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第三次幕间休息
梅格雷不是在大厅里找到他的同事托朗斯，而是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他，房间里摆着一顿丰盛的晚餐。探长使了一个眼色。
“是经理的意思！……”他解释说。“他宁可看见我在这儿，也不愿看见我在楼下……他几乎是哀求我接受这个房间和他让人给我送来的美味可口的饭菜……”
他低声说话，指了指一扇门。
“莫蒂默夫妇就在旁边……”
“莫蒂默回来了？”
“早上六点钟左右，身上潮湿，沾满污泥，怒气冲冲，衣服上还到处是白垩和石灰……”
“他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试图不让人注意，偷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有人告诉他，他的妻子在酒吧间等他。这是真的！她最后邀请到一对夫妇，是巴西人……酒吧间完全是为了他们才一直开着……她醉得厉害……”
“后来呢？”
“他脸色发白，嘴唇撇着。他向两个巴两人冷淡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揽着他的妻子的腰，把她拖走，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相信她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钟……在那时以前他们的套房里没有一点声音……后来我听见低语声……莫蒂默打电话让人把报纸给他送上来……”
“报纸上至少没有谈到这个案件吧？”
“完全没有！他们遵守命令。只有一条短讯，说在北方之星号快车上发现一具尸体，警察局认为是自杀……”
“后来呢？”
“侍者给他们送去柠檬汁。六点钟莫蒂默在大厅里兜了一个小圈子，有两三次在我身边经过，看上去好象有什么心事。他给他在纽约的银行和他在伦敦已经待了几天的秘书发了几份加密电报……”
“就这些？”
“这时候他们刚吃完晚饭。牡蛎，烤鸡，凉拌生菜。一切情况都有人随时告诉我。能把我关在这儿，经理是非常高兴的，为了讨好我，他忙得恨不得能有分身术。就是刚才他还来通知我说，莫蒂默夫妇在吉姆纳泽剧院定了票。《史诗》，四幕剧，我忘了是谁……”
“皮埃特尔的套房呢？”
“什么情况也没有！没有人进去。我用钥匙把门锁上，而且在锁眼里塞了一小团蜡，有人进去我不可能不知道……”
梅格雷抓起一只小鸡腿，毫无顾忌地吃起来，一边还徒然寻找火炉。他最后在散热器上坐下，问道：
“没有喝的吗？”
托朗斯他了一杯极好的马孔白葡萄酒1产于法国索恩-卢瓦尔省省会马孔一带地区，故取此名。，他贪婪地喝下去。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一个侍者鬼鬼祟祟地走进来。
“经理要我告诉您，莫蒂默先生和夫人提前要他们的车子。”
梅格雷望了望还摆满食物的桌子，脸上带着他在办公室里朝他的火炉投去一瞥时的那种伤心的表情。
“我去，”他很勉强地说。“您留在这儿。”
他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揩了揩嘴唇和下巴。不一会儿，他已经在一辆出租汽车里，等着莫蒂默-莱文斯顿夫妇出来上他们那辆六座轿车。
他们紧接着也出现了，男的礼服外面罩着黑大衣，女的象前一天晚上一样裹着裘皮大衣。
她一定很疲乏，因为她的丈夫用一只手很当心地搀扶她。汽车不出一点响声地开走了。
梅格雷不知道吉姆纳泽剧院这一天是首场演出，他差点儿不能够进去。几个保安警察在挑棚前而站岗维持秩序，看热闹的人不顾下雨，围观从汽车上下来的来宾。
探长只好去找经理，在一条条走廊里艰难地前进，显得和周围的来宾很不协调，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普通上衣。
经理十分兴奋。他打着手势。
“我呀，真是求之不得！但是您是第二十个人来找我要一张微不足道的票！票已经没有了！……您甚至没有穿晚礼服！……”
到处都有人在叫他。
“您看！您处在我的地位上试试！……”
梅格雷最后只好靠在一扇门上，站在那些女引座员和卖节目单的人中间。
莫蒂默-莱文斯顿夫妇有一个包厢。包厢里有六个人，其中有一位公主和一位部长。一些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吻手，有人在相互微笑。
幕升起了，舞台上是一座阳光明媚的花园。嘘嘘声。低语声。踏脚声。最后是男演员的嗓音，一开始还有点不平稳，渐渐地越来越坚定，完全带动了现场的气氛。
但是一直不断有姗姗来迟的人进场。嘘嘘声又响起来。从什么地方爆发出女人的轻笑声。
莫蒂默比以往更富有贵族气派。那身晚礼服穿在他身上再合身不过了。白色的衬衫前胸使得他那象牙色的皮肤更显眼。
他看见梅格雷还是没有看见？一个女引座员给探长端来一只凳子，他还得跟一个穿黑绸衣服的胖太太轮流坐，她是一个女演员的母亲。
第一次幕间休息，第二次幕间休息。包厢里人来人往。一种人为的兴奋状态。正厅前座的人和乐池上方包厢里的人互相打招呼。
在走廊上，休息室里，甚至前厅里，是一片象骚动的蜂箱里的那种嗡嗡闹声。一些人名被低声说出来，有印度土邦主的名字，有金融家的名字，有政治家的名字，也有艺术家的名字。
莫蒂默从包厢里出来过三次，先出现在舞台一侧的包厢里，后来又出现在正厅后排中，和一位前总理交谈，这位前总理的笑声二十排以外都能听见。
第三幕结束。舞台上出现鲜花，观众向一个稍微太瘦了一点的女演员鼓掌欢呼。翻椅翻起来的砰砰声，乱哄哄的脚步声。
梅格雷朝那两个美国人的包厢回过头去，莫蒂默-莱文斯顿已经不见了。
第四幕，也就是最后一幕。这是那些能够找到借口的人到后台去，到男演员和女演员的化装室去的时刻。有些人涌向衣帽间，还有人为找自己的汽车和出租汽车在着急。
