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醉醺醺的俄国人
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吹嘘的,如果把它们说出来会使人觉得可笑,然而它们却要求说的人具有一定程度的英雄气概呢。
梅格雷没有睡觉。他在充满穿堂风的车室里从五点半一直摇晃到八点。
从拉布雷奥泰起他就象只落汤鸡了。现在他的皮鞋每走一步都有肮脏的水往外冒,他的圆顶礼帽已经走样变形,他的大衣和上衣都湿透了。
风把雨水刮过来,象在一下下抽打他的耳光。小街上空无一人,这是一条夹在花园的围墙间的,普普通通的小路。路中间淌着一股湍急的流水。
他一动不动地待了有好一会儿。连口袋里烟斗都湿了。别墅附近没有任何办法躲藏。他所做到的,是勉勉强强蜷缩在墙边等候。
如果有人经过,他们会看见他,而且会回过头来看。他也许要在这儿一连待上好几个钟头。没有任何确证据证明房子里有一个男人。即使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会感到有出来的必要吗?
梅格雷尽管满脸不高兴,却仍然把烟丝塞满潮湿的烟斗,尽可能地把身子往墙上的一个不明显的凹处缩……
这不是司法警察局官员该干的。至多是新手干的工作。在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之间,这种值班监视,他干过不下一百次之多。
擦火柴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盒子上的砂纸已经脱落,如果不是最后有一根火柴意外地 擦着了,也许他会就此拔脚走掉的吧?
从他站立的地方,除掉别墅的低矮的围墙和深成绿色的栅栏,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脚 踩在荆棘里。一股风沿着他的颈背往里钻。
费康就在他脚底下,但是他无法看见这个城市。他仅仅听见大海的喧嚣声,不时还能听见汽笛鸣叫和一辆汽车驶过。
他监视了半个小时以后,一个看上去象厨娘的女人拎着一只购物用的篮子,爬上陡坡的小路。一直到在梅格雷身边经过时她才看见他。这个靠着墙,一动不动立在当风的小路上的、身体魁伟的人影,把她吓得拔腿就跑。
她大概在山坡高处的哪一座别墅里干活儿。几分钟后,一个男人出现在转弯处,远远地观察梅格雷,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后来这两个人都回家去了。
处境很可笑。探长明白他的监视有用处的可能性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然而出于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他还是坚持下去;这种印象他甚至还不能够称它为一种预感。
这宁可说是他的一种理论,不过这种理论他从来没有去发展它,因此仍然模模糊糊地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暗地里把它叫做裂缝理论。
任何一个罪犯,任何一个歹徒,都是人。但是他也是,而且首先是一个赌徒,一个敌人,警察们力图看到的正是这后者,攻击的一般说来也正是这后者。
犯了重罪还是一般的轻罪?这取决于比较客观的材料。要用清醒的头脑来力求解决这种包含着一个或是许多个未知因素的问题。
梅格雷象别人一样行动。他也象别人一样使用象贝蒂荣1阿尔方斯-贝蒂荣(1853-1914):贝蒂荣式罪犯人体测量法的创始人,曾任巴黎警察局罪犯鉴证科科长。、赖斯、洛卡尔这样的一些人士所留给警务人员使用的一些工具——它们构成了一门真正的学科。
但是他更注意寻找,等待,窥伺那个“裂缝”。换句话说,在赌徒背后“人”出现的时刻。
在默杰斯蒂克旅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赌徒。
这儿,他预感到的却不一样。宁静、整洁的别墅不属于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进行拼搏所需的道具之列。特别是这个女人,还有被他看见和听见的这些孩子,属于另外一个物质的和精神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在等待,而且是带着恶劣的情绪在等待,因为他太喜爱他的大生铁火炉,他太喜爱他桌上摆着几杯起泡沫的啤酒的办公室,他在这场黏糊糊的暴风雨中不可能不感到苦不堪言。
他开始监视时是十点过一点儿。到了十二点半,一条砂砾小径被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栅栏门开了,开门的动作准确迅速;一个人影在离探长十米之外出现。
地形不允许探长后退,因此他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更确切说,毫无一点生气地直挺挺地站着,湿透的裤子一大块一大块地粘在他的大腿上。
从别墅里出来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有腰带的旧雨衣,磨损的领子已经翻起来。他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
这身打扮使他显得很年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拢,而且因为气温的突然改变而打颤。他沿着山坡往下走。
他在探长旁边经过,相隔的距离不到一米。他选定这个时候放慢步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点着了一根。
看来他是故意让他的脸处在很亮的光线下,使探长能够看清楚!
