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的中学同学

第五章

绿树阴的巴蒂尼奥尔大街上夜幕已经降临,人迹稀少,可是街口的克里希广场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让维耶从阴暗的地方钻了出来,红红的香烟头在黑暗中很刺眼。

“他们是挽着手步行来的。那个人是个矮个子,腿很短,动作很灵敏。姑娘年纪还轻,很漂亮。”

“你可以去睡了,要不你太太又要埋怨我了……”

在灯光暗淡的走廊里,梅格雷感到这里的味道很熟悉,因为在他初来巴黎的时候,也是住在这一类旅馆:那时候他就住在蒙帕纳斯的先王后旅馆。到底指的是哪位王后?无人知晓。那家旅馆的几任老板都是奥凡涅人,老是恶狠狠地监视着有没有人在房间里烧饭。

那是一种暖烘烘的被褥味,人体发出的汗臭味。门口大理石的招牌也像先王后旅馆一样。刻着:

出租房间

(按月、按星期、按日均可)

设备齐全,有浴室

老板没有说明每层楼只有一个浴室,使用者需排队。在门口营业处有一个趿着拖鞋,披着睡衣的女人,她的头发像一堆乱麻,在一个圆柱形的桌子上算当天的账,面前放着一块挂着全部房间钥匙的牌子。

“对不起,我找博达尔先生……”

她连眼睛也没有抬,咕噜着说:

“五楼……六十八号房间……”

旅馆里没有电梯。楼梯上的地毯经纬毕露,越往上走那股味道也越重。六十八号房间在走廊尽头,梅格雷敲了敲门。起先,房间里没有人回答,敲到第三次,才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

“我想和博达尔先生谈谈。

“谈什么?”

“要我隔着门大叫大嚷吗?还是别让整个旅馆上下都知道的好……”

“您不能改天再来吗?”

“事情很急……”

“您是谁?”

“您把门稍许推开一点,我就可以告诉您了。”

房间里传出了一阵床垫的声音。门打开了一点,梅格雷看到一头蓬乱的馨曲的红头发,一张脸像拳击手一样,赤着身子,遮遮掩掩地躲在门后面。探长一声不响地亮亮他的警徽。

“您是想带我走吗?”博达尔问,他的声音之中听不出有害怕和担心的味道。

“只想问您几个问题……”

“因为我这儿还有人……您得等几分钟……”

门又关上了。梅格雷听到讲话的声音,来回走动的声音。探长在楼梯台阶上坐着等了五分多钟,门终于开了。

“请进……”

一张铜床上弄得很乱。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镶在一张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梳理她深色的头发,她很快就梳好了。梅格雷很可能以为自己倒退了三十五年,房间里的摆设又使他想起了先王后旅馆。

那个姑娘穿着棉布的连衣裙,赤脚趿着拖鞋。她显得情绪很坏。

“我想我应该离开这儿了,是吗?”

“最好是这样。”红头发说。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博达尔瞧瞧梅格雷,似乎是在问他,接着说:

“一小时以后,行吗?”

探长点了点头。

“到啤酒店里去等我……”

她恶狠狠地把梅格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抓起手提包,跨出了门口。

“很抱歉,我来得不凑巧……”

“我没有料到您这么快便来了……我原以为您找到我得花两三天时间……”

他只是套上了一条长裤,上身还是赤裸着;他的身子很棒,肌肉发达,补偿了他个子的矮小。他的两条腿特别短,也赤着脚。

“请坐……”

他自己坐在搞乱了的床的边沿上;梅格雷坐在房间里惟一的把坐上去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

“我想您已经看过报纸了吧?”

“和大家一样。”

他看上去并不那么凶恶。尽管他对打断了他的幽会的来访者不太高兴,别人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天生是个好心的小伙子,眼里闪烁着乐观的光芒。他不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人,不是一个把生活看得过于严肃的人。

“真的是您吗,梅格雷?我以为您还要胖一些呢……我不相信一个探长会去按人家的门铃……”

“有时候会的,您不是看到了吗……”

“当然啰,您刚才向我谈到了可怜的若丝……”

他燃起一支烟。

“您还没有逮捕任何人吗?”

