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乌加拉学生会
每个种族都有每个种族的气味,而别的种族却闻不惯。梅格雷探长打开了窗子,不停地抽烟,但是隐隐约约有些怪味继续使他感到不舒服。
是西西里国王旅馆充满了这些气味?还是街上?戴黑色无边圆帽的老板打开小窗口时,这股气味就已经一阵阵迎面扑来。随着在楼梯间里往上走,气味越来越浓。
在安娜·戈尔斯基内的房间里,气味非常浓。食物确确实实到处乱放。红得极其难看的灌肠是软的,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大蒜末。一个盆子里有炸鱼,泡在一种酸的调味汁里。
一些俄国香烟的烟蒂。半打杯子的杯底留着喝剩的茶。
床单,内衣,仿佛还是有点儿潮的。房里有股从来不通风的卧房的酸味。
梅格雷是从他拆开的床垫里搜出这个小灰布包的。
从灰布包里掉出几张照片和一张证书。
一张照片照的是一条有坡度的街道,街面是用尖尖的铺路石块铺成的,两边是一些古老的房屋,有在荷兰常能见到的那种山墙,但是粉刷成刺目的白颜色,在这白颜色上非常鲜明地呈现出窗子、门和突饰的黑线条。
近景中的那所房屋上有告白,字母的字体使人同时想到哥特字体和俄国字体:
6
吕特塞普
马克斯·约翰逊
裁缝
这所房屋很大。一根大梁从山墙中突出来,装着一个滑轮,从前是用它来把小麦吊进顶楼的谷仓的。底层门前有六级台阶,台阶上装着铁栏杆。
在这个台阶上,一家人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个子矮小,头发花白,脸色发灰——可以肯定是那个裁缝——表情严肃而又冷淡。
他的妻子穿着紧得快要裂开的缎子连衫裙,些在一把雕花的椅子上。她朝着摄影师由衷地微笑,但是嘴唇稍微有点报紧,为的是显得自己高贵。
在他们前面有两个手牵手的孩子。这是两个六岁到八岁的男孩子,穿着长及小腿肚的裤子,黑袜子,白色水手领上绣着花,袖口上有袖饰。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身材!在他们和裁缝之有着明显的相似。
然而不可能不注意到在他们的性格之间显出的不同。
一个表情坚定,带着一种挑战的态度,咄咄通人地注视着照相机。
另外一个偷偷地望着他的兄弟。他带着信任的、钦佩的眼神望着。
摄影师的名字可以在空白处看到:“K·阿凯尔摄于普斯科夫1俄罗斯西北部城市。。”
第二张照片最大,也最能说明问题。它是在一次宴会上拍的。三张长桌子,摆满了菜盘子和酒瓶;在远处,墙上有一个装饰用的盾形板,上面有六面旗子、一个看不清细部的盾形纹章两把交叉的剑和一个猎号。
参加宴会的人是一些十七岁到二十岁的大学生,他们戴着狭帽舌的、有银绦带的大盖帽,天鹅绒的帽罩一定是德国人和他们的北欧邻国人喜爱的那种灰绿色。
头发剪得很短。大部分人的脸都清秀端正。
有些人对着镜头开朗地微笑。还有些人举起啤酒杯,啤酒杯是用木头精心加工制造出来的,式样很古怪。有几个人由于闪光灯的关系,眼睛闭上了。
桌子中央很显眼地竖立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
乌加拉学生会
塔尔图2今爱沙尼亚第二大城市。
这是世界各大学都有的那种大学生组织。
立在那个装饰用的盾形板前的一个年轻人不同于其他的年轻人。
首先他没有戴帽子,完全剃光的头顶使他的相貌更加显得突出。
他的大部分伙伴穿的是作客穿的衣服,而他却穿着黑礼服,稍微显得有点笨拙,因为他肩膀还不够宽。在白背心上有一条宽缎带,很象荣誉勋位勋章的大绶带。
这是主席的标识。
当大多数参加者脸转向摄影师时,奇怪的是那些最缺乏自信的人却都本能地望着年轻的首领。
最热切地凝视着他的是那个和他长得很象人,坐在他旁边,怕看不见他,伸长了脖子。
佩大绶带的大学生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大学生,毫无疑问是普斯科夫那家人家的两个孩子,裁缝约翰逊的儿子。
证书是用拉丁文写在羊皮纸上的,模仿古代的文书。它用大量古老的用语宣布学哲学的大学生汉斯·约翰逊为乌加拉学生会的会员。
下面的签字是:“乌加拉学生会会长皮埃特尔·约翰逊,”
在同一个布包里还有第二个用绳子捆着的包,里面也放着几张照片和几封用俄文写的信。
那些照片上有维尔纽斯3今立陶宛首都。的一个商人的签名。其中一张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犹太女人,肥胖乖戾,象教堂里的圣骨一样用许多珍珠作为装饰。
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和安娜·戈尔斯基内长得很象,是一家人。
