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来回奔波的一天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匆匆翻阅了几份报纸,对《里瓦莱·博特》看得比较仔细,这是一份爱沙尼亚报纸,默杰斯蒂克只有一期旧的,很可能是一个旅客忘了带走的。
十一点差一点儿,他又点燃一根雪茄,穿过大厅,打发穿制服的侍者去取他的帽子。
整整半条香榭丽舍大街沐浴在阳光里,靠了大太阳,外面相当暖和。
那个拉脱维亚人走出去,他没有穿大衣,头上戴一顶灰毡帽,慢慢地一直走到星形广场,完全象一个只想着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人。
梅格雷隔着很短的距离跟着他,并不企图隐蔽自己。他胸部伤口的包扎妨碍他的行动,因此他觉得这次散步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在贝里街拐角,他听见离他几步外有轻轻的口哨声,但是没有在意。口哨声又开始了。于是他转过头去,看见迪富尔探员在做出一整套神秘的手势,让他的头儿明白他有情况要报告。
探员是在贝里街上,装着在全神贯注地看一家药房的橱窗,因此他的手势好象是做给一个蜡做的女人头像看的,这个女人头像的一边脸蛋上布满湿疹,制作得很仔细。
“过来!……好!……快……”
迪富尔既感到难过,又感到气愤。他在默杰斯蒂克附近转来转去已经转了一个小时,使出最巧妙的计谋,可是探长却不顾三七二十一命令他立刻露面!
“发生什么事?”
“是那个犹太女人……”
“出来了?”
“她在这儿……既然您命令我过来,她这时准看见我们了……”
梅格雷朝四周围看看。
“在哪里?”
“在塞莱克特……她在里面……快瞧!窗帘动了……”
“继续监视……”
“不用隐蔽?”
“如果您高兴,就到她旁边的桌子旁去开胃酒。”
因为斗争发展到了这个程度,用不着再玩捉迷藏了。梅格雷继续朝前走,重新见到了两百米外的那个拉脱维亚人。后者并没有企图利用这次谈话的机会逃脱他的监视。
为什么要逃脱他的监视呢?竞赛是在新的情况下进行的。对手彼此看得清清楚楚。手上的牌差不多已经完全摊开。
皮埃特尔把星形广场到圆形广场这段路来回走了两遍,到最后梅格雷已经熟悉了他的体型的每一个最细小的地方,甚至完全掌握了他的体型的特征。
他的体型清瘦,矫健,实际上比莫带默的体型还要高雅,不过这是北欧人的那种高雅。
探长曾经研究过几个这种体质的人,全都是知识份子。他在大学里学过医学,不过没有完成学业,在那段时间里他经常在拉丁区接触的那些人曾经使他这个拉丁人感到困惑不解。
他记起他们中间的一个波兰人,身材瘦削,头发金黄色,二十二岁时头发已经稀疏。母亲在本国当女用人;他在巴黎大学连着念了七年书,脚上没有袜子穿,每天吃的只有一块面包和一只鸡蛋。
他买不起规定必须阅读的书籍,只好到公共图书馆去借阅。
他对巴黎,对女人,对法国人的性格一点也不了解。但是他的学业刚结束,华沙就有一个重要的教授职位提供给他。五年以后,梅格雷看见他再次来到巴黎,还是那么干瘪,还是那么冷静,作为一个外国学者代表团的成员,他参加了爱丽舍宫的宴会。
探长还认识其他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的能力并不完全相等。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令人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希望学的东西和在学的东西是那么多,而且又是那么广泛。
为了学习而学习!就象比利时一所大学的这位教授,他懂远东地区的所有方言(四十来种),但是他的脚从来没有踏上亚洲的土地,况且他对他作为爱好者剖析其语言的那些民族并不感兴趣。
那个拉脱维亚人灰绿色的眼睛里就有着这种毅力。然而就在你认为可以把他并入这一类知识份子中间去的时候,你又在他身上发现了其他的成份,使得一切又从新成为问题。
