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格雷站着,一个个地瞧瞧他们,然后总结性地说:
“先生们,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们。我相信这次会议不会毫无用处,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很快便会来和我联系的。”他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通知你们,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若丝菲帕佩的葬礼将于明天十点举行。遗体将从法医学院送出。”
维克托·拉莫特第一个怒冲冲地走出去了,对谁也没有瞧-眼,当然也没有向探长打招呼。他的汽车和司机大概在楼下等他。
库尔塞尔有点犹豫,只是点了点头,而弗朗索瓦·帕雷离开时则咕哝了一声“谢谢您……”;也不太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红头发伸出了手,高高兴兴地说:
“好极了……您这一下够他们受的……”
弗洛朗坦没有马上就走,梅格雷对他说:
“你,你再留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他让仍旧留在办公室角落里的拉普安特守着弗洛朗坦,自己走进了探员办公室。大胖子托朗斯在打字机上打一份报告。他用两个手指打字,精神很集中。
“你马上到洛蕾特圣母大街那座房子对面去安排一个藏身地点……我需要知道从那座房子进进出出的人……如果刚才从我公室里出去的那些人中有哪一个在那儿露面,就跟踪他,一直跟到房子里面去。”
“您担心什么事情?”
女门房知道的事情肯定太多了,我不希望她遇到什么不幸……
“是不是要继续跟踪弗洛朗坦,在他那条胡同里放哨?”
“是的……如果我和他的事完了,我会通知你的……”
他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你可以走了,拉普安特……”
弗洛朗坦站在窗子前面,手插在袋里,就像在家里一样。他还是像平时一样挖苦地说:
“看他们这副熊相,嗯!我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你这么想吗?”
因为他老同学的高兴劲儿很明显是装出来的。
“那个女门房真叫我生气……要从她嘴里掏出些东西来真不容易……你以为她知道些什么东西吗?……”弗洛朗坦问道。
“为了你的缘故,我希望她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称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没有人上过楼……如果她咬住不放,我就不得不逮捕你,因为照她那样说的话,惟一可能的罪犯就是你……”
“为什么你要让她出现在所有这些人的面前?”
“希望其中有一个人害怕她讲出来……”
“你就不为我感到害怕吗?”
“你看到杀人犯了吗?”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没有看见。”
“你没有听出他的声音吗?”
“我也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没有听出来。”
“那么,你怕什么呢?”
“我当时在那个房间里,你告诉了他们。那个家伙也许以为我已经看到他了……”
梅格雷漫不经心地打开他办公桌的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卷照片,这是默尔斯从司法鉴定处为他拿来的。他从里面挑了张,递给弗洛朗坦。
“你瞧……”
穆兰糕点师傅的儿子仔细地看着这张照片,装作不懂为什么梅格雷要把这张照片给他看。照片照的是房间的一部分,床、床头柜,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我应该特别注意看什么呢?”
“你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觉得……”
“想想你的第一次陈述吧……有人按铃……你马上便冲进了壁橱……
“这是真的……”
“好,我们就算这是真的。根据你所说,若丝和她的客人在客厅里只呆了一会儿时间。他们穿过餐室,进入了卧室……
“他们是这么干的……”
“等等……也是根据你所说的,在枪响以前,他们一起呆了将近一刻钟时间……”
弗洛朗坦又看了看照片,皱了皱眉头。
“这卷照片是在谋杀案发生后不久照下来的,那时候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动过……仔细看看那张床……”
弗洛朗坦瘦削的脸上升起一阵淡淡的红晕。
“不但床上没有弄乱,连床罩上也没有睡过人的痕迹……”
“你这是想说明什么问题?”
“或者是来客只想和若丝谈谈,这样的话他们应该留在客厅里;或者他是为了别的事来的,那么床上应该是另外一番景象。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在卧室里还能干些什么事?”
“我不知道……”
很明显他在动足脑筋;想找些什么话来对答。他接着说:
“刚才你谈到信件……”
“怎么样呢?”
“那个人也许是来讨回信件的……”
“而你以为若丝不愿意还给他吗?你以为她敲诈一个每个月都给她很多钱的人是正常的吗?”
“也许他们是为了别的事情到房间里来的,后来他们发生了争吵……
“听我说,弗洛朗坦……你的陈述我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起,我就感到在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你拿走了四万八千法郎是不是同时也拿走了信件呢?”