另外一张照片正是年轻姑娘本人,十六岁左右,戴着一顶白鼬皮无边女帽。
至于那些信,信纸上有用三种语言印的公司名称:
埃弗拉伊姆·戈尔斯基内
皮货批发
专营西伯利亚上等袭皮
维尔纽斯—华沙
梅格雷没法把这些手写的信译出来。他仅仅注意到有一个句子在几封信里都可以找到,在它下面划着特别粗的着重线。
他把这些材料放进口袋,为了问心无愧,对房间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房间因为被同一个人住的时间太长久,不可能象一般旅馆房间那样没有一点特性。
在最细小的东西上,在糊墙纸的污迹上,甚至在内衣的污迹上,都可以看到安娜·尔斯基内整个生活情况。
到处都可以找到一些头发,粗而油腻,象亚洲人的头发。
几百个烟蒂。几盒饼干,地上也有碎饼干。一罐生姜。一只大食品罐头,里面装着剩下来的油浸鹅肉,罐头上有波兰的商标。鱼子酱。
伏特加,威士忌,一个小容器,梅格雷闻了闻,里面盛着残留下的压成薄片的生鸦片。
半个小时以后,在警察局里,有人给他把那些信件翻译出来,他匆匆看完,记下如下的一些句子:
“……你母亲的腿越来越肿了……”
“……你母亲想知道你路走多了,踝关节是不是还肿,因为她相信你和她有同一种疾病……”
“……我们还算平静,虽然维尔纽斯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们夹在立陶宛人和波兰人之间……他们全都恨犹太人……”
“你愿意去打听打听上城街65号勒瓦索尔先生的情况吗?他向我订购了皮货,但是没有把银行的证明书给我……”
“……等你学业结束以后,你应该结婚,你们应该经商。你母亲已经丝毫不能帮我的忙了……”
“……你母亲再也不离开她的扶手了……她的性格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你应该回来……”
“……戈德斯坦的儿子已经来到,有半个月了,他说你并没有在巴黎大学注册。我回答说这话不对……”
“……对你母亲不得不做了几次穿刺术……”
“……有人在巴黎看见你跟一些和你不相配的人在一起。我希望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有人向我提供了一些有关你的不好的情况。等买卖一空,我就亲自来看你……”
“……如果不是你母亲不愿意单独留下,我就会刻不容缓地来接你,医生已经宣告她治不好了。我命令你回来……”
“……我给你汇去五百兹罗提4波兰的货币单位。买火车票……”
“……如果你不在一个月里回来,我将诅咒你……”
接下来又是谈到母亲的腿。还有一个回到维尔纽斯的犹太大学生对这个年轻姑娘在巴黎的生活的叙述。
“除非你立刻回来,否则我们一刀两断……”
最后是最近的一封信。
“……我不给你寄钱已经有一年了,你怎么生活的?你母亲非常不幸。她认为应该由我对发生的一切负责……”
梅格雷探长连一丝笑容也没有露出过。他将材料锁进抽屉里,拟了几份电报稿,来到拘留所的院子里。
安娜·戈尔斯基内原来是在统间里过夜的。
但是探长后来命令把她关在单间里。他先打开门上的小窗口。安娜·戈尔斯基内坐在凳子上,连哆嗦也没哆嗦一下,她慢慢地朝着门转过头来注视着探长,轻蔑地撇着嘴。
他走进去,对她观察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有说。他知道用不着施用计谋,用不着提出那些时能得到在无意之中招出的供词的、转弯抹角的问题。
她太冷静沉着,不可能上这种圈套,审问者反而会失去他的威望。
他仅仅咕哝了一句:
“你招认吗?”
“什么也不招认!”
“你仍旧否认你杀死了莫蒂默?”
“否认!”
“你否认你曾经替你的同谋犯买过灰色服装?”
“我否认!”
“你否认你把服装送到默杰斯蒂克他的房间里,同时还有一封信,告诉他你要去杀死莫蒂默,并且约他在外面会面?”
“我否认!”
“你在默杰斯蒂克干什么?”
“我寻找戈德斯坦太太的房间。”
“旅馆里没有姓这个姓的女旅客。”
“我并不知道……”
“为什么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手上拿着一把左轮手枪逃走?”
“在二楼的走廊里,我看见一个男人在朝另外一个男人开枪,后来他的武器落在地上。我捡起它,是因为怕他会用来对付我。我奔去通知那些侍者……”
“你从来没见过莫蒂默?”
“没见过……”
“可是他到西西里国王旅馆去过。”
“旅馆里有六十个房客。”
“你不认识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也不认识奥本海姆吗?”
