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两封电报
梅格雷把两封电报高声念给露出厌倦神色的预审法官科梅利奥听。
第一封是莫蒂默-莱文斯顿太太收到向她宣布她丈夫被暗杀的电报后的回电。
“柏林。摩登旅馆。病,高烧,无法旅行。由斯通斯处理一切必须办的事。”
梅格雷脸上露出了苦笑。
“您明白吗?但是这儿有威廉大街1柏林市中心的一条大街。从19世纪中叶到1945年一直是行政中心,指代德国政府。的电报。它是用‘警码’打的。我译给您听听:
“‘莫蒂默太太乘飞机来到,下榻柏林摩登旅馆,从剧院归来见到巴黎电报。卧床,派人去请美国医生佩尔格拉德。医生以职业秘密做挡剑牌。是否应诊进行一次专家检查?旅馆的仆人注意到没有任何症状。’
“正如您所看到的,科梅利奥先生,这位太太不愿意受到法国警方的盘问。请您注意,我并不认为她是她丈夫的同谋。正相反,我相信他的活动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瞒住她的,不让她知道。莫蒂默不是能信赖女人的人,对他的妻子更是如此。但是,至少有一天晚上她肯定在匹克威克酒吧曾经把一个口信传递给一个职业舞男,这个舞男如今被法医学研究所保存在冰里……也许这是唯一的一次莫蒂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利用她……”
“斯通斯呢?”法官问。
“莫蒂默的首席秘书。他负责他的老板和他的老板从事的业务之间的联系。谋杀案发生 时他在伦敦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住在维多利亚旅馆。我故意没有通知他。但是我打过电话给伦敦警察厅刑事部,请他们监视他。值得注意的是英国警方到维多利亚的时候,莫蒂默的死在英国还无人知道,除非是在报社的编辑部里。尽管如此,鸟儿还是飞了。斯通斯在便衣警察来到的前一会儿逃之夭夭……”
法官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堆了一大信件和电报,他的阴郁的目光在信件和电报上移来移去。
亿万富翁的死是一个惊动数千人的事件。莫蒂默遭到横死的这个事实引起了所有那些跟他有业务来往的人的惊慌。
“您认为应该听任情杀的说法流传开去吗?”科梅利奥先生毫无信心地说。
“我想这样做比较谨慎。否则您首先会在交易所引起恐慌,您会毁掉不少有信誉的企业,其中包括莫蒂默新近用资金接济的一些法国商行。”
“当然,但是……”
“请等一等!美国大使馆会来向您要证据……而您没有!……我也没有……”
法官揩着眼镜的镜片。
“因而……?”
“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在等迪富尔的消息,他昨天就到费康去了……让他们给莫蒂默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好了……那有什么要紧的?……会有一些人致词,一些官方的代表团。”
法官好奇地观察梅格雷已经有一会儿了。
“您的样子真怪……”他突然指出。
探长面露微笑,装出一种说悄悄话的口气,说:
“吗啡!”