可以这么说吧,是那个俄国人费多尔·由罗维奇,那个穿雨衣的流浪汉的身影,忽然和默杰蒂克旅馆的这个顾客的轮廓清楚的体型重合在一起了。
他们是同一个人,这不光是推断出来的,而且几乎可以说,已经是有根有据得到证明的。
皮埃特尔在他到达的那个晚上失踪了。第二天上午梅格雷在费康发现他以费多尔·尤罗维奇的面目出现。
他回到西西里国王街。几个小时以后,莫蒂默进入这所连家具出的小旅馆。接着有好几个人出来,其中有一个是蓄胡子的老头儿。
早上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又回到了默杰斯蒂克。
最令人惊讶的是,除掉外貌上相当明显的相似以外,在这两个化身之间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费多尔·尤罗维奇完全是一个斯拉夫流浪汉,一个消沉的、疯狂的、失去社会地位的人。没有任何一点不合拍的地方。譬如说他在费康的酒吧间里,伏在柜台上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不合身份的动作。
另一方面,在拉脱维亚人这个人物身上没有一点欠缺的地方,不论是他向穿制服的侍者要火,或者戴他那顶英国名牌灰毡帽时的气派,还是他呼吸香榭丽舍大街的充满阳光的新鲜空气和望着橱窗的那种洒脱的态度,都显示出他从头到脚是一个有教养的知识分子。
一种决不仅仅是表面的完美!梅格雷也曾经扮演过一些角色。警察并不象人们所想的那样经常乔装打扮,然而有时候出于需要非如此不可。
但是梅格雷化装以后,在他的身上的某些特征里,在他的眼神里,或者在他的怪癖里,仍然是原来的梅格雷。
譬如说梅格雷化装成大牲口贩子(这有过,且很成功),“扮演”牲口贩子。但是他不是牲口贩子。人物完全只有外表。
皮埃特尔—费多尔“从内到外”是皮埃特尔或者费多尔。
探长的印象可以这样概括:他同时是二者,不仅仅在衣着上,而且是在本质上,
毫无疑问很久以来,也许是向来就轮流过着这两种如此不同的生活。
梅格雷在愉快、轻松的气氛中慢步走着时,涌进他的脑海的就是这么一些不连贯的想法。
可是拉脱维亚人这个人物的外表突然剥落了。
引起这个变化的情况是很值得注意的。他了富凯餐厅对面停下,甚至开始穿过林荫大街,显然想到这家豪华饭店的酒吧闻里喝一杯开胃酒。
然而他改变了主意,继续沿着人行道朝前走,接着他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华盛顿街。
那儿有一家小酒店。这种小酒店在最富有的市区的中心都能找到,是专为那些出租汽车和仆人开的。
皮埃特尔走了进去,正好在他叫一杯仿苦艾时,跟在他后面的探长也进去了。
他立在呈马蹄铁形的柜台前面,一个围蓝围裙的侍者不时用一块脏抹布揩揩柜台。在他左边是一群满身尘土的泥瓦匠。在他右边是一个煤气公司的收帐员。
那个拉脱维亚人的端庄的气派,还有他的浑身穿戴,连最细小的部分都显出的高雅奢华,激起了他们的反感。
他的金黄色太浓的、牙刷状的小胡子,还有他的稀疏的眉毛闪着亮光。他望了一下梅格雷,不是面对面望,而是通过一面镜子。
探长注意到他嘴唇轻轻抖动了一下,鼻孔微微收缩。
皮埃特尔一定很谨慎小心。他开始慢慢地喝,但是很快地他就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干,用手指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
“斟满!……”
梅格雷叫了一杯苦艾酒。在这个狭小的酒吧里,他比在别处更显得高大,更显得粗壮。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拉脱维亚人。
他可以说是同时处在两个场景里。象刚才一样,两个图象又重迭起来了。费康的肮脏的酒吧间这个图象插到眼前的背景后面去了。皮埃特尔一分为二。梅格雷看见他同时穿着茶褐色的套装和旧轧别丁雨衣。
“告诉你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一个泥瓦匠一边说,一边用他的高脚酒杯的脚敲着柜台。
