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尽管天气阴沉,时有阵雨,梅格雷夫妇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一起到乡下去过星期天。
在购买汽车的时候,他们曾经发誓只在去卢瓦尔河畔默恩的小别墅时或者在假期中才使用它。他们的确去过两三次默恩.可是路太远了,不能只在那儿呆上几个小时便回来,尤其是那座房子久无人居,梅格雷太太几乎连掸灰尘、准备一餐简单的饭菜也来不及。
他们在上午十时左右动身。
“我们不走超级公路……”他们商量着说。
可是有好几千巴黎人都有同样的想法,以致那些风景迷人的小路竟然挤得和香榭丽舍大道不相上下。
他们在寻找一家诱人的饭店,一餐美味的佳肴;可是要么饭店里坐满了人,要等很长时间;要么菜肴使人难以下咽。
可是他们并不因此而不再去试试了,这就像那台电视机一样,在他们买下它的时候,他们说只看看最有趣的节目;可是半个月以后,他们调换了饭桌前座位的方向,以便在用晚餐时两人都可以面对荧光屏。
他们像大多数夫妇一样,从不争吵。手握方向盘的梅格雷太太有点儿紧张。她最近才拿到驾驶执照,对自己还缺乏信心。
“你为什么不超车?”
“有双线……”
这个星期天,梅格雷很少讲话;他陷在他的座位里,一斗接一斗地抽着他的烟斗,恶狠狠地看着前面。他正在想着洛蕾特圣母大街,把发生在若丝菲娜·帕佩房间里的那场戏,以各种可能的方式重新组织排演着。
各种人物变成了他放在各个不同位置上的棋子,他在设想各种解决办法。每一种办法,在某一段时间里,都似乎是可以说得通的,他在安排细节,甚至连对话也想像出来了。
当一切都仿佛可以站住脚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矛盾,于是所有一切都垮掉了。
于是,他又拿起别的棋子,或者把原来的棋子移动位置他们走进一家饭店,那儿的饭菜质量和车站食堂差不多,不同之处只是这里的价格要高得多。
他们想到树林里去走走,可是路上泥泞不堪,而且雨又下起来了。
他们很早便回家了,吃了一点冷肉和色拉;吃完后梅格雷老是在房间里兜圈子,他妻子便叫他一起去看电影。
星期一上午九点整,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雨已经停了,阳光还比较暗淡。
他看到了负责轮流跟踪弗洛朗坦的几个探员的报告。
星期六晚上弗洛朗坦是在克利西大街的啤酒店里度过的。他似乎不常去那儿,因为那儿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要了半升啤酒,坐在一张有四个人在打勃洛脱1一种纸牌游戏。的桌子旁边,那四个人是常客,相互很熟悉。他的下巴靠在胳膊肘上,看着他们打牌。
十点钟左右,四个牌友中有一个讲话不停的瘦小个向其他三个说:
“我得走了,孩子……如果我回去晚了我老婆要骂死我了,而且明天早上我要去钓鱼……”
另外三个想留他没有留住,随后他们往四周瞧瞧。
有一个南方口音的人问弗洛朗坦:
“您玩不玩?”
“玩……”
他在空位子上坐下,直玩到半夜,而负责看管他的迪厄多内坐在角落里傻呆着。
弗洛朗坦非常慷慨地请大家喝了一杯咖啡,花去了梅格雷给他的那张一百法郎的一部分。
随后他向他的跟随者心照不宣地打了个招呼,便回家去睡觉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十点多他才到烟草铺里去吃羊角面包和咖啡。这时候,跟踪者已经不是迪厄多内,而是拉格吕姆了;弗洛朗坦好奇地望望他,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拉格吕姆。
拉格吕姆是探员中最窝囊的一个,一年有十个月患鼻炎,而且是个平脚,走路姿势很奇怪,因为多走路脚要痛。
弗洛朗坦走进城市跑马赌场,买下了前三名独赢的马票;随后他往巴蒂尼奥尔大街走去,经过舒适旅馆时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大概不知道红头发就住在里面。
他在泰尔纳广场的一个饭店里吃了午饭,随后像前一天一样进了电影院。
他把探长给他的一百法郎花完了以后准备把他瘦长的身躯和橡胶面孔怎么办?
他没有遇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想和他搭讪。在一家自助餐厅吃了晚饭以后便回家睡觉去了。
至于安排在洛蕾特圣母大街进行监视的探员,也没有得到任何成果。波朗太太整天呆在门房里,只有在倒垃圾和打扫楼梯时才离开一会儿。
有些房客做弥撒去了,另外有几个也出去了。街上很冷清,没有平时那么热闹,前后轮班的两个探员咬紧牙关硬顶着。
梅格雷一上班便看过了所有的报告:法医报告,武器专家的报告,还有默尔斯和司法鉴定处的报告。
精力充沛,朝气蓬勃的让维耶轻轻敲了敲门以后便走了进来。
“您好吗?头儿?”
“不好……”
“您星期天过得不好吗?”
“不好……”
让维耶忍不住微笑起来,因为他对这种情绪很熟悉,他知道,一般来说,这是个好兆头。梅格雷在侦查期间就像一块海绵,他把所有的人和物,以及一切无意之中得到的不重要的细节全都吸收进去了。
他越是骂骂咧咧低声抱怨,越是说明他储存的内容丰富。
“你呢,你干什么了?”