梅格雷让他再走了几步以后,才皱紧眉头,在他后面。梅格雷的烟斗已经熄了。浑身上下显示出迫切希望弄清真相的决心,同时也显示出不快。
因为穿雨衣的人既象那个拉脱维亚人,又不象!相同的身材:一米六十八左右。如果一定要说是相同的年纪也可以,虽然他这身打扮,显得更象二十六岁而不象三十二岁。
没有任何理由说他不是梅格雷牢记在心的那份相貌描述所形容的那个人,梅格雷的口袋里还放着那份相貌描述的抄件。
然而这又是另外一个人!警如说眼睛,就有一种比较朦胧柔和的、忧愁的表情。眼睛的灰色比较淡,就象被雨水冲淡了似的。
他没有蓄牙刷式的金黄色小唇髭。但是这不是他外表上的唯一变化。
另外一些细节引起了梅格雷的注意。他的穿戴一点也不象一个商船高级船员的穿戴。它甚至和别墅,以及这座别墅里呈现出的那种舒适的资产阶级生活不相称。
皮鞋是破旧的,鞋后跟已经磨歪。因为怕沾上泥水,这个人已经把裤脚卷起来,探长看见一双马马虎虎修补过的、褪色的灰线袜子。
雨衣上沾满了各种污迹。整个外貌符合梅格雷熟悉的一种欧洲流浪汉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几乎都是从东欧来的,栖身在巴黎最差的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有时睡在火车站里,很少冒险到外省去,如果去的话,乘的是三等车,或者干脆逃票躲在车厢的踏脚板上或是货车里。
几分钟以后他就得到了证实。费康没有真正的妓院,然而在港口后面有两三家肮脏不堪的酒吧间,比起渔夫来,船上的司炉辅助工更喜欢经常光顾这些地方。
离这些酒吧间十米远,有一家正派的咖啡馆,既干净,又明亮。
然而,那个穿雨衣的人却在这家咖啡馆门前走过,没有停下,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两三家酒吧间中最可疑的一家,用一个梅格雷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动作,把臂肘支在柜台上。
这是一个放肆的、简单的、下流的动作。探长即使想模仿,也不可能成功。
他也走了进去。那个人叫了一杯仿苦艾酒,待在那儿,什么话也没有说,两只眼睛毫无表情,对站在他身边的梅格雷丝毫不感兴趣。
从微微敞开的衣服里,探长看见了不干净的内衣。这也是没法模仿的!活硬领变得象根绳子的衬衣已经穿了好多天,或者不如说,穿了好多星期。睡觉也不脱下来,天知道睡在哪里!一定出汗!淋过雨。
整套的西装,式样并不是不漂亮,但是上面也有相同的污垢,表明了相同的放荡的流浪生活
“再来一杯!”