皮埃特尔在喝他的第三杯乳白色的开胃,酒梅格雷闻到开胃酒散发出的一股茴香的怪气味。
由于那个煤气公司的职员换了个位子,梅格雷和皮埃特尔就肩并肩地站着,胳膊肘几乎可以碰到了。
梅格雷比他身旁的人高出两个头。两个人都脸朝一面镜子,从灰色的清澈如水的镜子里互相望着对方。
那个拉脱维亚人的脸,从他的眼睛开始,渐渐板起来了。他用他的枯瘦的手指打了一个榧子,指指他的杯子,然后用手摸摸额头。
这时候,在他的脸上似乎逐渐展开了一场斗争。梅格雷从镜子里时而看见默杰斯蒂克的那个旅客脸,时而看见安娜·戈尔斯基内的情夫的焦虑不安的面容。
但是这个面容始终没有完全浮现出来。肌肉作出最大努力把它压回去。只有那双眼睛仍旧是那个俄国人的眼睛。
他的左手抓住柜台的边。身体摇晃着。
梅格雷做了一个试验。他口袋里有斯旺太太的照片,是他从费康的摄影师的照相簿里取出来的。
“多少钱?”他问侍者
“四十四个苏……”
他装着翻自己的皮夹子,让照片落下来,落在柜台的凸边之间的一摊水里。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递过去一张五法郎的钞票。但是他的眼睛盯住镜子看。
侍者拾起照片,露出惋惜的神色,用围裙把它揩干。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攥紧酒杯,眼中露出冷酷的神色,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接着突然响起了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声音,声音虽然很轻,但是那么清晰,以至于正在收款处忙碌的老板一下子转过身来。
那个拉脱维亚人的手张开,让玻璃杯的碎片落在柜台上。
他已经慢慢地把它握碎了。食指上割开一小条口子,在流血。
朝面前扔了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以后,他走了出去,并没有看梅格雷。
现在他笔直朝默杰斯蒂克走去。没有一点喝醉了的迹象。他的外表和开始时完全一样,他的步伐是那么坚定。
梅格雷固执地紧跟在后面。到了能看见旅馆的地方,他看见一辆汽车开动了,他认识这辆汽车,这是司法鉴证科的车子,它运走摄影和取指纹的器材。
遇见这辆车子使他在前进中停了下来。有一瞬间他失去了信心,感到自己好象无依无靠,没有一点支持。
他在塞莱克特前面经过。迪富尔探员隔着玻璃窗,向他做了一个暗号,这个暗号他原来希望是秘密的,但是它却清清楚楚地向所有的人指出了那个犹太女人的那张桌子。
“莫蒂默?”探长站停在旅馆的柜台前面问。
“他刚乘汽车到美国大使馆去了,他在那里吃中饭……”
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向他的餐桌走去,餐厅里还是空的。
“您也吃中饭吗?”经理问梅格雷。
“好,您把我的餐具放在他的桌上。”
经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放在他的……?这不可能!餐厅的桌都空着,而且……”
“我说过放在他的桌上。”
经理并不就此认输,他追上探长。
“请您听我说!他肯定会大吵大闹……我可以给您安排一个您可以把他看得同样清楚的地方。”
“我说过放在他的桌上。”
他这时候正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发现自己很疲乏。一种难以捉摸的疲乏侵袭他整个身体,其至他整个人,包括肉体和心灵。
他倒在他早上坐过的那把柳条扶手椅上。有一对男女,女的年纪已经相当大,男的是一个过分注意仪表的年轻人,他们立刻站起来,那个女的一边激动地摆弄着她的长柄眼镜,一边用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些大旅馆变得让人受不了……您给我看看这个……”
“这个”指的是梅格雷,他甚至脸上连微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