“我向你发誓没有拿。我能把它们放到哪儿去呢?你已经找到了钱,是吗?如果我拿了信,我当然也会放在同一个地方……”
“这里面没有必然关系……我们曾经摸过你的口袋,想证实一下你没有带手枪,可是我们只是在口袋外面摸了摸……我还记得,你是一个游泳好手……可是,你突然跳进了塞纳河里……”
“我心里烦死了……我感到你在怀疑我……那么我已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
“别这么说,行不行?把这种感情放一边去吧……”
“在我跨出栏杆的时候,我真不想活了,也许我根本没有好好考虑过。你手下一个家伙一直跟着我……”
“是啊……”
“是啊什么?”
“你设想一下,在你把钱藏在衣橱顶上的时候,你忘记了信件……它们还在你的口袋里……对你来说,被人发现这些信件在你这儿是很危险的……你将如何解释呢?”
“我不知道……”
“你估计对你的监视还会继续下去。那么只要像突然产生厌世之念那样跳进塞纳河里,你就可以摆脱这些信件,纸里面放块石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
“我没有信件……”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你讲的是真话,这也许可以解释谋杀犯为什么还在房间里逗留了将近一刻钟。可是还有另外一个细节使我很纳闷……”
“你找到什么新的疑点啦?”
“指纹……”
“如果找到我的指纹比较多,这也是很自然的,不是吗?”
“是啊,可是恰恰在卧室里没有找到你的指纹……也没有找到另一个人的指纹……可是,你曾经打开写字台拿过钞票……杀人犯打开过抽屉要拿信件……他在一个房间里呆了一刻钟总不能什么也不碰吧……
“因此,在凶手走了以后,你曾经擦拭了所有光滑的表面,包括门把……”
“我不懂。我什么也没有擦……谁能证明在我奔回家去,然后又到警察局来找你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进去过呢?”
梅格雷没有回答,他看到风已经停了,便去把窗户打开。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轻轻地说: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现场的?”
“什么现场,你这是什么意思?”
“离开房间……离开若丝,你是靠她生活的……”
“这是永远不会有问题的……”
“不,你知道得很清楚……她已经开始觉得你已经有些衰老了,而且,也许胃口太大了……”
“这是那个不要脸的红头发对你说的吧?”
“谁说的无关紧要……”
“这只能是他,几个星期以来,他总是想赖在那儿不走……”
“他有一个职业,他能维持自己的生活。”
“我也一样。”
“你的职业是吹吹牛皮的……你一年可以卖掉几件家具?大部分时间你都在门上挂着一块字牌,说你不在铺子里……”
“我到各处去走走,看看有什么货可以买讲……”
“不是的……若丝菲娜·帕佩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打算让博达尔接替你的位子,不过她的打算错了……”
“这是他的话还是我的话?”
“你的话一个铜子也不值,我在中学时代已经发现了……”
“你恨我吧,嗯?”
“我有什么可以恨你的呢?”
“在穆兰的时候,你已经恨我了……我父母的事业很兴旺……我口袋里装满了钱……你的父亲始终只是圣菲亚克城堡里的一个用人……”
梅格雷脸涨红了,握紧拳头,差点要揍他,因为提起了父亲的事,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他父亲是那个城堡里的总管,负责管理二十多个农庄。
“你是个流氓,弗洛朗坦……”
“是你自己找的……”
“由于还缺少形式上的证据,我还没有把你送进监狱,可是我很快会找到的……”
他打开探员办公室的门。
“谁负责这个坏蛋?”
卢尔蒂站了起来。
“你一步也别离开他,他回家以后,你就守在他家的门口,你自己安排好由谁来接你的班……”
弗洛朗坦感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谦恭地低声说.
“请你原谅,梅格雷……我有点糊涂了,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些什么……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
探长没有答腔,在他走进办公室时也没有看他一眼。电话铃跟着响了起来,是预审法官询问对质的结果。
“我还不能作出判断,”梅格雷回答说,“……就好比在钓鱼时候,我把水搅浑了,可是我不知道会出来什么东西……葬礼在明天上午十点钟举行……”
有几个记者等在走廊里,他们不像平时那样客气。
“您有线索吗,探长?”
“我有几条线索……”
“而您不知道哪条线值得追下去,是吗?”
“是啊。”
“您认为这是一出爱情悲剧吗?”