梅格雷足足花了十分钟时间在剧院里面寻找。后来，他只好光着头，也没有穿大衣，到外面来打听，同问那些警察、穿制服的看门人和保安警察。
他终于打听到莫蒂默的汽车刚开走。有人把他的汽车停的地方指给他看，那是在一家卖中途外出票的人经常出入的酒吧间的对面。
那辆汽车是朝圣马丹门的方向开去的。那个美国人没有取回寄存在衣帽间里的衣帽。
外面有三五成群的观众，他们待在可以避雨的地方透透空气。
探长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带愠色，抽着烟斗。铃声又响了。人们涌进剧院。保安警察也不见了，他们也去看最后一幕戏。
林荫大街到了晚上十一点，一副乱糟糟的样子。雨丝在灯光前面变得没有那么密了。一家电影院散场，灯熄掉了，广告牌被收进去以后，门也关上了。
在一盏有绿色阔条纹的路灯底下，一些人在等公共汽车。公共汽车来到时，发生了争吵，因为印有顺序号码的、借以依次上车的小纸条已经发完了2法国旧时在公交车站上都设有一个自动分发印有顺序号码的小纸条（并非车票）的装置。乘客按来到车站的先后，取得一顺序号码，车到站时，售票员即按可容纳的人数，依次叫号，让乘客上车。此系当时采用的解决上车秩序的办法，后废止。。一名警察来干涉，车子开走以后过了很久，他还在和一个怒不可遏的胖男人争执不休。
最后，一辆六座轿车在沥青路上驶来。就在它减低速度时，车门打开了。莫带默穿着礼服，光着头，敏捷地登上台阶，钻进走廊的暖色调的灯光中。
梅格雷望望司机，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面貌凶恶，颌部突出，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坐位上，好象是那件制服使他身体变得僵直了。
探长仅仅把一扇覆有软垫的门打开一缝。莫蒂默在他的包厢后面站着。一个口气挖苦的男演员说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幕落下来。鲜花。劈劈啪啪的掌声。
许多人朝出口处蜂拥而去。一些嘘嘘声！演员宣布作者的名字，然后到舞台一侧的包厢请作者跟他一起来到舞台中央。
莫蒂默吻一些手，握另外一些手，留下一百法郎给替他送衣服来的女引座员做小帐。
他的妻子脸色苍白，眼底下有一圆紫红的颜色。他们俩都上了汽车以后，有片刻的犹豫。
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争执。莱文斯顿夫人十分激动地表示反对。她的丈夫点燃一根香烟，然后狂怒地啪的一声把打火机关掉。
最后他对着喇叭筒说话，汽车启动，后面跟着梅格雷的出租汽车。
午夜十二点半。拉斐特街。圣三教堂被脚手架围着的近白色的柱子。克利希街。
那辆轿车到了方丹街，停在匹克威克酒吧间的门前。穿着蓝、金两色制服的看门人。衣帽间。撩起的红帷幔，探戈乐曲声。
梅格雷也进来了，他坐在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这张桌子大概经常空着，因为那儿正好是在风口上。
莫蒂默夫妇坐在爵士乐队旁边。男的在看菜单，点晚饭的菜。一个职业伴舞的舞男向他的妻子鞠躬。
她立起来跳舞。莱文斯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和她的舞伴交谈了几句，但是没有一次朝梅格雷所在的那个角落转过脸来。
这儿，在晚礼服中间，有几个外国人穿着日常服装。
探长挥手把一个想坐到他的桌子旁的妓女赶走。一瓶香槟酒被强制地放到他的面前。
到处都悬挂着彩色纸带。棉絮球儿在空中飞来飞去。他鼻子上挨到一粒，他恶狠狠地望着瞄准他扔的那个老太太。
莫蒂默夫人已经回到她的座位上。那个舞男在舞池里走了一会儿以后，朝出口处走去，点燃一根香烟。
突然他掀起红天鹅绒帷幔，身影不见了。过了三分钟左右梅格雷才想到出去看看。
那个舞男不在外面。
接下来时间过得又长又闷。莫蒂默夫妇的这顿夜宵吃得非常丰盛：鱼子酱，香槟块菰，美式龙虾和干酪。
莫蒂默夫人没有再跳舞。
梅格雷讨厌香槟酒，为了解渴，只好小口小口地喝。桌子上有干炒杏仁，他本来不该吃它，因为他感到口渴得厉害。
他看看表：两点钟。
酒吧间渐渐空了。一个舞女在极其冷淡的气氛中表演她的节目。一个喝醉了的外国人，他的桌子上有三个女人，他一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超过其余所有顾客加在一起的声音。
那个在外面只停留了一刻钟的舞男，又邀请了几位女士跳舞。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让人感到厌倦。
莫蒂默夫人的脸色已变成铅灰色，眼皮发黑。
她的丈夫向穿制服的侍者打了个手势。裘皮大衣、男式大衣和折迭式高顶大礼帽给送来了。
梅格雷仿佛觉得那个舞男立在萨克管演奏者旁边，一边说话，一边焦虑地望着他。
他叫领班，领班没有立刻来，因此耽误了片刻时间。
等探长终于能够出来时，那两个美国人的汽车已经拐进洛雷特圣母街。人行道边停着五六辆空着的出租汽车。
他朝其中一辆走去。
砰的一声枪声，梅格雷把手按到胸口上，朝周围观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听见皮加勒街上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好象有一股力量油然而生，拖着他又走了几米。看门人奔过来扶他。一些人从匹克威克酒吧间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在他们中间，梅格雷看到了那个舞男的那张皱紧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