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脱维亚人皮埃特尔

六 西西里国王旅馆

那个俄国人在拉布雷奥泰醒来,从此他就再也没有睡觉。事实上勒阿弗尔-巴黎快车上也确实挤得满满的。梅格雷和他的旅伴留在一条过道里,各自立在一个车门前面,望着在窗外匆匆闪过的、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模糊不清的景致。

穿雨衣的人对身边有一个警官,丝毫没有感到不安。在圣拉萨尔车站他也没有企图利用拥挤的情况逃走。

相反地,他慢腾腾地从大楼梯往下走,发现自己的那包香烟潮了,于是在车站的烟店里另外买了一包,而且就要走进酒吧间。但是他改变了主意,开始沿着人行道走去,拖着脚步,模样儿让人看了难受,因为它流露出对世上一切的冷漠,对什么都不会再有所反应的那种灰心丧气。

从圣拉萨尔车站到市政厅距离很远。需要穿过整个市中心,晚上六七点之间,人行道上行人多如潮涌,街上汽车以血管里的血那样连续不断的节奏飞驶而过。

他肩膀瘦削,束紧腰带的雨衣上沾着烂泥和油污,皮鞋后跟已经磨歪,他在灯光中,人来车往中向前走去,被人撞着,被人推着,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张望。

他走的是最近的路,走过九月四日街,穿过中央菜市场,这证明他常走这条路。

他到达了巴黎的犹太人区。这个区的中心由玫瑰街构成,他走过一些有意第绪语说明文字的店铺,一些供应符合犹太教规的清洁鲜肉的店铺,一些陈列着无酵面饼的货架。

在一条象隧道似的又长又暗的小巷子旁边的一个拐弯处,有一个女人想抓住他的胳膊,但是她又放开他,他并没有说一句话,毫无疑问是她给坏了。

最后他走进西西里国王街,这条街很不整齐,两边有许多死胡同,小街和居民住得很拥挤的大杂院儿——其中一半居民是犹太人,还有一半已经是波兰移民。走了两百米以后他很快地钻进一家旅馆的走廊。

 

陶瓷字母拼成“西西里国王旅馆”这几个字。

在底下可以看到希伯来语,波兰语和其他难懂的语言的说明,很可能也有俄语。

旁边是一片工地,工地上还可以看见一座原来需要用支柱撑住的房屋的拆剩部分。

雨还在下着。但是风钻不到这条狭长的小街上来。

梅格雷听见旅馆四层楼上有一扇窗子突然关上的声音。他象那个俄国人一样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走廊里没有门。有一座楼梯。在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夹层里,是装着玻璃窗的门房,里面有一家犹太人在吃饭。

探长敲敲门,里面的人没有开门,却把一个窗口的玻璃往上抬起。一股蛤蜊味冒出来。这个犹太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无边圆帽。他的妻子非常肥胖,嘴巴一刻不停。

“有什么事?”

“警察!刚回来的房客的名字。”

这个人用他的民族语言咕哝了一句什么,走过去从一个抽屉里找出一本肮脏的登记簿,一言不发地把它从窗口推出来。

在这同时,梅格雷感觉到有人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观察他。他猛然回过头去,看到在他上面,相隔十来个梯级的地方,有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几号房间?”

“32号……”

她翻开登记等,念道:

“费多尔·尤罗维奇,28岁,生于维尔纳,普通工;安娜·戈尔斯基内,25岁,生于敖德萨,无业。”

那个犹太人已经回到他的坐位上去,心安理得地吃起来。梅格雷敲敲玻璃。旅馆老板很勉强地慢慢地站起来。

“他在旅馆里住了有多长时间?”

“差不多三年。”

“安娜·戈尔斯基内呢?”

“她比他先来这儿……也许有四年半……”

“他们靠什么生活?”

“您已经看见了……他是工人。”

“放老实点!”梅格雷大声嚷了一句,那嗓音足以改变对方的态度。

“其余的事与我无关,对不对?”他比较殷勤地说。“他按时付钱。他来来去去,我没有责任去跟着他……”

“有人来看他吗?”

“偶尔有……我有六十多个房客,我没法一个个都去注意……既然他们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况且,您是警察局里的人,一定了解我这家旅馆的情况……我的登记簿一向很清楚……韦尔穆耶警察班长会告诉您的……他每个星期都来……”

梅格雷猛然转过身去,喊道:

“下来,安娜·戈尔斯基内!”

楼梯上有轻微的响声,接着是脚步声。最后一个女人出现在灯光下。

她看上去年纪比登记簿上登的二十五岁要大。毫无疑问这与她的种族有关系。象许多与她同龄的犹太女人一样,她已经发胖,然而姿色却分毫未减。一双眼睛很黑,眼白又特别白,特别亮,显得非常好看。

但是她身体的其余部分邋邋遏遢,破坏了眼睛给人的好印象。她满是油污的黑头发没有梳过,一绺绺很厚很厚,搭拉在脖子上。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长浴衣,胸前半敞着,露出她的内衣。

长统袜子卷到了粗大的膝盖底下。

“您在楼梯上干什么?”

“我在我自己家里……”

梅格雷立刻明白了他接触的是怎样的一种女人。她容易冲动,性情暴躁而又厚颜无耻;她成心想打架。为了一件极小的事,她也会大吵大闹,煽动整座房子里的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毫无疑问还会进行最难以置信的指控。

也许她认为自己无可指摘吧?反正她是在用挑衅的眼光望着敌人。

“您最好去照顾您的情夫……”

“那是我的事……”

旅馆老板在他的窗口里面,把一张带忧愁和斥责表情的脸从左边别到右边,又从右边别到左边,但他的眼睛带着笑意。

“费多尔什么时候离开您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钟……”

她在说谎!这是显然的!但是和她正面冲突没有任何好处。要不然,就该直截了当地抓住她两个肩膀,把她送到拘留所去。

“他在什么地方工作?”