梅格雷笑了,因为现在是红头发提问题了;角色对调了。

“女门房向您谈起我了吗?那个人简直不是个女人。是一座碑,我甚至要说,是一座墓碑。一看到她就会使人毛骨悚然……”

“您认识若丝菲娜·帕佩有多长时间了?”

“让我想想……现在是六月份……那天是我生日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九日……”

“您是怎么遇到她的?”

“按了她家的门铃后认识的。那天,那幢房子里所有的门铃我都按过了。这是我的职业,如果这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职业的话大概有人对您讲过了:我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

“我知道……”

“我们每个人负责两三个区,整天就在那个区里面挨家挨户地推销……”

“您记得那天是星期几吗?”

“那天是星期四……还是因为我的生日所以我才记住了星期几,而且那天因为我酒喝多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是上午吗?”

“十一点钟左右……”

“她一个人吗?”

“她房间里还有一个身材很不匀称的瘦高个,他对那女人说:

“‘我走了……’

“他把我看了个够,随后走了……”

“您推销的是人寿保险吗?”

“也推销事故保险……还有储蓄保险,那是一种新花招,已经获得了一定的成功……我干这一行时间还不长……从前我是咖啡馆的侍者……”

“为什么您改行了?”

“是啊,改行,就像您说的……我还做过市场上的小贩……做小贩比做保险更需要耍嘴皮子,不过保险行业比较高尚……”

“帕佩小姐从此就成为您的主顾了吗?”

“不是在这个意义上说……”

梅格雷打趣说:

“那么在什么意义上呢?”

“必须向您说明的是,她那时候穿着一件晨衣,头上包了一块方巾,房间中央有一台吸尘器……我向她大大地吹嘘了一番,一面偷偷地睃着她……

“她已经不太年轻了,不过胖乎乎的很丰满,我有一种印象,似乎她也认为我还过得去。

“她对我说,她对人寿保险没有兴趣;理由很充分,因为她没有继承人,天主也不知道她的钱将来会落到谁的手里……

“于是我向她介绍一种健康保险,满六十岁就可以拿到一大笔钱;如果不满六十岁发生了意外事故,或者成了残废,可以提前支取……”

“她上钩了吗?”

“她不置可否,于是,我和平时一样,不顾一切地也要试上一试,这是我的脾气,是不由自主的……有时候,她们会生气,给我一个耳光,可是还是值得试试的,即使有三分之一的希望……”

“成功了吗?”

“一试就灵……”

“刚才那个年轻姑娘您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奥尔加吗?昨天刚认识的……”

“您是在哪儿遇见她的?”

“在一家自助售货商店……她是‘好商佳’的职员……您的光临打断了我对她的了解……”

“后来您和若丝菲娜·帕佩又会过几次面?”

“我没有记数……十次……十二次……”

“她给过您钥匙吗?”

“没有,我来就按铃。”

“她没有和您把日子固定下来吗?”

“她只是星期六和星期日不在家……我曾经问过她,那个灰头发的高个儿是不是她的丈夫,她肯定地告诉我说,不是的……”

“您后来又看见过他吗,那个男的?”

“又看见过两次……”

“那么您有和他交谈的机会啰?”

“他大概对我没有好感……他总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一来,他就走了……

“‘他是谁?’我曾经问过若丝。

“她回答我说:

“‘你别去管他……他是只可怜虫……我把他当作一只无家可归的狗那样收留下来了……’

“‘可是你和他睡觉?’

“‘没有办法啊……我总是想别使他过于痛苦……有些时候也甚至想自杀……’”

让-吕克·博达尔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

“您在她家里没有遇到过别的男人吗?”

“也就是说我没有看见过他们……我们讲定:如果她家里有客,她就把门微微打开,我向他谈保险业务,她回答我说,她对此不感兴趣……”

“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有过两三次。”

“那是星期几?”

“什么,您问得太过分了……我所记得的就是,只有一次,是星期三……”

“几点钟?”

“四点钟吧……也许四点半?”

星期三该是帕雷的日子。可是航道处处长曾经肯定地对他说,他从来不在五点半或者六点钟之前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

“他看见过您吗?”

“我想没有。门只开了一条缝。”

梅格雷神情专注地在观察他。

“关于帕佩,您知道些什么事情?”