酒杯已经空了,老板把它斟满,给梅格雷端来一杯烧酒。
“这么说,您又上这儿来啦?……”
那个人没有回答,象他喝第一杯一样,一口气喝完他的开胃酒,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朝前推了推,并且做了一个再斟酒的手势。
“您吃点什么?……我有醋渍鲱鱼。”
梅格雷已经绕到一只小火炉跟前,把他象雨伞一样发亮的背脊靠近炉子。老板没有泄气。他朝探长使个眼色,继续对穿雨衣的顾客说:
“对了!上个星期我这儿来了您的一个同胞……一个来自阿尔汉格尔斯克的俄国人……他在一条瑞典的三桅帆船上,这条船因为暴风雨不得不停靠在港口上。他很少有时间痛痛快快喝酒,我向您保证!……他们的活儿多得干不完……船帆破了,两根桅桁断了,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事……”
那个人已经喝到第四杯仿苦艾酒,他专心地喝着。杯子一空,老板就立刻斟满,而且每次都向梅格雷投来同谋的目光。
“至于斯旺船长,自从我上次看见您以后,他没有回来过……”
探长猛地一惊。穿雨衣的人刚喝下第五杯没有掺水的酒,步子不稳地走近火炉,碰到了梅格雷,伸出双手烤火。
“那就给我来一客鲱鱼吧……”他说。
他带着相当重的外国腔,是俄国腔,连探长都能判断出来。
他们在那儿,互相靠得很近,近得可以说互相挨在一起。有好几次,那个人举起手来抹脸,他的眼光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的酒杯呢?…….”他不耐烦地问。
需要把酒杯放到他的手上。他一边喝,一边盯着梅格雷看,嘴角稍微厌恶地撇了撇。
对这种表情决不会弄错!况且,为了更进一步表明他的感情,他把杯子掼在地上,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以防跌倒,用外国话咕哝了几句。
老板有点儿不安,来到梅格雷身边悄悄地说给梅格雷听,他相信自己说得非常低,但是又要让那个俄国人对他的话一句也不会漏掉:
“别理他!他一直是这样……”
那个人发出醉汉的那种含糊不清的笑声。他倒在椅子上,双手捧住脑袋,一动不动地待着,一直待到一只盛着醋渍鲱鱼的盘子被推到他的双肘之间的桌面上。
老板摇摇他的肩膀。
“吃吧!……对您有好处……”
那个人又笑了。更确当地说,这是一种痛苦轻咳声。他转过脸来用眼睛寻找梅格雷,放肆无礼地仔细打量他,把那盘鲱鱼从桌子上推下去。
“要喝的!……”
老板朝天上举起双手,象辩解似的低声说一句:
“这些俄国人!”
他在脑门上转动着食指。
梅格雷已经把圆顶礼帽推到脑袋后面。他的衣服上冒出灰色的水蒸汽。他才喝到第二杯烧酒。
“您给我来一客鲱鱼!”他说。
他正就着一块面包吃鲱鱼时,那个俄国人站起来,两条腿发软,望着四周围,仿佛不知做什么是好。他打量着梅格雷,发出第三次冷笑声。
接着他来到柜台前,从搁板上拿了一只酒杯,从锡槽里取出浸在冷水里的一瓶酒。
他给自己斟酒,也不看看他拿的是什么酒,一边喝,一边用舌头发出啧啧声。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够了吧,混蛋?……”他问酒吧间老板。
他把钞票扔到空中。老板不得不从洗碗槽里把它捞出来。
这个俄国人拉门上的钩式执手,门拉不开,差点儿发生一场争吵,因为老板想帮助他的顾客,而他的顾客却用胳膊肘把他推开。
这个穿雨衣的人终于沿着码头朝火车站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雾和雨中渐渐变得模糊了。
“一个怪人!”老板对正在付酒钱的梅格雷叹着气说。
“他常常来吗?”
“有时来……有一次他在这儿,就是您坐过的那条长椅上过夜……这是一个俄国人!……有一天和他同时到费康来的一些俄国水手对我这么说的……他好象受过很好的教育……您看过他的那双手吗?……”
“您不觉得他长得象斯旺船长……”
“啊!您认识他……当然!……还没有象到让人把他们俩认错的程度…….不过…….我有很长一段时期一直以为他们是兄弟……”
淡灰褐色的人影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了。梅格雷开始走得很快。
正当那个俄国人钻进车站三等候车室时,梅格雷追上了他。他倒在一张长椅上,双手又捧住了头。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坐在同一间火车车室里,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从伊夫托2法国塞纳滨海省的一个区收府所在地。来的牲口贩子,他用诺曼底方言讲了一些有趣的事给梅格雷听,有时还用胳膊肘捅梅格雷一下,要他注意他们邻座上的那个人。
那个俄国人的身子慢慢往下滑,最后在长椅了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头搭拉在胸口上,嘴微微张开,冒出一股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