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十 长沙发

两个男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可是伤者的身体是那样沉重,楼梯又是那样狭窄,以至于在肩膀和双脚处被人抬着而折成两半的嘉嘉,一会儿碰上楼梯栏杆,一会儿磕到墙壁,一会儿擦到台阶。

医生在上楼之前,好奇地环顾了四周。而嘉嘉就像一只失去知觉的动物一样,轻轻地呻吟着。她的呻吟如此微弱、音调如此奇怪,以至于很难辨别它究竟来自哪里,就像是腹语者发出的声音。

在低矮的阁楼卧室里,梅格雷把床收拾好,帮两个警员把嘉嘉再抬高一些。她又沉又无法动弹,不过看起来就像一个发声的胖娃娃。

她是否意识到自己在空中移动?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吗?她时不时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不看,谁也不看。

她不停地呻吟,脸上没有任何抽搐的痕迹。

“她是不是很痛苦?”梅格雷问医生。

医生是个非常和善而又谨小慎微的小老头。发现自己身处这样一个地方,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她应该一点也不痛苦。我猜想她是太脆弱了。或者她害怕……”

“她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了吗?”

“看她的样子,应该不能。不过……”

“她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了!”梅格雷叹声说,“我只是想,痛苦有没有让她清醒过来一点……”

两个警察一边等着梅格雷的指示,一边同样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窗帘没有关上。梅格雷发现,对面窗户后面的漆黑房间里,有一张苍白的脸的影子。他把帘子放下,把一个办事员叫到角落。

“您去把那个方才被我关进牢房的女人带过来。一个叫希尔薇的人。但不要把那个男人带来!”接着他又对另一个警察低声说:

“您在下面等我。”

医生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他放好止血钳,用创口夹让动脉归于原位。此刻他正用厌倦的表情打量着这个不停呻吟的胖女人。他装出坦然自若的样子,给她把了把脉,并触摸了额头和双手。

“大夫,过来!”梅格雷背靠着屋子的一个角落对他说。

然后,他又放低声音继续说:

“我希望您能趁她现在一动不动,给她做个全身检查……当然,包括主要的器官……”

“要是您想,当然可以!”

小个子医生表情越来越惊愕,他似乎想问梅格雷是不是嘉嘉的亲人。他从药箱里选了几件器具,开始不慌不忙,却又怀疑般地测量病人的血压。

他不甚满意地一连量了三次血压,然后俯下身子,揭开浴袍他想找一块干净的毛巾摊在耳朵和嘉嘉乳房之间,但房间里没有。于是他使用了自己的手帕。

终于,他再次起身时,他低声嘟哝着说:

“显然!”

“显然什么?”

“她活不了多久了!她的心脏已经几平衰竭,而且已经变得肥厚。血压也很异常……”

“这么说,她还可以活多久……”

“这个啊,这个问题就很难说……如果她是我的顾客,我会让她进行彻底的疗养,而且要奉行一套极其严格的饮食措施……”

“肯定不能喝酒?”

“尤其不能喝酒!要恪守养生之道!”

“您会救她,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也许我可以帮她多撑一年……”

他一边回答,一边伸直了耳朵,因为他刚才注意到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似乎缺了点什么。那就是嘉嘉的呻吟。

他们转身往床那边看去,发现嘉嘉正用一只胳膊托着脑袋,眼神严峻,胸脯颤抖。

她听见了,听懂了。负责他身体情况的,似乎就是这个小老头医生。

“您感觉好些了吗?”医生问她。他只是为了说点什么。

她带着轻蔑般的表情,一言不发地,再次躺下,闭上眼睛。

医生不清楚这里是否还需要他。他开始动手整理医药箱里的工具。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时不时赞同地点点头。

“您可以走了!”他准备好的时候梅格雷说,“我想,她没什么可担心了吧?”