“我们,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一起到我的嫂子家里去了……广场上有集市,我不知道孩子们去射击那些土制的烟斗花去了多少钱。”
梅格雷站起来开始踱步。铃响了,大家要进行工作汇报了,他咕噜着说:
“他们完全可以用不到我……”
他不想回答局长也许会向他提出的问题,更不想告诉局长他将要去干什么。而且要说也是泛泛之言,他还在摸索呢。
“如果这个可怕的女人能说出来就好了!……”
他老是想到那个像墓碑似的、无动于衷的女门房。
“不能再向她提问题了,我简直要为此感到遗憾了;我总是在寻思,怎样才能把她的话从肚子里掏出来。”
他这样想当然不是很认真的,不过这也是一种出气的方法。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让维耶不喜欢梅格雷向他提这一类问题,他尽量不正面回答。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以为我全都搞错了吗?”
“相反。我觉得弗洛朗坦知道的事情要比她多……而且弗洛朗坦没有她那么硬……他没有什么指望了,最多只能在蒙玛特尔逛逛,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梅格雷神情严肃地瞧瞧他。
“去把他找来……”
他要在他失踪以前把他叫来。
“也到洛蕾特圣母大街去一下,把女门房带来……随她怎么抗议都别去睬她,如果需要的话,就用武力把她押来……”
让维耶笑了,因为他想到自己和这个体重是他两倍的塔楼般的女人打架是很困难的。
隔了一会儿,梅格雷打电话给公共工程部。
“我要找帕雷先生讲话……”
“我替您接到他的办公室去……”
“喂,帕雷先生吗?”
“帕雷先生不在。他妻子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不舒服……”
于是,他打到了凡尔赛。
“帕雷太太吗?……”
“您是哪一位?”
“我是梅格雷探长……您丈夫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来过了,他怕是一种抑郁症……”
“我想我也许不能和他讲话了吧?”
“医生嘱咐他要卧床休息……
“他心情不好吗?……他要报纸看吗?”
“不……他一声不响……即使我问他什么事情,他也只勉强回答一个字,或者做一个手势……”
“谢谢您……”
梅格雷又接通了斯克里布旅馆。
“是您吗,让……我是梅格雷……维克托·拉莫特从波尔多回来了没有……他已经到办公室去了吗……谢谢……”
随后,他又打电话到奥贝尔大街办公室。
“我要和拉莫特先生讲话……我是梅格雷探长……”
传来一连串格拉拉的声音,仿佛电话要接到最高领导那里得逐级转上去似的。
“是我……”最后有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
“我是梅格雷……”
“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您上午在办公室吗?”
“我还不知道。”
“别离开,等我打电话给你……”
“我想告诉您,如果您要再次传唤我,我将和我的律师一起来……”
“这是您的权利……”
梅格雷挂上电话,接着又接通了伏尔泰大街,可是费尔南·库尔塞尔还没有来。
“他十一点以前是不会来的,而且有时候星期一上午根本不来……您要不要和副经理谈谈?”
“不,谢谢了……”
梅格雷还有时间,他一面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一面在重温昨天在汽车里的一些设想。
最后他抓住了其中一个,做了些变动。他看了好几次时间。他几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打开了酒柜,酒柜里总是藏着一瓶白兰地。这瓶酒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而是为了某个在招供时突然精神崩溃的来客的需要。
梅格雷没有精神崩溃,也不要招供什么事情,可是他还是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
他对自己这个姿势不太满意。他又一次看了看时间,有些不耐烦了。终于,听到走廊里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他听得出那是波朗太太。
他去打开了门。
“我已经开始熟悉这个办公室了。”弗洛朗坦还想开玩笑,可是他的神色已经不太自然了。
至于那个女人,她声音响亮地说道:
“我是一个自由公民,我坚决要求……”
“让维耶,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里去,和她呆在一起,当心别让她挖了你的眼睛……”
随后,他对弗洛朗坦说:
“坐下……”
“我还是喜欢站着。”
“可是我,宁愿看见你坐着。
“如果你一定要我坐……”
他做了个鬼脸,就像从前他和教师争吵时,想引得整个教室哄堂大笑一样。
梅格雷到隔壁一间办公室去找拉普安特,因为每次讯问时拉普安特都在场,他很熟悉情况。
探长先装了一斗烟丝,点燃以后,又用大拇指小心地压了压已经燃着的烟丝。
“弗洛朗坦,我猜想您总是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是吗?”
“我知道的我都已经讲了。”
“没有。”
“我向你发誓这是真话。”
“而我呢,我可以肯定你讲的全是谎话。”
“你把我当成骗子看待了吗?”
“你历来如此……你在中学里就是个骗子了……”
“这只不过是开开玩笑……”
“是啊……不过,在这儿,我们可不是开什么玩笑……”
他盯着他的老同学瞧着。他面容严肃,脸上露着既有蔑视又有同情的神色,也许同情多于蔑视。
“你知道以后将发生什么事情吗?”
弗洛朗坦耸耸肩膀说:
“我怎么知道呢?”
“你五十三岁……”
“五十四……我比你大一岁,因为我六年级时留了一级……”
“你年纪已经不轻了,再要另外找一个若丝不会太容易了……”
弗洛朗坦低下了头。
“我不想再……”
“你的旧货生意只是骗骗人的……你没有职业,没有工作……你那些耍弄傻瓜的花招也不多了……”
这样讲很尖刻,可是必须这样讲。
“你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弗洛朗坦……”
“什么事情到我手里就会弄糟……我知道我是个倒霉鬼,可是……”
“可是你总是不死心,你还希望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好,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我要去掉你的心病……”
梅格雷停了一会儿,眼睛盯着他的老同学说:
“我知道若丝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