他差一点要回答他们说,根本不存在什么爱情悲剧。不过,他内心也正是这么想的。他在他的工作中懂得了,被嘲弄的情夫或者被抛弃的女人很少有为爱情而杀人的,大多是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天晚上,梅格雷夫妇一起看了电视,梅格雷一面还在品尝着他嫂子从阿尔萨斯寄给他们的覆盆子酒,他喝了两小杯。
“电视好看吗?”
他差点儿回答说:
“什么电视?”
他看到电视荧屏上有些影子在摇晃,有些人物在活动,可是他讲不出故事情节。
翌日,十点差几分,梅格雷在法医学院前面,和驾着汽车的让维耶在一起。
又瘦又高的弗洛朗坦,嘴上叼着一根香烟,和已经接班的探员蓬非斯一起站在人行道旁边。
弗洛朗坦没有走近警察的汽车,他还是站在那儿,肩膀低垂着,就像一个不再敢抬起头来的无地自容的人。
灵车来了,殡仪馆的人把棺材放上了担架。
梅格雷打开汽车的后门,对弗洛朗坦说:
“上来!”
随后对蓬非斯说:
“你回局里去吧,我待会儿把他带来……”
“可以走了吗?”仪仗队队长问道。
他们开始移动了,探长从后视镜里发现有一辆黄色的汽车跟在后面,那是一辆廉价的双座敞篷汽车,车身凹凸不平,从挡风玻璃上面,可以看到让-吕克·博达尔的红头发。
他们一声不响地往伊弗里走去,几乎横穿了那个巨大的公墓。在一个新墓区里有墓穴已经准备好了,那儿的小树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吕卡斯没有忘记梅格雷关于要买些花的嘱咐,而且红头发也带来了一束。
在把棺材放进墓穴里的时候,弗洛朗坦用双手遮住了脸,两个肩膀抽搐了几下。他是在哭吗?哭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他这个人要哭就哭,本事大得很呢。
有人把铲子递给梅格雷,让他把第一铲土洒到墓穴中去;过了一会儿,两辆汽车又驶上了大路。
“到局里去吗,头儿?”
他点了点头。弗洛朗坦坐在他后面始终没有吭声。在警察局的大院里,梅格雷下了车,对让维耶说:
“你和他在这儿呆一会。我去把蓬非斯给你叫来,让他接着来看住他……”
汽车里面传出一个激动的声音:
“我向你发誓,梅格雷,不是我打死她的……””
梅格雷只是耸耸肩膀,跨进玻璃门,慢慢地走上楼梯。他在探员办公室里找到了蓬非斯。
“你的客人在下面……你继续负责看住他……”
“如果他还是坚持要和我并肩走,我怎么办?”
“随你怎么办都可以,就是不能把他丢掉……”
梅格雷回到办公室,意外地看到神色忧郁的拉普安特在等他。
“坏消息,头儿……”
“又死人了吗?”
“不是,女门房失踪了……”
“我说过要盯住她……”
“半小时前卢尔蒂打电话来……他急得好像要哭出来了……”
卢尔蒂是–个责任心很强、经验很丰富的老探员。
“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
“这个女人出来的时候,卢尔蒂在对面人行道上;女门房手里提着购物袋,没有戴帽子……
“她没有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她先走进一家肉店,店里的人似乎认识她;她买了一袋肉片……
“接着她便下坡往圣乔治街走去,还是没有回头瞧;这一次她走进了一家意大利杂货铺,卢尔蒂便呆在杂货铺对面一百步远的地方……
“过了足有一刻钟,卢尔蒂觉得有些不对头了……他走进了狭小的杂货铺,在杂货铺的另一头,他发现另外有一个朝着奥尔良广场公园和泰布街的出口……当然,鸟儿已经飞走了……
“卢尔蒂便给我们打电话,接着,他想与其在街上到处乱跑,还不如回去守在那座房子的前面……您以为她会逃走吗?”
“肯定不会……”
梅格雷又站到了他窗前的老位置上,看着窗外鸟雀飞绕的栗树丛。
“因为杀死若丝菲娜·帕佩的不是她,她没有任何理由要逃跑,而且按她现在这身打扮,手里提着购物袋……
“她要去会见一个人……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在昨天对质以后下了这个决心的……
“不过,我总是认为她是看到过杀人犯的,也许在他上楼的时候,也许在他下楼的时候,也许上下楼她都看见……
“你倒是想想看,那个人在出去的时候,看见她鼻子贴在玻璃上,眼睛盯着他……”
“我有点儿懂了。”
“这个人知道有人会去向女门房打听的。再说他是若丝菲娜·帕佩家的常客,女门房认识他……”
“您以为他会威胁她吗?”