“不认识……”
“这话站不住脚!”
“我不在乎!”
“我们会找到把那套灰色服装卖给你的售货员。”
“让他来好了!”
“我已经通知维尔纽斯你的父亲……”
她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头一次。但是她立刻冷笑了一声:
“如果您要他来,就把旅费也寄给他,否则……”
梅格雷没有发火,他好奇地望着她,好奇里带着一定的同情。因为她有胆量!
她的证词一看就知道不可靠。事实似乎已经是一清二楚。
但是警方往往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无能为力,提不出物证来驳斥被告的否认。
目前正是这种情况!那把左轮手枪,巴黎的武器商人都没见过。因此,没法证明它属于安娜·戈尔斯基内。
凶杀案发生时她不是正好在默杰斯蒂克吗?大旅馆就和通衢大道一样,人人可以随便进进出出。她说她找人。乍一看来,这不是不可能的。没有人看见她开枪。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把那封信烧得一点也不剩。
推定呢?那是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的。但是陪审团不根据推定来定罪,他们连最确凿的证据都不相信,因为害怕犯裁判错误,这是被告方经常用来吓唬人的幽灵。
梅格雷打出他最后一张牌。
“有人告发那个拉脱维亚人在费康……”
这一次他得到了反应。安娜·戈尔斯基内打了个哆嗦。但是她心里想他是在说谎,又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
“那又怎么样?”
“一封匿名信,我们正在核实之中,信上说他躲在一座别墅里,一个姓斯旺的人的家里……”
她朝他抬起她那双黑眼睛,神情严肃,几乎是悲惨的。
梅格雷不知不觉地看看安娜·戈尔斯基内的踝关节,看出她正如她母亲所担心的,患了水肿。
她的乱蓬蓬的头发很稀疏,让人能看见头皮。她的黑色连衣裙很肮脏。
此外,她的上唇上有相当明显的细软的汗毛。
然而她还是很美,一种粗俗的、兽性的美。她两眼盯住探长,嘴轻蔑地撇着,身体稍微有点弯曲,或者不如说出于本能的危险感,蜷缩着,她咆哮着说:
“既然您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从她眼睛里闪出一道光芒,她发出一声侮辱性的笑声,补充说:
“除非您害怕连累她!……是这样,对不对?……哈!哈!……对我这种人却用不着顾虑……一个外国女人……一个在犹太人区混日子的姑娘……可是她!……好吧……”
在怒火的驱使下,她就要讲出来了。梅格雷知道,如果他集中注意力,反而会吓住她,于是采取一种冷漠的态度,眼睛望着别处。
“哼,什么也不知道……您听见没有?……”她大声嚷起来。“走开!别打扰我。我告诉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她扑倒在地上,动作快得不可能预料,即使是对这种女人有丰富经验的人也不可能预料。
歇斯底里大发作!她的脸变了形。她的肢体扭曲,浑身上下一阵阵猛烈的抖动。
片刻以前她还是美丽的,现在变得丑陋不堪。她不顾疼痛,把头发一把把地扯下来。
梅格雷没有动弹。这种发作他已经看见过不下一百次。他走过去把地上的水罐拎起来。水罐是空的。
他叫一个看守。
“赶快装满……”
过了一会儿,他把凉水直接倒在那个犹太女人的脸上,她吁吁地喘气,贪婪地张开嘴巴。她望着他,却认不出他,最后进入了昏睡状态。
时不时还有一阵战栗在她皮肤表面掠过。
梅格雷放下按规定靠墙竖起的床,整理了一下象摊饼一样薄的床垫,使劲把安娜·戈尔斯基内抱到床上。
他这么干时,非但没有一点忿恨,反而表现出别人以为他决不可能做到的那种温和的态度。他把连衫裙拉下来盖住她的膝盖,摸摸脉搏,站在她床头,望着她望了很久。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的她,有着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的憔悴的面容。特别是额头,布满平时看不出的细皱纹。
但是,她的那双丰满的、指甲上涂着蹩脚指甲油的手,轮廓非常优美。
他象一个不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的人那样,用食指慢慢地、一下下地把烟斗装满。他在单人拘留室里走来走去,走了好一会儿,拘留室的门一直半开着。
他突然转过身来,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毯子刚刚被拉上来,盖住了安娜·戈尔斯基内的脸。她整个人在难看的灰色的棉毯下面,成了一团不成形的东西。
这一团东西断断续续地抖动着。仔细听听,可以听出强忍住的呜咽声。
梅格雷悄悄地退出去,关上门,在看守面前走过,走出去十米以后又折回来。
“她的饭您让人叫太子妃餐厅送进来!”他咕哝着说,而且说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