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听到这句话最感到惊奇的不是弗洛朗坦,而是拉普安特,他拿铅笔的手悬在半空之中,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上司。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因为这并不意味着你是清白无辜的……”
“你不是承认……”
“我承认的只是在某一点上你没有说谎,这倒使我感到有点儿奇怪……”
“我不是跟你说……”
“希望你别打断我的话。上星期三,就在你说的那个时间,大概在三点一刻左右吧,有一个人按响了若丝家的门铃……”
“你看……”
“别说话,行不行?和平时一样,你赶紧走进了卧室,因为你不知来的是谁……你伸长了耳朵在听,因为据你们——若丝和你——所知,这时候不会有人来……
“我设想这时候来的是她的某一位情夫,他没有按照规定的钟点或者日期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会先打电话来的……”
“从来没有人曾经不告而来吗?”
“极少极少……”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躲进壁橱……可是上星期三,你不是在壁橱里,而是在卧室里。你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你害怕了,因为你知道来人不是找若丝的……”
弗洛朗坦愣住了,显而易见,他不懂他的老同学怎么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你听着,我有证据,星期三有人上楼去过……这个人在下楼的时候,因为怕他刚才犯的罪被揭露,便收买女门房,让她别开口并把他所有带在身边的钱都给了她,也就是两千两百法郎……”
“你承认我是无罪的……”
“在杀人这件事上你是无罪的……虽然你也应该负间接的责任;如果可以和像你这样的人谈谈道德的话,你是应该负道德责任的……”
“我不懂。”
“你懂的。”
梅格雷站起来踱步,他不习惯长期坐着,弗洛朗坦的目光跟随着他在房间里来回移动。
“若丝菲娜·帕佩有了一个新的相好……”
“你是指红头发吗?”
“是的。”
“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决不会同意和她一起过日子的,他也不会甘心藏起来,牺牲几个晚上……这家伙还年轻,他要多少姑娘就有多少……”
“若丝爱上了他,她已经受够你了……”
“你怎么知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想吧……”
“是她说的……”
“对谁说的?不是对你吧,她活着的时候你根本没有看见过她。”
“对让-吕克·博达尔说的。”
“这个青年告诉你的事你都信吗?”
“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说谎……”
“那么我呢?”
“你有坐一年到两年牢的危险……但可能是两年,因为你已经有犯罪前科……”
弗洛朗坦的反应不像过去那样活泼了。他还不知道梅格雷已经查明了多少事情,可是他听到的那些话已经够使他担心的了。
“我们还是回头来谈谈星期三的那次拜访吧……听出是谁的声音以后,你感到害怕,因为在几天或者几个星期以前,你已经着手敲诈若丝的某一个情人了……
“你当然选择了一个你认为最容易制服的人,一个最重视荣誉的人……你向他谈到了他的信件……
“你拿到了多少?”
弗洛朗坦神色沮丧地低下了头。
“什么也没有拿到……”
“他不肯答应吗?”
“不是的,可是他说要宽限几天……”
“你要了多少?”
“五万法郎……我开口很大,想把事情了结掉算了,想法到别处去过一种新生活……”
“是啊,若丝正在慢慢地摆脱你……”
“有可能……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开始有点儿讲道理了,如果你继续这样好好地讲,我会尽力替你想办法,让你少吃些苦……”
“是吗?”
“你真笨啊!”
梅格雷这句话讲得很轻,是自言自语,可是弗洛朗坦听见了他的脸也涨红了。
是的,巴黎有好几千人过着边缘人的生活,他们多多少少以诈骗为生,靠别人的天真或者贪婪为生。
这些人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奇妙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们只缺几千或者几万法郎。
一般来说,弄到最后他们总会抓住一个傻瓜的,于是他们在某段时间里便可穿着华丽、汽车代步,经常出入大饭店了。
钱用完以后,他们又重新游荡,一直到重新开始,可是几乎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才会被移送轻罪法庭,甚至坐牢。
弗洛朗坦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了,最后一个计划刚才也可悲地失败了。
“现在,你宁愿自己讲呢,还是要我继续讲下去?”
“我宁愿还是你讲……”
“来访者提出要见你……他知道你在这套房间里,因为他很仔细,已经向女门房打听过了……他没有带武器……他不是一个特别嫉妒的人,他不想要任何人的性命……
“可是,他激动过分了。若丝为你感到害怕,声称你不在,说她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走进了餐室,又继续往前走,这时,你奔进了浴室,然后又向壁橱冲去……”
“我还来不及冲进壁橱……”
“好吧……他又把你带回了卧室……”
“一面骂我是一个卑鄙的家伙……”弗洛朗坦不无辛酸地接着说,“还是当着她的面骂的……”
“她不知道敲诈的事情……她不懂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她闭嘴……你不顾一切地想抓住你那五万法郎不放,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他于了些什么……若丝恳求我们平静下来……那个人怒气冲天……因为我始终拒绝把信还给他,他突然打开抽屉……拿出了手枪……
“若丝叫起来了……我也感到害怕……”
“于是你躲到她身后去了,是吗?”