“她不是一个容易受人摆布的女人……昨天下午你大概已经领教了……相反,我看她是很容易受金钱诱惑的……”
“如果她拿到了钱,为什么她失踪了?”
“为了昨天的对质。”
“我不懂……”
“对质的时候杀人犯也在场……她看见他了……她只要讲-句话便会逮捕他……她宁愿不置一词……因此,我可以打赌,她懂得她的沉默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她已经拿到的报酬……
“她决定今天上午去要求增加酬金,可是在她身后多了一个侦探……
“请替我接斯克里布旅馆的门房……”
不多一会儿以后,梅格雷抓着电话听简说:
“喂!斯克里布旅馆的门房吗?我是梅格雷探长……您好,让……孩子怎么样……好……很好……您那儿大概有一位叫拉特的长期房客吧……维克托·拉莫特,是的……我想他的套房是按月租的吧……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请把情况告诉我好吗?……您说什么……昨天他乘快车去波尔多了……我以为他一般都是在星期六晚上离开巴黎的……
“今天上午没有人找过他吗?……您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又高又大的女人,穿得不太好,手里提着一只购物包?
“不,我不是开玩笑……您肯定吗……谢谢您,让……”
梅格雷认识巴黎所有大旅馆的门房,有很多还是他们在做侍者时就认识的。
波朗太太没有到斯克里布旅馆去过;无论如何,她大概没有找到那个葡萄酒商人。
“替我接奥贝尔大街的事务所。”
他不愿意放过任何机会。奥贝尔大街的事务所星期六不办公,一个因有工作而迟回去的职员回答他说,事务所里只有他一个人,从昨天下午两点钟以后他就没有看见过他老板。
“替我查一查伏尔泰大街库尔塞尔兄弟滚珠轴承公司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了,只听见铃响,没有人来接。星期六没有人,连看家的也没有。
“你大概能找到他在鲁昂的地址……别说是警察局……我只想知道他在不在家……”
费尔南·库尔塞尔住在离布瓦埃尔第安桥不远的交易所滨河街一座古老的府邸里。
“我要和库尔塞尔先生讲话……”
他刚刚出去……我是库尔塞尔太太……”
声音很年轻,很活泼,接着又说:
“可以让我转告他吗?”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他肯定要回来吃午饭的,因为我们还有几位朋友……”
“他是今天上午回来的吗?”
“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您是谁?”
由于梅格雷刚才已经关照过别说是警察局,拉普安特就此挂上了电话。
“他刚才出去……他是昨天晚上回家的……他应该回家和个朋友一起吃午饭……他太太的声音很甜……”
“还剩下弗朗索瓦·帕雷……查一查他凡尔赛家里的电话。”
那儿接电话的也是一个女人,声音疲乏,不太亲切。
“我是帕雷太太……”
“我想和您先生说话……”
“您是哪儿打来的?”
“部里的职员。”拉普安特灵机一动说。
“事情重要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丈夫躺在床上……他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便觉得身体不太好,一夜没有睡好,今天早晨我逼他躺下了……对一个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他的工作太繁重了……”
拉普安特觉得她就要挂电话了,便急着问道:
“今天上午有人来过吗?”
“什么人?”
“有一个人给他带个口信……”
“谁也没有来过……”
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便把电话挂上了。
在波朗太太失踪的时候,弗洛朗坦和红头发在公墓里。
另外三个嫌疑犯,她一个也没有见到过。
梅格雷太太让他安安静静地吃午饭,因为他似乎心事重重,所以她不想再增加他的烦恼了。一直到替他斟咖啡的时候,她才问道:
“你看过报纸了吗?’
