聊聊天……”
“他顾客多吗?”
画家用一种滑稽的神色瞅瞅梅格雷。
“顾客吗……首先,他们从哪儿来呢……没有人会想到钻进这个死胡同来找一个旧货商……更不要说是为了来买旧货了……
“再说,他也难得在这儿……他经常在门上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马上就回来’;或者是‘打烊到星期四’……他有时候睡在那个小房间里……
“我想是的,因为我有时候看见他早晨在刮脸……我,我在拉马克街上有一个住所……”
“他从来没有对您说过什么心里话吗?”
他想了一下,一面继续画他的画。他一天到晚画圣心教堂,已经画得烂熟了,即使把眼睛蒙上,他也能够画出来。
“他不喜欢他的妹夫,这是可以肯定的。”
“为什么?”
“他告诉我说,要不是他的妹夫坑了他,他不会落到现在这股地步……他父母的生意原来做得很兴隆,我忘记在哪儿了……”
“在穆兰……”
“有可能……在他父亲退休的时候,女儿的丈夫接下了事业……他大概应该把一部分收益交给弗洛朗坦……这是原来讲好的……可是父亲一死,他再也不给了……”
梅格雷想起了那个从前呆在白色柜台后面的那个整天笑哼哼的脸色红润的年轻姑娘;他所以难得有时候去一次糕点铺,也许就是为了她的缘故。
“他从来没有向您借过钱吗?”
“这事您怎么知道?数目不大……再说,我也没有大笔钱可以借给他……每次二十法郎,有时候五十法郎,但这种情况比较少……”
“他还您吗?”
“不像他所说的第二天就还,不过稍过几天总是还的……他被怀疑干了什么啊?您是梅格雷探长,不是吗?我一看见您就认出来了,因为我在报纸上看见过您的照片……
“如果要劳您亲自来关心他,说明事情很严重……一桩罪行吗……您相信他杀了人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谈谈我的看法,他不是一个有可能杀人的人……要说犯些轻罪,我不是说……这也太过分了!也许不是他的错……他不断地有一些新的设想,我深信他对这些设想是有信心的……他的想法也不总是错的……于是,他冲动起来了一下子碰得鼻青眼肿……”
“您会不会凑巧有他工场的钥匙?”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也不知道哪天会冒出一个顾客来,所以他把钥匙留给了我……我知道他那几件要出售的家具的价钱。”
他在一只抽屉里找出了一把很大的钥匙。
“我想他不会有意见吧?”
“请放心好啦……”
在拉普安特协助下,梅格雷第二次仔细地把这个工场搜查一遍,后来又在那个小房间里搜查了一遍。他们把所有的角落翻遍了,那个小房间里充满了一种甜丝丝的味道,那是一种梅格雷不知道的剃须肥皂的香味。
“我们在找什么啊,头儿?”
梅格雷咕哝着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
在洛蕾特圣母大街附近的几条街上,没有人在昨天看到过蓝色的美洲豹牌汽车……有一个乳品商对汽车是非常内行的……
“‘那辆汽车每星期四总是停在我们铺子对面……咦,对啊今天是星期四,可是我没有见到它……开车人是个矮胖子……我希望他别遇到什么事情……’”
让维耶向梅格雷报告说:
“我也向欧石楠大街的汽车库打听过了……我看见了那辆用若丝菲娜·帕佩名义登记的汽车……那是一辆用过两年的雷诺牌汽车……计程表上的数字说明它只走过二万四千公里,车子保养得非常好……车后的行李箱里什么也没有……在放手套的小抽里,有一本《米歇尔指南》,一副太阳眼镜和一小瓶阿司匹林药片……”
“我希望我们和保险公司职员的谈话收获会更大一些……”
让维耶感到他的头儿心不在焉,于是他不再开口了,神态平静。不过他终于问道:“您已经传唤他了吗?”
“他要到傍晚才回旅馆。你可以到那儿去,比如说,八点钟右……也许你要等很长时间……他一到那儿,你就往里夏尔-勒努瓦大道给我打个电话……”
时间已经六点多。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就在他去拿帽子准备回家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勒鲁瓦探员打来的。
“我在勒皮克一个饭店里,他正在店里吃晚饭……我这也要去学他的样了……我们一起在克里希广场的电影院里度过了一个下午,影片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坐着,由于影片是连续放映的,我们差不多看了两遍……”
“他看上去有心事吗?”
“没有的事……他不时地回过头来向我挤眼睛……他差一点就要请我和他一起吃点心了……”
“过一会儿,我就派人到罗什舒阿尔大街来接你的班……”
“您知道,我不太累……”
“让维耶,你负责派一个人去接替他 ……我不知道谁有空.……记住,红头发一回到旅馆就跟我通电话……舒适旅馆……最好别让他知道你在那儿……”
梅格雷到多菲纳广场下了车,到啤酒店柜台上要了一杯啤酒。这一天他过得够窝囊的,尤其是他和维克托·拉莫特的那场谈话。
当然,和女门房的会见也绝不是鼓舞人心的。
“我不想玩了……”他向在一个角落里玩牌的几个同僚说。
回到家里以后,梅格雷也不想掩饰他的坏情绪。再说,在他太太面前,他也掩饰不了。
“我一想到这件事有多么简单心里就恼火!”他一面除下帽子面咕噜着说。
“什么事有多么简单?”
“逮捕弗洛朗坦。随便哪一个人,处在我的位置上都会这么干的。如果我把我所知道的不利于他的证据告诉预审法官,只要告诉一半,预审法官便会派我去立即逮捕他……”
“那么你为什么犹豫不决呢?因为他从前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我的朋友,是一个同学……”他纠正说。
他往一只海泡石烟斗里装填烟丝,这只烟斗他只在家里使用。
“这不能成为原因……”
他的神情好像是自己在寻找形成他这种态度的真正原因。
“一切都对他不利……而且不利得有些过分了,你懂吗……而且我很不喜欢那个女门房……”
梅格雷太太几乎大笑起来,因为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态度非常严肃,就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论据一样。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对这种姑娘过的生活难以想像……还有在固定的日子来看望她的那些好好先生,今天的人几乎不能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他恨所有的人,第一个恨若丝菲娜·帕佩,她怎么愚蠢地被人杀死了;恨弗洛朗坦,他怎么留下了那么许多不利于他的蛛丝马迹;恨那个妻子患神经衰弱的、道貌岸然的高级职员;恨那个矮胖子滚珠轴承商;尤其恨那个目空一切的波尔多瘸子。
可是他想来想去总是要想到那个女门房。
“她在说谎……我可以肯定她在说谎,要不就是她还有些什么事情没有讲出来……可是她固执得像头牛……”
“吃吧……”
那是一盘加香草的炒得很嫩的鸡蛋,可是梅格雷几乎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凉拌生菜散发着大蒜汁和蜜汁梨的香味。
“你不该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
他心不在焉地瞧着她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也许会以为这件事和你个人有什么瓜葛,好像牵连了你什么亲属似的……”
他突然感到轻松下来了,知道自己的态度很可笑,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说:
“你说得对……我这是不由自主的。我不喜欢有人弄虚作假……可是这件事里面有人弄作假,这使我心里很恼火……”
电话铃响了。
“你看到了吗……”
“他刚才走进旅馆。”让维耶在电话里说。
现在要轮到红头发了。梅格雷正要挂上电话,让维耶又加了句:
“他还带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