“什么?……”
“不用害怕!我还没有染上这个恶习!仅仅在胸口上扎了一针……医生要取我的两根肋骨,他们说这完全是必要的……但是这不是一个小手术!……我得住进一家医院,不知道要在里面待上多少星期……我请求他们给我六十小时的缓期……看来我拿来冒险的充其量不过是第三根肋骨……比亚当2《圣经》故事中的人类始祖,上帝用泥土造的第一个男人。后来上帝又用他的一根肋骨造出他的妻子夏娃。多取出两根!……就这些!可现在您也把这事儿看得严重起来了……可以看出您没有跟科歇教授谈论过这种事,他这个人呀,几乎世上所有的国王和权贵的肚子里面都给他乱翻过……他会象对我那样对您说,有成百上千的人身体里少掉一大堆东西照常在生活……
“譬如说,捷克斯洛伐克的总理……科歇曾经给他取掉一个肾脏……我见过这个肾脏……他什么都让我看了,有肺,有胃……而那些人,差不多分布在世界各地,此时此刻各人正忙着各人的事……”
他看看表,跟自己咕哝了一句。
“该死的迪富尔……”
他的脸又变得严肃起来。法官的办公室里充满了他抽烟斗的烟雾,浓得发青了。梅格雷就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坐在办公桌的桌子角上。
“我看最好我亲自到费康跑一趟,”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一个钟头后有一班火车……”
“真难办的案子!”科梅利奥先生把卷宗推开,说出这样的结论。
探长出神地望着围绕着他的烟雾。寂静仅仅被他的烟斗的吱吱声打破,或者不如说,烟斗的吱声更加强了寂静的感觉。
“看看这张照片,”他突然说。
他递过去的是普斯科夫的那张照片,上面有那个裁缝的房子的白色山墙,房顶底下的滑轮,六级的台阶,坐着的母亲,很注意自己姿势的父亲,两个穿绣花水手领衣服的孩子。
“这是在俄国!我早就应该查查地图。离波罗的海不远!那儿有好几个小国家: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其次紧紧包围着它们的有波兰,俄国。国境线与民族的分布并不完全符合。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有时语言就变了。特别是那些犹太人,分散在四处,然而又形成一个与众不同的民族。还有共产党!边界上战火频繁!有超民族主义者的军队……人们靠森林里的松树为生。穷人比别处的穷人还要穷。许多人死于饥饿和寒冷。
“知识分子有的捍卫德意志文化,有的捍卫斯拉夫文化,最后还有一些人捍卫乡土气息和古老的方言……
“有些农民的相貌象拉普兰人3又称拉普人。分布在挪威,瑞典、芬兰和俄罗斯境内。或者卡尔梅克人4俄罗斯联邦伏尔加河下游有一卡尔梅克自治共和国。卡尔梅克人在中国文献中称为“土尔扈特”。还有部分卡尔梅克人居住在中亚、西伯利亚等地。,也有金黄色头发的大高个儿,最后还有大蒜、屠宰牲畜的方式与别的民族不一样的整个犹太人的杂交种族……”
梅格雷从法官手里取回照片。法官看照片时并没有感到很大兴趣,他仅仅说:
“多怪的两个孩子。”
探长把照片还给法官,问:
“您能说出我要找的是两个中的哪一个吗?”
离火车开车还有三刻钟。科梅利奥先生先后仔细地看了那个好象在向镜头挑战的孩子,以及转过头来好象要向他征求意见的他的兄弟。
“象这样的照片,非常能够说明问题!”梅格雷接着说。“让人感到奇怪,他们的父母,他们的老师看到了这些照片,怎么没有一下子就猜出他们的前途命运。
“请您好好地看看他们的父亲……他是在一个骚乱的晚上给杀死的,当时街上民族主义者和共产党人之间发生了战斗……他和这两方面都没有关系……他从家里出来是为了去买面包……我十分意外地从西西里国王旅馆的老板那里了解到这个情况,他是普斯科夫人……
“他们的母亲还活着,仍旧住在那所房子里。每个星期日,她换上民族服装,戴着遮住脸的两侧的高顶女帽……
“两个孩子……”
他突然停下来。
“莫蒂默,”他换了一种口气说,“出生在俄亥俄的一座农庄里,一开始在旧金山卖鞋带。安娜戈尔斯基内是敖德萨人,在维尔纽斯长大。最后莫蒂默太太是一个从小就移居到佛罗里达的苏格兰女人。
“所有这些人聚集在巴黎圣母院的阴影下,而我的父亲呢,他是卢瓦尔省最古老的领地之一的猎场看守人。”
他再一次看看表,指着照片上的那个钦佩地望着他的兄弟的孩子。
“现在我必须去抓住的是这个孩子!”
他把烟斗里的烟灰抖落在煤桶里,差点儿不由自主地把煤铲进火炉里。
过了一会儿以后,科梅利奥法官揩着金边眼镜,对他的书记官说。
“您不觉着梅格雷变了吗?我觉得他……怎么表达呢……有点儿神经质……有点儿……”
他想找个词儿,但是没有找到,于是说:
“见鬼,所有这些外国人跑到我们国家来干什么?”