“请等等……她有时对我漏这么一两句……我相信她是生在迪埃普的……”

对这个红头发,她倒是没有撒谎。区警察局长为了死者的丧事和继承问题曾经打电话到迪埃普去过。若丝菲娜·帕佩的确是在三十四年以前出生在那个小城里的;父亲是一个叫埃克托·帕佩的渔夫,母亲叫莱昂蒂娜·玛尔肖,管理家务。城里没有其他亲属。

为什么她对博达尔讲了真话,而告诉其他人的出生地点却各个不同?

“她在一家夜总会里干了一段时间,后来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工业家,和她过了几个月……”

“她没有对您说,她的财产是从哪里来的吗?”

“讲过几句……几个有钱的朋友经常来看她……”

“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知道……可是她对我讲过一些知心话,比如说:

“‘我对那个瘸子已经厌倦了……如果不是有些怕他的话。’

“她怕他吗?”

“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定,所以她床头柜里总是放着一把手枪……”

“是她给您看的吗?”

“是的。”

“她不怕您吗?”

“您是在打哈哈吧?谁会怕我呢?”

的确,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神色。甚至他的红头发也都是鬈的,他的眼睛几乎是紫色的,他厚实的上身和一双短腿也使人感到放心。他看不出有三十岁,神态总是像个孩子。

“她送过您什么礼物吗?”

他站起身来,走向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银烟盒。

“就是这个……”

“从来没有送过些钱吗?”

“什么……”

他生气了,几乎要发作了。

“我的工作就是提一些使人不愉快的问题……”

“您向那个瘦高个提过这个问题吗?”

“您是说弗洛朗坦吗?”

“我不知道他叫弗洛朗坦 ……这个人,是的,是靠她生活的……”

“她对您谈起过他吗?”

“怎么样呢?”

“我以为她是爱他的呢……”

“开始时也许是爱他的……她喜欢有一个和她谈谈的人,一个她不计算在内的人,一个她无所顾忌的人……一般来说,那些单身女人总养着一只狗、一只猫、一只金丝雀什么的……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可是,这个家伙,这个名字叫弗洛朗坦的家伙,做得有些大过分了……”

“怎么说?”

“在她遇到他的时候,他自称是旧货商……他穷得要命,可是老是说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有时候他还收购一些旧家具,稍修理一下……随后便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了……

“他老是说:‘等我拿到我的二十万法郎的时候……’

“随后他又从她那儿骗去几十法郎……”

“如果她不爱他,为什么不和他分手呢?”

“有什么办法呢,她实在太富于感情了。好吧,我已经对您说过了,第一次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她已经有经验了,不是吗?可是,事过以后,她哭起来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那时坐了下来,她突然鸣咽着说道:

“‘你会看不起我的……’

“这种话在旧小说里倒是看见过,可是真正听到一个女人讲出来还是第一次……

“弗洛朗坦感觉到了。当他感到他的操纵不太灵验的时候他变得比她还富于感情,经常演出一幕幕令人心碎的场面……有时候,他走了,发誓以后不再回来了,说她以后再也不会听到有人谈起他了,于是她便跑去把他找回来,他住在罗什舒阿尔大街的一个什么破房间里……”

梅格雷对红头发对他老同学的描绘并不感到意外。从前弗洛朗坦在受到要被开除出中学的威胁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曾经有过传说,看来也很像是真的,他曾经跪倒在校长的脚下发誓说他因为受到了侮辱,不想再活下去了。

“另外还有一次,他还装模作样地拿出床头柜里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说:‘你是我最后的精神寄托,我的生活中只剩下你了……’

“您看他讲的那些废话……在几小时里面,在几天里面,她相信了他……他又有了信心,而她却开始怀疑了……

“其实,我认为,她之所以还留着他,那是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他,而她害怕孤独……”

“那么,她都告诉您了。”

“是的。”

“她把您看成是一个可能的候补者……”

“我想是的……她问我是不是还有很多女朋友,问我对她是不是有一定的感情……

“她没有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她做得比较巧妙……有时候说上一句:‘你没有把我看成是一个老太婆吧……’

“我说没有这回事,她就说:‘我比你大五岁,而且女人比男人老得快……我马上就要有皱纹了……’

“随后她又向我谈起了那个瘦高个,他越来越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了。

“她说:‘他要我嫁给他……’”

梅格雷吓了一跳。

“她对您这么说的吗?”