我向你发誓,梅格雷,子弹打到她完全是碰巧。看得出这家伙并不经常使用手枪……他做着要开枪的姿势……我正要把他那些该死的信件给他的时候,枪声响了……
“他似乎大吃一惊……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接着便向客厅里冲去……”
“手里一直拿着枪吗?”
“我想是的,因为我后来没有找到手枪……我俯身看看若丝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你不报警?”
“我不知道……
“我倒知道……你想到了放在饼干盒里的四万八千法郎,你便用一张报纸把盒子包了起来,没有考虑到这是一张当天的晨报……
“在走出门去时,你想起了那些信件,便把信塞在口袋里……你要发财了……从此以后,你有了一个可以敲诈的对象……不再是因为男女关系的事情,而是为了一桩谋杀案……”
“你怎么会想到这此事的?”
“因为你擦掉了家具上的和门把上的指印……如果那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指印,那当然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你不能不承认你在房间里面……那是为了另一个人你才这么干的;因为他如果一坐监狱,对你便一钱不值了……”
梅格雷又重重地坐了下来,重新装了一斗烟。
“你回家去把饼干盒放在衣橱上面……那时候你已经忘记了你口袋里的信件……你想起了我,深信一个老同学决不会揍你……你总是怕挨揍……你还记得吗……从前学校里有一个小个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叫邦布瓦,你看见他就怕,就因为他吓唬你说要拧你的胳膊肘……”
“你真冷酷……”
“那么你呢?如果你不过这种荒唐的生活,若丝也许不会死……”
“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也不会使你醒悟过来……你的内疚跟我也没有关系……
“你是在跟我演戏;你一开口我便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不大对头……
“在现场也一样,我觉得什么都是虚假的,扭曲的,可是我没有能找到破案的线索……
“最使我奇怪的是那个女门房,她要比你厉害得多……”
“她一直非常厌恶我。”
“你也同样非常厌恶她……她说没有来过人,这样一来,她不但赚到了两千两百法郎,而且还把你逼入了困境。至于你跳进塞纳河那件事,那是你干的一件蠢事,就因为这件事我才想起了信件……
“很清楚,你是不会自杀的……一个游泳好手从新桥上跳下去是淹不死的,更何况几米远便有一只驳船,岸上还有那么许多人……
“因为你那时候想起了你口袋里的信件……我手下一个探员在跟踪你……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搜你的身……”
“我没有想到你会猜到这件事……”
“我这个工作干了已经有三十五年了……”梅格雷咕噜着说。
他走到隔壁办公室对吕卡斯讲了几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感到奇怪……”他又加了一句。
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弗洛朗坦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只剩下了一个高高的身躯,两颊凹陷,目光游移。
“如果我没想错,我大概要以敲诈罪被起诉,是吗?”
“这关系到……”
“关系到什么?”
“关系到预审法官……部分跟我也有关系……别忘了是你擦去了指印,使我们抓不到凶手……这样你也许会被控犯了同谋罪……”
“你不会这么干吧,嗯?”
“我要跟法官讲的……”
“一年徒刑,最多两年,我还可以熬熬;可是非得坐好几年牢的话,我也许要死在牢里了……我的心脏现在就很衰弱了……”
他肯定会要求进桑泰监狱的医务所。他在穆兰是引大家发笑的中学生。在上课上得单调乏味的时候,大家便向他转过头去,要他做出些引人发笑的事情来。
这是别人促使他做的,因为大家知道他也是求之不得。他就做出一些新的怪相,开一些新的玩笑。
真正的小丑……有一次,他装作淹死在涅夫勒河里了,大家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在一从水生植物后面找到了他,原来他是潜泳到那儿去的。
“还在等什么呢?”他又感到有些不安。
一方面,他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他怕看到他的老同学改变态度。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老约瑟夫。他进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梅格雷的桌子上。
“请他进来……去对让维耶说,要他把和他在一起的人带到我这儿来……”
他真想出高价喝一杯清凉的啤酒,或者甚至是再喝一大口白兰地。
“这位是我的律师,布尔东先生……”
布尔东是律师界的泰斗,前律师公会会长,正在谈起选他进法兰西学院的事情。神情严肃、脸色冷峻的维克托·拉莫特微微痰着腿,走进来坐在一把椅子上,对弗洛朗坦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
“探长先生,我猜想您传唤我的当事人大概有充分的理由吧?我已经知道,上星期六,您已经进行过一次对质,对这种对质的合法性,我保留提出异议的权利……”
“请坐,大师。”梅格雷简单地回答说。
让维耶把神情激动的波朗太太推进了办公室,一看到瘸腿,她突然僵住了。
“请进,波朗太太……请坐……”看她的模样就像是突然遇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是谁?”她指指布尔东问道。
“您朋友拉莫特先生的律师……”
“您逮捕他了吗?”