我还没有时间呢。
她便到客厅里的独脚小圆桌上把一张晨报找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大标题:
洛蕾特圣母大街的罪行
下面是两行意味深长的副题:
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的秘密会议
梅格雷探长一筹莫展
他低声抱怨着,先到烟斗架上取下一只烟斗,随后看那篇文章。
对发生在洛蕾特圣母大街套房里的罪行,昨天本报已经详细报道过,被害者是一个没有职业的、独身的年轻妇女。
我们曾经暗示过,杀人犯大概要到几个共享被害者宠爱的男人中间去寻找。
虽然司法警察当局守口如瓶,我们还是获悉了昨天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曾经传唤过几个人进行对质。在这些人中间,似乎有几个是头面人物。
有一个涉嫌者的嫌疑最大,因为在发生谋杀案的时候他就在那个套房里面。他仅仅是当时在场吗?他会不会就是谋杀犯?
负责侦破此案的梅格雷探长处境微妙,因为那个嫌疑分子,莱翁·弗……是他年轻时的朋友。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尽管有许多不利于他的证据,他现在还是自由的?我们很难相信……
梅格雷紧攥报纸站了起来,他牙齿咬得紧紧地咕噜着说“笨蛋!”
是不是有个探员上了新闻记者的当走漏了消息?他当然知道记者到处在搜索。他们大概问过那个女门房了,女门房在和他们打交道时不像在警察局那么寡言少语,这也不是不可想像的。
还有罗什舒阿尔大街的留山羊胡子的画家,他是弗洛朗坦的邻居。
“报上那篇文章使你很不愉快吧?”
他耸耸肩膀。说实话,这篇文章增加了他的不安。
在离开滨河街之前,他收到了加斯蒂纳-勒内特的有关枪弹的检验报告,他的结论和法医告诉他的相符。子弹的直径很大,达十二毫米,比较少见;只有一种现在市场上已经绝迹的、老式的、比利时制造的转轮手枪使用这种子弹。
枪械专家还说,这种武器的精密度极差。
显而易见,这就是床头柜里的那把老式转轮枪。它现在在哪儿呢?也不必白费力气去找它了。那个人完全可以把它扔在塞纳河里,扔在随便哪一个阴沟洞里,或者扔在荒地里、扔在原野上。
为什么杀人犯要把这件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带走,而不是留在现场?是不是他怕在手枪上留下指印?是不是他来不及把指印擦掉?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同样来不及擦去他碰到过的家具和物件上的手印。
可是,在卧室里,所有的指印都擦去了,包括门把上的指印。
那么凶手并不像弗洛朗坦所说,在房间里待了一刻钟;这样的结论对不对?
那么会不会是弗洛朗坦自己擦掉指印的?
所有的推理都推到了他的身上。他是惟一合乎逻辑的罪犯,可是探长不相信推理。
不过他对自己这种耐心感到后悔,这种耐心很像是姑息;他是不是受了忠于青年时代友情的影响?
“这太愚蠢了……”他高声说道。
“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吗?”
“根本不是……而且他那种小丑似的举动使我很恼火……”
可是他没有说他有时候到糕点铺去是为了看看他同学的妹妹,他见到她还会脸红。
“回头见……”
梅格雷太太把脸颊向他伸去,说:
“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希望能回来……”
下雨了,他却没有觉察。梅格雷太太拿着雨伞追到楼梯上。
在街角的空地上他乘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他坐在车子里,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着,一面茫然地看着在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他们似乎在奔跑。他们到哪儿去,去做什么?
“如果到星期一还没有进展,我就把他扣押起来。”他心里这么想,仿佛是为了求得良心的安宁。
在夏德莱下车后,他撑着伞往局里走去。夹着雨点的阵风像鞭子似的刮来。
他刚到办公室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卢尔蒂。
“蓬非斯接替我了,”他说,“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点二十分……我看到她拿着购物袋平静地回来了……
“购物袋里满了吗?”
“不管怎么样,总比上午大了些、重了些吧……她在我面前走过时仔细地看着我……就好像在嘲笑我一样……走进门房以后她便把挂在门口的一块上面写着‘门房在楼里’的牌子取下了……”
梅格雷在办公室里从窗口到门口来回踱了五六次。突然他停了下来,他已经下了决心。
“拉普安特在吗?”
“在。”
“叫他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从警察总局通向法院有一扇门,这把钥匙就是开这扇门的。他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去,登上阴暗的楼梯,走到预审法官门口,敲了几下。
这儿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人,静悄悄的。要在星期六下午找到在工作的预审法官帕热,希望不大。
“请进……”有人说,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
他在里面,满身都蒙着灰尘,他正在收拾和他办公室相连的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梅格雷,我找到了一些从来没有分过类的两年前的老档案您知道吗?……要把我的前任积聚起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出来,总得花上几个月时间……”
“我来请您给我签发一张搜查证……”
“请等等,我去洗一下手……”
他要到走廊尽头的盟洗室去,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责任心很强的小伙子。
“您有什么新情况吗?”