接着他突然拿起莫蒂默的卷宗,口授要记录的内容:
“请记录:公元19……”
探员迪富尔待的地方,正是一个暴风雨的早上梅格雷在那儿等穿雨衣的人出来的那个墙角,因为在这条成斜坡的小街上只有这么一个隐蔽的角落,这条小街通达几座坐落在悬崖侧面的别墅,然后就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最后消失在浅草地里。
迪富尔套着黑护腿罩,穿着一件有后腰带的短外套,还戴着一顶在费康人人都戴在头上的那种水手式大盖帽,这顶帽子一定是他来到以后买的。
“怎么样?……”梅格雷走近暗处中的他,问道。
“情况很好,头儿。”
他这么说反而引起探长的担心。
“什么情况很好?”
“那个人既没有进去,也没有出来……如果他在我以前来到费康,如果他进入别墅,那他现在还在里面……”
“详细地讲讲发生的事。”
“昨天上午,什么情况也没有!女仆上市场买菜。晚上我让警探博尔尼埃接替我。夜里没有人进出。十点钟灯光就熄灭了……”
“后来呢?”
“今天上午,继续由我来监视,博尔尼埃去睡觉……他就要来换我了……将近九点钟,象昨天一样,女仆去买菜了……半个小时前年轻的太太出来了……她不会耽搁到很晚才回来……我猜想她是去拜访朋友……”
梅格雷什么也没有说。他感觉到这次盯梢有漏洞。但是一次真正严密的监视得需要多少人呢?
单单看守别墅,用三个人监视也不算太多。还需要一名警探跟踪女仆,另外一名警探跟踪迪富尔说的“年轻的太太”!
“她半个小时前离开的吗?”
“是的……瞧!……这是博尔尼埃……该轮到我去吃饭了……从早上起,我只吞下一块三明治,我的脚冻坏了……”
“去吧……”
警探博尔尼埃非常年轻,刚进刑警队不久。
“我遇见了斯旺太太……”他说。
“在哪儿?什么时候?”
“在码头上……就是刚才……她朝防波提尽头走去……”
“一个人?”
“一个人……我差点儿要跟踪她……后来我想到迪富尔在等我……防波堤任何地方都不通,她不可能走得很远……”
“她穿什么衣服?”
“一件深色的大衣……我没有留心……”
“我走了?”迪富尔问。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如果有什么事,您通知我,好吗?……只要把旅馆门上的电铃连着揿三下就行了……”
真蠢!梅格雷勉强听着他说。他命令博尔尼埃:
“待在这儿……”
他突然朝斯旺家的别墅走去,几乎把栅栏门上的门铃拉下来。楼底下他知道是饭厅的那间屋里有灯光。
五分钟以后,没有人出现,他翻过矮墙,来到房子门口,用拳头敲门。
有人惊慌失措地在里面问:
“谁呀?”
同时传出孩子们的叫声。
“警察!……开门!……”
犹豫。脚步声。
“快开门!……”
走廊里很暗。梅格雷进去以后,在黑暗中只看见一块白色的东西,那是女仆的围裙。
“斯旺太太呢?”
这时候一扇门开了,他看见他第一次来时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子。
女仆没有动。她背贴在墙上,可以觉得出她已经吓得身体僵直了。
“你今天上午遇见过谁?”
“我向您发誓,警察先生……”
她泪如雨下。
“我向您发誓……我……”
“斯旺先生?”
“不!……我……那是……是……太太的小叔子……他要我把一封信交给我的女主人……”
“他当时在哪里?”
“在肉店对面……他在等我……”
“他过去也让你干过这种事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没有在这所房子外面见到过他。”
“你知道他约斯旺太太在哪里见面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太太一整天心神不定……她也向我提出一些问题……她想知道他怎么样……我对她说了实话,说他看上去象一个要干出什么可怕的事的人……甚至他走近我的时候我感到了害怕。”
梅格雷突然走出去,连门也没有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