她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眍得深了。
“还没有,可是我马上就要这样做了。您承认,是他,在上星期三,从帕佩的房间里下来时,给了您两千两百法郎,要您保守秘密,是吗?”
她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您不应该给她钱,拉莫特先生……这笔钱数目可观,使她胃口越吃越大了……她想到了,如果有人出这些钱要她保守秘密,这就说明了这个秘密还不止值这些钱……”
“我不知道您在讲些什么……”
律师皱皱眉头。
“我现在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在几个嫌疑分子之中最后认定了是您……上星期六,我派一个探员盯着波朗太太,她走进了一个有两个出口的商店,把我的手下甩掉了……她想来见您,要求您增加数目……她非常急,因为她也许怕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您抓起来……”
“星期六我没有见到过这个女人……”
我知道,可是重要的是,她要找的是您……您是三个有规定日子的人中间的一个;弗朗索瓦·帕雷,星期三;库尔塞尔,星期四晚上到星期五……让-吕克·博达尔,他来的时间不太有规律……
“一般来说,到巴黎来做生意的外省商人每星期都是星期六回家的……可是您的情况不大一样,因为您的星期六下午给了帕佩小姐……
“女门房知道您的规律,因此她便设法去找您……可是她不知道,由于您已经没有约会了,所以您已经在星期五离开巴黎了……”
“您真聪明,”律师指出,“可是我怀疑陪审团会对这样一个不牢靠的证据表示满意。”
女门房还是一声不吭,她比原来更沉重、更僵化了。
“当然啰,大师,我不是单凭这个论证就要逮捕您的当事人……莱翁·弗洛朗坦,他就在这儿,已经全都承认了……”
“我相信他是原来被推定的罪犯……”
弗洛朗坦的头缩在两个肩膀里,不敢再向任何人看。
“不是罪犯,”梅格雷反驳说,“是牺牲品……”
“这我就不懂了。”
维克托·拉莫特懂了,他在椅子里坐不稳了
“从理论上说,手枪是对着弗洛朗坦开的……拉莫特先生威胁的是他,要他交出他手里的对拉莫特先生不利的信件……可是拉莫特先生的枪法实在糟透了,再加上这把枪制作粗糙,毫无准确性可言……”
“这是真的吗?”律师问他的当事人说。
他没有料到对话的方式会变成这个样子。拉莫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弗洛朗坦。
“大师,为了您辩护方便,我还要说,我可以肯定,您的当事人并不是有意开枪的……他是一个容不得别人违抗的人,他们之间发生了矛盾,他顿时怒火冲天……不幸的是他手头正好有一把手枪,子弹便打出去了……”
这一次,瘸腿终于哆嗦了一下,转过头来惊博地看着梅格雷。
“请等我一会儿……”
像上星期六一样,梅格雷又穿过了法院的走廊。他敲敲预审法官的门,看到他正埋头在一大堆档案里面,书记官接替他在打扫里面的小房间。
“结束了……”梅格雷重重地坐在一把椅子里说。
“他招供了吗?”
“谁?”
“嗯……我想,是那个弗洛朗坦吧……”
“他没有向任何人开枪……可是我还是需要一张写他名字的逮捕证……案由:企图敲诈……”
“那么杀人犯呢?”
“他在办公室里,还有他的律师布尔东先生陪着……”
“这个律师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他是一个最……”
“这一次他一定会很好商量的……我还不能说这是一次意外事故,可是有很多可以减轻罪行的情节……”
“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瘸腿,维克托·拉莫特,波尔多夏尔特隆滨河街的葡萄酒商人,那儿的人对尊严问题、影响问题,附带的还有道德问题,是不开玩笑的……
“今天下午,我把报告写出来,我希望在今天下班以前能交到您手里……现在快到中午了,而且……”
“您饿了吗?”
“我渴了!”梅格雷说。
几分钟以后,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把由法官签字的逮捕证交给了拉普安特和让维耶。
“把他们带到司法鉴定处办例行手续,随后带他们到拘留所里去……”
让维耶指指已经站起来的女门房问:
“还有她呢?”
“以后再看吧……先叫她回去等着……门房里不能老是没有人……”
女门房瞅瞅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嘴唇开始颤动,就像快要开的水一样,可是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径自向门口走去。
“孩子们,你们到多菲纳啤酒店去找我,好吗?”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在这两个即将被关进监狱的人面前高声和他的同事们约会,不免太冷酷了。
五分钟以后,在他们常去的附设酒吧的小饭店的柜台上,梅格雷吩咐道:
“一杯啤酒……拿你们最大的杯子……”
三十五年以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邦维尔中学的老同学。
非得让他碰上了弗洛朗坦。
一九六八年六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