“那个女门房使我心里很烦……这个女人,我可以肯定,知道很多事情……昨天对质的时候,她是惟一能保持镇定的人,肯定也是惟一——除了有关的人以外——知道谁是罪犯的人……”
“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因为憎恨警察局吗?”
“我不相信她为了这个原因便肯冒险……我甚至想到了杀犯会不会把她也干掉灭口,所以我派了一个人在她门口看着……
“据我看,她之所以死不开口,是因为她拿到了钱……我还不知道她拿到了多少钱……
“当她看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后,她大概想到了她得到的好处还太少了……
“因此,她在今天上午,像个行家里手一样,逃脱了侦探的跟踪……起先她还很机灵地走进一家肉铺,给人一种假相……买好东西以后,她同样自然地走进一家杂货铺,没有引起跟踪人的怀疑……一直过了一刻钟以后,我手下的人才发现杂货铺有两个出口……”
“您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吗?”
“弗洛朗坦和我一起到伊弗里的公墓里去了。让-吕克·博达尔也到公墓里去了……”
“她会见了另外三个人吗?”
“她一个也不可能见到。拉莫特乘昨天晚上的快车回波尔多去了……库尔塞尔在鲁昂,有几个朋友和他一起吃午饭……至于弗朗索瓦·帕雷,他卧病在床,他妻子情绪很不好……”
“搜查证上写谁的名字?”
“波朗太太……门房……”
预审法官在他的档案柜抽屉里找出一张表格,填上字,签了名,贴上一张印花。
“祝您运气好……”
“谢谢……”
“还有,对报纸上那些评论,您别放在心上……所有认识您的人……”
“我很感谢您……”
几分钟以后,他和拉普安特一起离开了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后者驾驶着汽车。就像每个周末一样,路上交通拥挤,人们神色匆亡,他们不顾刮风下雨,顺着高速公路往郊外驶去。
这一次,拉普安特马上就发现了在那座房子对面靠着人行道的地方有一块空地。日用布制品商店关着门,只有鞋店开着,可店堂里空荡荡的,老板在门口,神色忧郁地瞧着天上的雨云。
“我们去找什么,头儿?”
“随便什么东西,只要对我们有用……可能是钱……”
梅格雷看到波朗太太坐在门房里,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圆圆的鼻子上搁着一副钢架的眼镜,她在看一份下午刚出的晚报。
梅格雷推开门,后面跟着拉普安特。
“你们的鞋子擦干净了吗?”
可是他们两人没有回答,她接着问:
“你们还要我干什么?”
梅格雷只是把搜查证递给了她。她一连看了三遍。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
“搜查。”
“你们的意思是要搜查我的东西吗?”
“请相信,我觉得非常抱歉。”
“我在考虑,我是不是要去请一个律师。”
“您这样做也许可以证明您要藏掉什么东西……你,拉普安特,看着她,别让她碰任何东西……”
门房角落里竖着一个亨利二世时代式样的食品柜,食品柜上半部分镶的是玻璃门。那里面搁的全是玻璃杯,一只长颈瓶,一套绘着大朵花卉的瓷质咖啡用具。
右面的抽屉里放着刀、叉、汤匙、起瓶塞用的钻子和三只不配套的餐巾环。这些餐具原来是镀银的,可是现在,里面的铜已经露出来了。
左面抽屉里的东西比较引人注目,因为里面放着照片和上面有字的纸张。一张照片上是一对夫妇。波朗太太看来有二十岁,那时候已经有些发福,可是决不会有人想到她今天会胖成这怪模样。她甚至还带着微笑,脸朝着一个蓄着淡黄色小胡子的男人,那个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在一个信封里,他找到了一张房客名单,还有每人应付的房租价格。随后,在几张明信片下面,他拿出了一本银行存折。
第一次存入日期在好多年以前,开始时数目都很小,每次十法郎,二十法郎……以后,她有规律地每个月存入五十法郎……一月份,收年礼的月份,存入的数目在一百到一百五十法郎之间……
存折上总共有八千三百二十二法郎和一些尾数。
昨天和前天都没有存过钱,最近的一次在半个月以前。
“您真是找到宝贝啦!”波朗太太说。
梅格雷没有泄气,还是在翻寻着。食品柜下面一格里是餐具还有一叠方格桌布。
他掀起圆桌上的丝绒毯子寻找抽屉,可是这张桌子没有抽屉左面一台电视机放在一张独脚小圆桌上,小圆桌的抽屉里只有几段绳子,几只图钉和钉子。
他走进了里面的厨房,这一间又兼作卧室,因为有一个凹室里放着一张床,床前遮着旧的床帏。
他先搜查一个床头柜,里面只有一串念珠,一本《弥撒经》和一段黄杨木。他猜测了一下黄杨木的来源,也许是她某个亲戚去世时浸在圣水里,她拿来作为纪念保留下来的。
很难想像这个女人曾经有过丈夫,可是她不也像所有人一样有过她的童年吗?