“不管怎样,暂时不会有什么了……”

医生离开后,梅格雷坐到床脚的一张椅子上,给自己装了一只烟斗。因为房间里弥漫的药味让他有些恶心。他还把那个刚才洗过伤口的脸盆藏在了一个衣橱下面,因为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此刻他既平静又沉重。他看着嘉嘉的脸,这张脸比平时要浮肿一些,也许是因为头发披到后面,显得较少的缘故。她的宽大额头高高凸起,额角上方可以看到一道小疤痕。

床的左边,摆着那张长沙发。

嘉嘉并不在睡觉。他确信。因为她的呼吸没有规律。紧闭的眼睛上睫毛时不时地颤动。

她想到什么了?她知道他正看着她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机器出了故障,她没有多久可活了。

她在想些什么?她那凸起的额头后面,出现了哪些画面?

突然她发狂般地一下子起身,用惊慌的眼神看着梅格雷,喊道:

“不要抛下我……我害怕……他在哪儿,小个子?……我不想……”

他走近她,想让她镇静下来,不大情愿地说:“安静点,我的老朋友!”

当然!她是一个老女人!一个可怜的,满身酒气的,脚踝肿胀到走路时就像一头大象的肥胖老女人。

然而她却在那里,在圣·马丁门那边,在人行道的同一端,走了那么多公里!

她顺服地让梅格雷把头推回枕边。她应该已经酒醒。楼下的治安警察已经找了一瓶酒,可以听见他在后间一个人喝了起来。她猛然竖起耳朵,不安地问:

“是谁?”

不过她又听见了其它声音。巷子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女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因为她走得极快!——她在问:

“酒吧间为什么没有灯光?……是不是……”

“嘘……小声点……”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百叶窗。楼下的警察过去开门。里间又是一阵响动。终于,有人匆匆奔向楼梯。

惊慌不已的嘉嘉极度不安地看着梅格雷。见他往门口走去,她差点叫出声来

“可以走了,你们其他人!”探长一边喊,一边侧身让希尔薇进来。

希尔薇走到屋子中间突然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按在跳动加速的心脏上。她甚至忘了摘下帽子。她一点也不明白。她紧紧地盯着床。

“嘉嘉……”

楼下,刚刚喝酒的那个大概在招呼另外一个,因为有杯子相互碰撞的声音。然后外面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朝港口方向慢慢远去……

梅格雷几乎一言不发,几乎一动不动。甚至可以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我可怜的嘉嘉……”

但她却没有冲过去。她被某种东西给阻挡了:那是老女人对准她的冰冷眼光。

希尔薇转向梅格雷,支支吾吾地问:

“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知道……她……怎么……?”

奇怪的现象:虽然门关着,虽然隔得很远,他们却可以听见闹钟的嘀嗒声。声音如此快速、如此短促,让人感觉它会转晕,然后破裂。

嘉嘉又快要发作了。可以感觉到她在酝酿,然后一点一点地渗透她那无力的肥胖身体,点燃她的眼睛,风干她的喉咙。但她挺直了身子,想努力克制住。而不知所措的希尔薇此时不知该怎么办、去哪儿、怎么站才好。她站在屋子中间,脑袋低垂,双手交叉在胸前。

梅格雷吸着烟。他不再急躁了。他知道他已经锁定了目标。

不会再有秘密,也不会再遭遇未知。每个人物都各就其位:两个马尔蒂尼,年老的和年轻的,正在别墅里,在博蒂菲斯的帮助下开列清单;哈里·布朗在普罗旺斯饭店,一边用电话、电报指挥生意,一边平静地等待调查结果……

约瑟夫在牢房……

终于,嘉嘉猛地起身。她的耐性和力气已经耗尽。她狂怒地看着希尔薇,用那只健康的手指着她说:

“是她!……是这个恶人!……是这……”

她吼出她能想到的最粗俗的脏话。泪水从眼睑喷涌而出。

“我恨她!听见了吧……我恨她!……是她……她骗了我好久……您知道她叫我什么吗?……老女人!……对!老女人……我……”

“快躺下,嘉嘉,”梅格雷说,“您会伤害到自己的……”

“哦!您……”

突然,她又再次充满了力量:

“但我不会让自己被……!我不会去Haguenau……您听到了吗?……或者她也去……我不想……我不要……”