“是的,她还说她有一座房子,还留着一笔钱,说他建议她在马约门那边买下一个酒吧或者一个小饭店……

“在他谈到我的时候,总是带着轻蔑的语气……他叫我红头发或者矮脚……

“我对她说:‘你最后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请告诉我,博达尔,昨天下午,您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过吗?”

“我懂您的意思,探长……您要我提供不在场的证明……很不幸,我没有这种证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除了若丝以外有其他姑娘,我可以向您承认,她满足不了我的要求……昨天午,我卖掉了一张保险额很高的保险单,卖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好人,他为他的前途担忧……

“他们这些人年纪越老,越是感到前途渺茫……

“这时候,天气很好,我就去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饭,随后决定去勾引女人……

“我到各条大街上去看,到一个个酒吧里去转,最后找到了您刚才看到的姑娘奥尔加,她就在离这儿几步路的一家啤酒店里等候客人……我遇到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钟了……在这之前,没有人能证明我的行动……”

他笑笑接着说:

“您要逮捕我吗?”

“不……总之,弗洛朗坦最近几个星期的地位有些不太牢靠了,是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愿意的话,我也许能取代他的位子,可是这对我没有吸引力……”

“他知道吗?”

“他嗅出了有人在和他竞争,这我可以肯定,因为他不是个傻瓜蛋……而且,若丝对此也有所暗示……”

“那么说,如果他想摆脱某个人的话,从逻辑上来说,这个人应该是您……”

“从表面上看应该如此……他不会知道我已经决定拒绝她,我想慢慢地忘掉这个好心的女人……我厌恶哭哭啼啼的女人……”

“您看是不是他杀死她的?”

“这我不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此外,我也不认识其他几个人。很可能有人为了某种原因对她怀恨在心……”

“谢谢您啦……”

“没有关系……嗯,我不想再穿衣服了……您经过那个酒吧的时候,能不能对那个小姑娘说一声,线路通了,可以上来了?”

这样的差使,梅格雷过去从来没有干过,可是这个请求提得很自然,很亲切,因此他没有拒绝。

“晚安……”

“但愿如此……”

梅格雷找到了那个啤酒店,那里的一些常客在打牌。那是一座灯光暗淡的老房子,店里的侍者看到梅格雷向那个年轻姑娘走去,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

“很抱歉,我呆了这么长时间……他在等您……”

她愣住了,不知讲什么好。梅格雷向门口走去,他要一直走到克里希广场,去找一辆出租汽车。

 

梅格雷猜对了,预审法官帕热是刚刚提升到巴黎来的。他的办公室在法院的最高一层,房子还没有翻新。那儿的一切好像都是上一世纪的东西,那种气氛会使人想起巴尔扎克的小说。

书记官在一张白木的小桌上工作,他掀开了用图钉钉在桌子上的一张包皮纸,那间从半开着的门中间可以看到的空气不流通的办公室,大概是预审法官的;案卷就直接堆在地上。

探长不久前曾经打过电话询问法官有没有空,法官请他上去。

“请坐这把椅子……这是最好的一把……也不过是坏中挑好而已……和它配对的另一把上星期被一个有一百公斤体重的证人坐断了腿……”

“可以吗?”梅格雷边点烟斗边问。

“请……”

“寻找若丝菲娜·帕佩家族的工作总是没有进展,可是我们不能永远把她的尸体放在法医研究所,要从哪儿找出她一个远房亲属来也许要等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时间……法官先生,您是不是认为,从明天起,我们就可以安排她的葬礼了?由于她还是有儿财产的……”

“我已经把您交给我的四万八千法郎放在书记室了,因为我怕我办公室的门锁不保险……”

“如果您同意,我就和殡仪馆联系……”

“她是天主教徒吗?”

“和她生活在一起的莱翁·弗洛朗坦说她不是的,至少,她从来不去做弥撒……”

“您以后把发票给我寄来……我不知道这类事行政部门应该怎么安排……您记下来了吗?杜布瓦……”

“记下来了,预审法官先生。”

令人不愉快的时刻来到了,梅格雷没有试图去避开它,相反这次会见是他提出来的。

“我还没有写报告给您,因为这件事我至今还没有把握。您在怀疑那个和她同居的朋友吧?他叫什么来着?”