梅格雷曾看到过其他的男人和女人,生活的煎熬使他们几乎变成了怪物。多少年以来,她的日日夜夜都在这两间阴暗的、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度过,这两个房间不比牢房大。
至于外部世界,她看到的只有来送信的邮差和在玻璃窗外经过的房客。
上午,虽然她身躯笨重,两腿肿胀,她还是要洗刷电梯,从上到下打扫楼梯。
而且,如果明天她干不了这些活的时候又怎么办呢?他有些后悔来打扰了她。他打开一个小冰箱,里面有半包肉片,一点儿剩下的炒蛋,两片火腿和一些上午买来的干菜。
桌上有半瓶葡萄酒,一个衣柜里放着日用布制品和衣裤,还有一件胸衣和几只松紧布的护膝。
这时候,他真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搜查了,可是他又不愿认输。这个女人不会满足于空口许诺的,如果有人想堵住她的嘴,不付现钱是不行的。
他又回到外面的门房间,她的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这时候,梅格雷知道了他所要找寻的东西不在厨房里;他往四周仔细瞧了瞧。他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搜查过呢?
突然,他向那台电视机走去,电视机上面堆着几本杂志。其中一本刊登着每天的电视节目,还有一些评论文章和照片。
他一翻开来,便知道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本杂志几乎是自动打开了,那里面夹着三张五百法郎和七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两千两百法郎。五百法郎一张的钞票是崭新的。
“我想,我总有积蓄些钱的权利吧?”
“您忘记了我已经看过您的银行存折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非得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吗?而且,如果我有急用怎么办呢?”
“一下子要用两千两百法郎吗?”
“这是我的事。我讨厌您为这些事找我的麻烦……”
“您外表不怎么样,实际上您很聪明,波朗太太……您好像什么都预见到了,连今天的搜查您也早有准备……如果您把钱存进银行,那么您银行折子上的记录和这笔钱的数目,还有存钱的日子都会引起我注意的……
“您认为您的食品柜,抽屉和拆开的床垫都靠不住……您大概看过爱伦·坡1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所写小说如《怪诞故事集》、《黑猫》和《莫尔街凶杀案》等,设想怪诞,情节离奇,被认为是侦探小说的先躯。的侦探小说,所以才这么简简单单地把钞票夹在杂志里……”
“我没有偷过任何人的钱。”
“我并没有说您偷过谁的钱。我甚至可以肯定,是那个凶手在出去的时候,看到您在玻璃门后面,便主动把这些钱送给您的……您那时候还不知道房子里发生了罪案……
“他大概没有向您解释他为什么决意不想让别人知道他那天曾经到这儿来过……
“您肯定认识他,不然他就不会怕您……”
“我没有什么要讲的……”
“当您昨天下午看到他在我办公室里的时候,您觉得他非常怕您,他只怕您一个人,因为您是惟一对他不利的证人。
“因此,今天上午,您决定要再去向他要一笔更多的钱,因为您认为,一个人的自由,尤其是一个有钱人的自由,其价值是不止两千两百法郎的……·
和昨天一样,一丝模糊不清的,像已经用橡皮擦去的淡淡的笑意在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下。
“可是您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 您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六……”
这个女人胖胖的脸上始终露着执拗的、高深莫测的神色,她说道:
“我什么也不会说。您可以打我……”
“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我们有机会再见面的。走吧,拉普安特……”
他们两人又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小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