她喊得口干舌燥,于是本能地在周围找起喝的。

“去拿瓶酒来!”梅格雷对希尔薇说。

“可是……她已经……”

“快去……”

他走近窗口,确信对面屋子没人在观察他们。橱窗后面,他什么也没看见。

高低不平的小巷一端……一盏路灯……对面酒吧的招牌。

“我知道您在保护她,因为她年轻……也许她也跟您说了什么……”

黑眼圈、身体疲惫不堪的希尔薇回来了,递给梅格雷一瓶只剩一半的朗姆酒。

嘉嘉冷笑着说:

“现在我要断气了,我会的,不是吗?……我听见医生说的了……”

可是光想到这点,她就激动不安。她害怕死去。她的眼睛因此而惊恐无比。

然而她还是拿起了酒瓶。她一边饥渴地喝着,一边轮流看她的两个同伴。

“老女人就要断气了!……可是我不要啊……我要她比我先死……因为是她……”

她突然停止喊叫,似乎一下子丢了思路。梅格雷一动不动地等着。

“她说了吗?……我肯定她说了,否则不可能放她出来……而我,我还试过帮她出来……因为事实上不是约瑟夫让我去昂蒂布找那儿子,是我自己……明白吗?”

是啊!梅格雷什么都明白!一小时前,他已经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他用模糊的手势指了指那张长沙发。

“睡那儿的不是威廉,是吗?”

“不,他不睡那儿!……他睡这里,我床上……威廉是我的情人!……威廉是为我来的,只为我一人。睡沙发的是她,我好心收留的她……您没有想到吧?……”

她用刺耳的声音喊出了这些话。现在,只需让她说就行了。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她现在公开的是她内心的隐秘地带,一个真实的嘉嘉,一个赤裸裸的嘉嘉。

“事实真相就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知道没知识没文化不是我的错……他在我身边很快乐……他对我说的……每次要走他都会很难过……还有,每次他来时,就像是一个小学生刚刚放了假一样……”

她边说边哭,使她看起来一副很奇怪的样子。灯罩的粉色光线,使这张脸显得更加滑稽别致。

尤其是她的一只胳膊还绑着器具!

“我起初什么也没怀疑!我好傻!这种情形下,人总是会很傻!是我邀请、挽留了这个女孩,因为我想屋子里有个年轻人会更有生气……”

希尔薇一动不动。

“您看她!她还在嘲弄我!她一直都这样,而我这个大笨蛋,我还以为她是腼腆……我太难过了……我一想到,她是穿着我的浴衣勾引他,展示她的一切……”

“因为她要他……她和她的皮条客约瑟夫……当然喽,威廉有点钱……所以他们……”

“噢,那个遗嘱……”

她又抓起酒瓶,贪婪地喝着,甚至可以听见她喉咙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希尔薇乘机用哀怨的表情看了看梅格雷。她简直站不住了。身子几乎在摇晃。

“遗嘱是约瑟夫从这儿偷走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哪个晚上我们喝醉的时候……威廉提起过它……那人想,他儿子肯定会花重金买这张纸……”

梅格雷并没有太仔细地聆听这番叙述,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相反,他只是打量着房间、床、沙发……威廉和嘉嘉……希尔薇睡在沙发上……

可怜的威廉,他当然要去做比较……

“那天吃完午饭,我看见希尔薇朝威廉使了个眼色时,我就有了怀疑……可我没有相信……可是她刚走一会儿,他也说要走……平时,他从不在晚上前离开这儿……我什么也没说……我穿上衣服……”

梅格雷构思了很久的关键一幕!约瑟夫过来呆了一小会儿,口袋里已经装着那张遗嘱!希尔薇比平时早一些穿上了衣服。她穿着那身套装吃饭,以便饭后能够立即离开……

他们交换眼色时被嘉嘉发现……她什么也不说……她继续吃饭……喝酒……不过威廉一离开,她就拿了件外套套在内衣上……

酒吧里一个人也没有!屋子空了!门关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

“您知道她在哪儿等他吗?……在美好时光旅店……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来回走……我想敲开他们的门,哀求希尔薇把他还给我……街角有一家刀具店……当他们,当他们在上面的时候……我就看着那个橱窗……我已经不知道……我全身难受……我进去,买了把伸缩刀……我想我当时一直在哭……