“弗洛朗坦……我有各种可以怀疑他的理由,可是我又下不了决心……我觉得如果真是他的话,事情似乎过于简单了……而且,我和他曾经是穆兰的一个中学里的同学……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比一般人要精明……

“他之所以没有在事业上取得成功,那是因为他的气质不让他接受任何纪律的束缚……我深信他总是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群小丑之中,因此他对任何事情都不肯严肃对待……

“他有犯罪的前科……空头支票……诈骗……坐过一年牢,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他会杀人……也可以说,也许是因为他留下的破绽太多了,因此他的嫌疑就小了……

“我现在日夜监视着他……”

“他知道吗?”

“他还因此感到很得意呢,在路上,他还经常回过头来向跟着他的人挤眼睛……他是班上的滑稽演员……

“您大概也知道有这样的人吧……”

“在所有的班上都有这样的人……”

“只不过,到了五十岁的年纪,这些人都不像从前那么滑稽了……我找到了若丝菲娜·帕佩的其他情夫……一个是有相当级别的公务员,他的妻子患神经衰弱……另外两个都很有钱,很受人尊敬,一个在波尔多,另一个在鲁昂……

“当然啰,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到洛蕾特圣母大街那个套房里去的惟一的人……”

“您把真情告诉他们了吗?”

“不但告诉了他们,而且今天上午我发出了传唤通知,都是交到他们手里的,要他们今天下午三点钟到我办公室里进行对质……

“我也传唤了那个女门房,因为我肯定她隐瞒着一些事情……我希望明天可以给您一些消息……”

一刻钟以后,梅格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派吕卡斯负责葬礼。他给吕卡斯一张钞票,说:

“喂!你去安排一下,搞一些花……”

虽然阳光和前几天一样灿烂,却不能开窗,因为风很大,吹得树枝直晃。

那些收到今天下午传唤通知的人大概都在惴惴不安,可是他们决想不到所有人中最最担心的却是梅格雷。在和预审法官谈话时他感到轻松了些,可是心里还是像乱麻似的毫无头绪。

有两个人经常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其中一个当然是弗洛朗坦,他仿佛在恶作剧似地积累不利于自己的犯罪形迹;其次是那个他念念不忘的令人厌恶的女门房。讲到那个女门房,他已经决定派一个探员去找她,因为她很可能不听传唤。

为了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把上午余下来的时间用来研究未解决的案件,他一心扑在工作之中,因此一看到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五十分了,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打了一个电话回家,说他不回去用午餐了,然后到多菲纳啤酒店一个角落里的座位上坐下来,有几个同僚也在那儿,还有几个风化警察和情报人员。

“我们今天有白汁牛肉……”啤酒店老板过来对他说,“行吗?”

“很好……”

“来一瓶我这儿的玫瑰红葡萄酒,好吗?”

他慢慢地吃着,四周一片嗡嗡的讲话声,间或响起一阵大笑。吃完以后,他便慢慢地呷着咖啡,还有老板每次都要给他端上来的一小杯苹果烧酒。

三点差一刻,他到探员办公室去找来了几把椅子,排成了半圆形。

“你弄明白了没有,让维耶。你去找她来,让她呆在一个空房间里,你守着她,等我叫你,再把她带到我这儿来……”

“您以为车子能把她全装下吗?”让维耶开玩笑说。

第一个到达的是让-吕克·博达尔。他很活跃,生气勃勃;看到排着的椅子,他皱了皱眉头。

“这是开家族会议,还是开理事会?”

“都有一点儿吧。”

“您的意思是说您要把所有的……都集合到这儿来?”

“一点不错。”

“这对我倒很合适。有些人的脸色可要难看了,不是吗?”

这时候,果然有一个人随着老约瑟夫进来了,他神色忧郁地问四周看看。

“我收到传唤通知,可是没有听说……”

“是啊,还不止您一个人……请坐,帕雷先生……”

他像昨天一样穿着一身黑衣服,动作比他在办公室里更加呆板,他不无忧虑地瞅瞅先到的红头发。

大家不声不响地呆了两三分钟。弗朗索瓦·帕雷坐在靠窗口的位子上,把他的黑色帽子放在膝盖上。让-吕克·博达尔穿着大方块的运动衫,看着门口,等待新来者出现。

下面一个是维克托·拉莫特,他一看这场面真是吓了一跳,声色俱厉向梅格雷说:

“这是个圈套吗?”