“在他喜欢的地方……”

她的胸口在她没有掩好的长浴衣里发抖。她的嘴流露出邪恶、蔑视的表情。

“警察找费多尔干什么?”

梅格雷觉着还是放低声音好,他声音相当低地说:

“到楼上去……”

“那要看我想不想上去!您不配命令我……”

反驳她有什么用呢?那会引起可笑的事端,只能对侦查有害。

梅格雷合上登记簿,递给旅馆老板。

“合乎规定,对不对?”旅馆老板说,他曾经向那个年轻的女人递了一个眼色,要她别再开口。

但是她留下来,坚持到最后,双手握拳叉在腰上,半个身子被从门房里射出的灯光照亮,半个身子在黑暗中。

探长又看了她一次。她经受住他的注视,还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啊!您吓不倒我……”

他耸耸肩膀,走下楼梯,身子擦到了楼梯两边用白垩粉白的墙壁。

在走廊里,他碰到两个没有佩戴活硬领的波兰人,他们看见他,立刻掉过头去。街上很湿,铺路的石块闪着亮光。

在每一个角落,在哪怕是再小不过的阴暗处,在死胡同里,过道里,可以猜到都有密集的人群过着一种鬼鬼祟祟的可耻生活。一些人影贴着墙走动。商店里卖的是一些法国人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的商品。

不满一百米以外是里沃利街和圣安托万街,宽阔,明亮,那儿有电车,有橱窗货架,有警察……

一个长着招风耳朵的男孩子在奔跑,梅格雷拦住他,抓住他的肩膀。

“去给我到圣保罗广场找一个警察来……”

但是那个孩子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回答的话没法听懂。他连一句法国话也不会说!

探长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这儿是五法郎……把这张条子东给圣保罗广场的警察……”

流浪汉听得懂。十分钟以后,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来了。

“打电话给司法警察局,让他们立刻给我派一个探员来……如果可能,派迪富尔来……”

他走来走去足足又走了半个小时。一些人走进旅馆,另一些人从里面出来。但是四层楼上左边的第二扇窗子一直有灯光。

安娜·戈尔斯基内出现在门口。她的长浴衣上置了一件浅绿色大衣。她没有戴帽子,尽管下雨,她脚上穿的却是红缎子便鞋。

她穿过街,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梅格雷躲在阴暗里。

她走进一家铺子,几分钟以后,捧着许多白色小包和两只瓶子出来,接着消失在房子里。

 

迪富尔探员终于来到。他三十五岁,能够相当流利地说三种语言,这使他成了一个很可贵的人材,尽管他有着把最简单的事搞得复杂化的癖好。

一件侵入屋内偷窃或者通过寻衅进行扒窃的普通案件,他能够把它变成一件神秘的大案,最后在其中搞得自己晕头转向。

但是在一个明确的任务中,比加监视或者跟踪,凭他非同一般的坚忍不拔的精神,他是再合适不过了。

梅格雷把费多尔·尤罗维奇和他的情妇的体貌特征告诉他。

“我这就给你派一个同事来。如果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出去,你就跟着,但是必须有一个留在这儿监视……懂了吗?”

“还是北方之星号案件吗?……黑手党干的对不对?”。

探长宁愿走掉。一刻钟以后他到了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给迪富尔派了一个同事去。他身子俯向火炉,一边责怪让没有把生铁炉子烧得通红。

他的湿透了的大衣直挺挺地挂在衣帽架上,仍然保持着他的肩膀的形状。

“我的妻子没有打电话?”

“上午打过……我们告诉她您在执行任务……”

她已经习惯了。他知道他可以回家了,她将只会吻吻他,接着搅动放在炉子上的锅子,盛上一盆香喷喷的蔬菜炖肉,她至多敢于——不过仅仅在他坐在饭桌上,她双手支着下巴望着他的时候——问上一句:

“顺利吗?……”

中午或者五点钟,他都能够得到同样准备好的饭菜。

“托朗斯呢?……”他问让。

“他上午七点半打来电话·……”

“从默杰斯蒂克旅馆?”

“我不知道。他问我您是不是动身了。”

“后来呢?”

“下午五点十分他又打来电话。他嘱咐我告诉您一声他在等您。”

梅格雷从早上起只吃过一客鲱鱼。他在炉火前站了一会儿,炉火又开始呼呼响起来了,因为只有他掌握了诀窍,哪怕是再不好烧的煤,他也能让它熊熊燃烧起来。

最后他步履沉重地向壁橱走去,打开壁橱,里面有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擦手毛巾,面镜子和一只皮箱。他把皮箱提到办公室中间,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干衣服,清洁的内衣,手迟疑不决地摸摸没有刮过胡子的下巴。

“算了!……”

他朝燃烧得那么旺的炉火投去恋恋不舍的目光,把两把椅子靠近放好,在上面仔细地摊开他的湿衣服。办公桌上还有前一天夜里剩下的一块三明治,他准备走了,站着把它狼吞虎咽般地吃下去。可惜啤酒没有了。他的嗓子有点儿干。

“如果有什么事,我就在默杰斯蒂克旅馆,”他对让说。“让人给我打电话。”

最后他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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