“后来他们一起出来了……威廉整个人全变了,好像年轻了许多岁……他甚至带希尔薇进了一家糖果店,买了一盒巧克力……”

“他们在修车行分手了……

“那时候,我开始跑……我知道他要回昂蒂布……我跑到他回家的路上,就在城外……天开始黑了……他看见我……把车子停了下来……”

“我朝他喊:‘喏!……接着……这一刀是给您的……这一刀是给她的……’”

她倒回到床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眼泪和汗水。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他似乎推了我一下,把车门关上……

大路中间就我一个人……差点被一辆公交车辗到……我的刀没了,……可能还在车子里……”

梅格雷唯一没有想到过的细节:眼睛已经模糊的威廉,有可能清醒地把刀子扔进了树丛里!

“我很晚才回来……”

“是的……您去了几家小酒吧……”

“我在床上醒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

她起身,又开始喊叫:

“但我不会去Haguenau的!……不会去……你们可以把我送去那儿……医生说过:我就要死了……是这个婊……”

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是希尔薇,她拉了一把椅子,刚跨坐上去就晕倒了。

她是慢慢地、逐渐地晕倒的,但却不是假装的。她鼻孔紧绷,周围有一圈黄体。眼眶空洞无物。

“这是她应得的!……”嘉嘉叫道,“就让她这样吧?……还是不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了……也许这一切都是约瑟夫策划的……希尔薇!……我亲爱的希尔薇……”

梅格雷朝年轻女人弯下腰,敲敲她的手、她的脸颊。

他看见嘉嘉又抓起酒瓶,大口大口地灌起酒来,直呛得她猛烈咳嗽。

接着胖嘉嘉轻叹一声,把头埋在了枕头里。

就在这时他抱起希尔薇,走到楼下,用凉水弄湿她的额角。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是那样的……”

她深切地、完全地绝望了。

“我想让您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我无意把自己说得好些……可确实不是那样的……我很爱嘉嘉!……是他想要……明白吗?……他那双不安分的眼已经盯了我几个月了……他求我……既然每天晚上我都和别人……我能拒绝他吗……?”

“嘘,一小声点……”

“她听见没关系!而且,只要她想一想,她就会明白的……我甚至想什么都不告诉约瑟夫,怕他趁机……我和他定了约……”

“就一次?”

“就一次……您明白的……他确实给我买了巧克力……他简直完全疯了……疯得有些让我害怕……他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小女孩一样……”

“就这样?”

“我不知道是嘉嘉把他……不!我发誓!我以为是约瑟夫……我很害怕……他说我应该回美好时光一趟,有人会在那儿交钱给我……”

接着她又压低音量说:

“我还能做什么呢?”

楼上再次传来呻吟,和刚才的一模一样。

“她伤得很严重?”

梅格雷耸耸肩,走上阁楼,看见嘉嘉已经睡着。她在沉沉的睡意中呻吟着。

他重新下了楼,发现希尔薇正绷紧了神经探听着屋内的声响。

“她睡了!”他低声说,“嘘……”

希尔薇没有明白过来,她惊恐地看着梅格雷又装满一个烟斗。

“呆在她身边……等她醒来时,告诉她我走了……再也不回来……”

“可是……”

“您就跟她说,她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

“可是……我不明白……约瑟夫呢?”

他盯了她一会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从里面掏出一直放在那儿的两万法郎。

“您爱他吗?”

“您知道,得有个男人……否则……”

“威廉呢?”

“这不是一回事……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

梅格雷走向外门。钥匙在门锁里面转动时,他最后一次转身。

“设法安排一下,不要再让人提起闲情吧了……明白吗?……”

门打开了。外面空气寒冷,因为地面有一股浓烈的雾一般的湿气。

“我以为您不是这样的人……”希尔薇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嘉嘉……我向您发誓,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回过头耸耸肩,朝着港口方向走去,在离路灯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点燃已被熄灭的烟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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