“请坐,我求您了……”

梅格雷在扮演一个真正的家长,他泰然自若,略带微笑。

“您没有权利……”

“您以后可以向我们上级去申诉,拉莫特先生。可是现在,我请您坐下……”

一个探员把弗洛朗坦带进来,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有些诧异,不过他的反应是一阵哈哈大笑。

“哈,那么……”

他瞅瞅梅格雷,像熟人一样向他挤了挤眼睛。对他这个非常喜欢开玩笑的人来说,这个玩笑不也够大的了吗?

“先生们……”他说,一面既庄重又滑稽地行了一个礼

他在拉莫特旁边坐下,后者马上把椅子往后挪去,避免和他接触。

探长看看时间。三点钟敲过几分钟以后,费尔南·库尔塞尔出现在门口,他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后转。

“请进,库尔塞尔先生……请坐……我想,我们人已经齐了……”

年轻的拉普安特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准备把比较有趣的东西速记下来。

梅格雷坐了下来,燃起烟斗,轻轻地说:

“当然啰,你们可以抽烟……”

只有红头发点起了一支香烟。看到这些各不相同的人聚集在一起的确是很叫人感到奇怪的。实际上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是相好弗洛朗坦和博达尔,他们相互不停地打量着。老的和新的,也就是年老的和年轻的。

弗洛朗坦知不知道那个红头发的小伙子差点儿抢了他的位置?弗洛朗坦好像并不恨他,瞧着他的那副神气好像还带有些感情呢。

另外一组三个人神情比较严肃,他们都是坚持不懈地到洛蕾特圣母大街来寻找某种美梦的人。

他们过去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向旁人看一眼。

“先生们,我想你们是知道为什么把你们一起请到这儿来的。我已经有机会个别地问过你们,并且把情况告诉了你们。

“你们一共有五个人,你们和若丝菲娜·帕佩都有非常亲密的关系,只是时间长短有所不同。”

他停顿了一会儿,大家都没有吱声。

“除了弗洛朗坦以外——还有博达尔也知道一些——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还和其他人有关系……是不是这样?”

只有红头发点了点头。弗洛朗坦显得很高兴。

“现在的情况是,若丝菲娜·帕佩死了,是你们之中的一位杀死她的……”

拉莫特先生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说:

“我抗议……”

看上去他似乎要走了。

“您以后再抗议吧。现在请坐下。我现在还没有控诉什么人,只是说明事实。你们之中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声称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没有踏进过那个房间……不过,你们没有一个有当时不在场的证明……”

帕雷举起了手。

“不,帕雷先生。您的不在场证明是站不住脚的。我已经派人到您的办公室再次调查过了。您办公室里另外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门,所以您可以从那扇门出去,您的同事也不会看到您。此外即使他们有时候发现您不在办公室里,他们也会以为您被叫到部长办公室去了……”

梅格雷又点燃了他已经熄灭的烟斗。

“我并不期待你们之中有哪一位站起来承认自己是有罪的。我只是把我的一点想法告诉你们:我可以肯定,不但杀人犯在这儿,并且另外还有一个知情人也在这儿,她由于某种我现在还不知道的原因而守口如瓶……”

梅格雷一个一个地瞧瞧他们。弗洛朗坦转过头来向这一排人望去,可是看不出他对哪一个人特别关注。

维克托·拉莫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皮鞋。他的脸色很苍白神色沮丧。

库尔塞尔想装出微笑的样子,可是结果只是做了一个可悲的鬼脸。

红头发在沉思。可以看出他被梅格雷最后一句话震动了,他在设法理清头绪。

“不管是谁杀的,这个人是个熟人,因为若丝在她的卧室里接待了他。不过,在她的套间里还另外有人……”

这一次,他们都相互看看,然后所有的人都带着怀疑的眼光眠着弗洛朗坦。

“完全正确……在门铃响的时候,莱翁·弗洛朗坦就在她的房间里。因为这样的事他已经碰到过几次,他就躲到壁橱里去了……”

梅格雷的老同学尽力保持平静。

“您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了吗,弗洛朗坦?”

在当时情况之下,梅格雷很难用“你”来称呼他了。

“在壁橱里听不清楚……只不过听到有很轻的声音……”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约一刻钟以后,听到一声枪响……”

“您冲出去了没有?”

“没有……”

“杀人犯逃了吗?”

“没有……”

“他在房间里呆了多长时间?”

“一刻钟左右……”

“他有没有把锁在写字台抽屉里的四万八千法郎拿走?”

“没有。”

梅格雷认为没有必要再补充说明,正好是弗洛朗坦想得到这笔钱。

“那就是说,杀人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猜想你们大家都曾经给若丝写过信,比如在假期之中,或者是因为某次失约而表示歉意……”

他们又一次相互望了望,有的把腿搁起来,有的把已经搁起的腿放下去。

现在目标集中在一些比较严肃的情夫身上,也就是那些有家室的,有地位的,要保持荣誉的人。

“拉莫特先生,您写过什么东西吗?”

他咕噜了一声:“写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在波尔多,您生活在一个已经有些不太符合潮流的阶层,是不是?如果我的情报正确,尊夫人个人拥有一大笔财产,而且她的家庭在夏尔特隆的高贵府邸之中比您更加显赫……有人威胁过您要出您的丑吗?……”

“我不允许您……”

“还有您,帕雷先生……您曾经写过什么东西吗?”

“是的,在假期之中我曾经写过……”

“尽管您经常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我相信您还是很关心您的太太……”

“她有病……”

“我知道……我深信您不愿意给她更大的打击……’

他咬了咬牙,几乎要哭出来了。

“还有您呢,库尔塞尔先生?”

“就算写过的话也是些便条……”

“这也说明不了您和若丝菲娜·帕佩的关系不深……您太太比您年纪轻,也许她会嫉妒……”

“那么我呢?”红头发油腔滑调地问道。

“您也许有其他的理由要杀她。”

“不管怎么样,总不会是为了嫉妒。”他望着那一排人说。

“也许若丝向您谈过她的储蓄……是不是她会告诉您,她的钱不存在银行里,而是放在家里?”

“我想,这样的话,我已经把钱拿走了,对吗?’

“除非您没有找到。”

“我像这种人吗?”

“我所看到过的杀人犯大部分都像是老实人……至于那些信,您可能已经拿走了,为了可以敲诈写信人……

“因为信件不见了,所有的信件,也许还包括一些我们所不认识的人的信件全都没有了……很少有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没有留下一些信件的;多少不论,总会有的……可是,在写字台里只找到了发票……

“先生们,你们的信件被拿走了,是被你们之中的一位拿走的……”

为了尽力显得清白无辜的样子,他们的姿态都极不自然,倒好像他们都是有罪的一样。

“我不要求杀人犯现在站起来认罪。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将等待着那人的来访,那个知道……

“也许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我们还可以听听一个证人的证词,那个证人知道谁是罪犯……”

梅格雷转身向拉普安特说:

“请通知让维耶好吗?”

在等待的时候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大家连动也不动。办公室里很热,突然,比平时显得更为高大的波朗夫人,富有戏剧性地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上盖着一顶红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几乎像手提箱那样大的手提包。她站在门框当中,面孔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向所有的人看了一遍。

临了,她回身向门外走去,让维耶在楼梯口挡住了她。有一会儿,他们两人几乎要扭打起来。

最后那个女人终于回到了办公室。

“不过我还是没有什么要说的。”她恶狠狠地看着梅格雷说。

“您认识这几位先生吗?”

“我不是吃您的饭的……我要走了……”

“星期三下午三点到四点,您看见他们之中哪一个走向电梯或者走上楼梯?”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个顽固不化、形容呆板的女人的脸上仿佛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像微笑似的痕迹。可以肯定,她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表示某种满意的、几乎是一种得意的征兆。

大家都瞧着她,可是他们之中哪一个显得更焦急呢?梅格雷也难以回答。他们的反应是各不相同的。维克托·拉莫特克制着怒火,他的脸色也发白了。费尔南·库尔塞尔则相反,他脸涨得通红。至于弗朗索瓦·帕雷,他感到既伤心又羞耻,根本抬不走头来。

“您拒绝回答吗?”梅格雷最后轻轻地说。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把这个证词记下来,拉普安特……”

女门房轻蔑地耸耸肩膀,眼睛里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光芒,它的含义,似乎是:

“我不怕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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