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十一 一个爱情故事

梅格雷叉开双腿,注视着对方,递给他一张印花公文纸。

“我可以拿?……”哈里·布朗问,一边不安地看着门后的秘书和打字员。

“这是您的。”

“要知道我已经准备好给她们一笔补偿金了……比如说每人十万法郎……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丑闻的问题……要是那四个女人去了那边……”

“我明白。”

窗外,朱安雷宾海滩清晰可见。百来号人穿着泳衣躺在沙滩上;三个年轻女人正跟着一个瘦长的老师上形体课;一个阿尔及利亚人拿着一箩筐花生从一堆人转到另一堆人。

“您认为十万法郎……”

“很好!”梅格雷起身说。

“您一点酒也没喝。”

“不喝了,谢谢。”

衣着端庄、涂着发蜡的哈里·布朗犹豫了一会,最后大胆说道:“您瞧,探长先生,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您是一个敌人……在法国……”

“是……”

梅格雷往房门走去。哈里·布朗继续说道,但不像先前那么自信。

“在……丑闻不会产生重大影响……”

“再见了,先生!”

梅格雷鞠了鞠躬,但没有伸手。然后走出那个羊毛生意繁杂琐碎的套房。

“在法国……在法国……”探长一边走下铺着紫色地毯的楼梯,一边低声抱怨。

好吧,在法国又怎么样?哈里·布朗和费拉特角的那个寡妇或离过婚的女人,这层关系又叫什么?

一个爱情故事!

那么……威廉和嘉嘉,和希尔薇的故事呢……

梅格雷沿着海滩,不得不绕过那些半裸的身体。他在一堆被彩色泳衣映衬得更加黝黑的古铜色肌肤中一路前行。

布提格正在形体课老师的休息室边上等他。

“怎么样?”

“结束了!威廉·布朗是被一个意欲抢他钱包的罪犯杀死的。”

“可是……”

“什么!……不要有丑闻!……所以……”

“但是……”

“没有丑闻!”梅格雷看着蔚蓝的、平静的、泛着几叶轻舟的大海反复地说,这里,是创造故事的地方吗?

“您看见那个穿着绿色泳衣的年轻女人了吗?”

“她大腿很细。”

“好吧!”布提格一脸胜利的表情,“您怎么也猜不到她是谁……她是莫罗的女儿……”

“莫罗?”

“钻石大王……十分之一或十二分之一……的财富……”

太阳晒得很热。在一堆裸露着肌肤的男男女女中,穿着深色西装的梅格雷,就像一个斑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娱乐场的露天咖啡座传来此起彼伏的音乐声。

“您喝点东西吗?”

布提格穿着淡灰色衣服,翻边上有一个饰孔。

“我早跟您说过这里……”

“对……这里……”

“您不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满怀激情地用手指了指眼前这一片无比蔚蓝的海湾,昂蒂布角和它那隐匿在一片绿色中的浅色别墅,像奶油泡芙一样黄的娱乐场,以及路边的棕榈树……

“那个穿着条纹状泳裤的胖子,是德国最著名的报社经理……”

而一夜未眠的梅格雷此时已经双眼灰青,他低声地咕哝着:

“然后呢?”

“我做的奶油鳕鱼,你还满意吗?”

“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有多满意!”

里夏尔-勒诺瓦大道。梅格雷的家。窗外有几棵栗子树,刚长出几片稀稀落落的新叶。

”这次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爱情故事!不过,因为他们说不要有丑闻……”

梅格雷支着胳膊,津津有味地吃着他的鳕鱼。他边吃边说:

“一个厌倦了澳大利亚和绵羊的澳大利亚人……”

“我不懂。”

“一个想吃喝玩乐的澳大利亚人……”

“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他去吃喝玩乐了,他的孩子和小舅子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不好玩!”

“是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跟你说过……他继续在那里生活,在蓝色海岸边……”

“似乎那里很美啊……”

“美极了!……他租了一栋别墅……慢慢地,他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于是带回了一个女人……

“我开始有点明白!”

“你什么也没明白……把调味汁给我……洋葱太少了……”

“巴黎的洋葱没什么味……我放了一磅进去……继续……”

“女人住进了别墅,还把她母亲也接了进去……”

“她母亲?”

“对……所以,别墅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于是澳大利亚人又去外面消遣……”

“他有了情妇?”

“什么!他已经有一个情妇了!还有她母亲。他发现了一家小酒吧,以及一个陪她喝酒的老女人……”

“喝酒的女人?”

“是的!他们喝完酒,世界在他们眼里也就变了样……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他们互相倾诉……”

“接着呢?”

“老女人以为,终于来了。”

“什么来了?”

“一个爱她的人!……她以为找到了知己……找到了一切!”

“一切什么?”

“没什么……这样他们就成了一对!年龄相当的一对……能够经常在一起畅饮的一对……”

“然后发生什么了?”

“她收留了一个年轻女孩……一个叫希尔薇的姑娘……老人迷恋上了希尔薇……”

梅格雷夫人一脸责备地看着她丈夫。

“你在说什么啊?”

“真相!他迷上了希尔薇,但是希尔薇不愿意,因为老女人的缘故……不过后来又不得不愿意,因为,澳大利亚人毕竟是主人公……”

“我听不懂……”

“没关系……澳大利亚人和年轻女孩在旅馆幽会……”

“他们欺骗了老女人?”

“正是这样?!……你看你明白的!……然后,发现真相的老女人,她什么也不顾了,她杀了她的爱人……这鳕鱼真是太好吃了……”

“我还是不懂……”

“你不懂什么?”

“不懂为什么没有把老女人抓起来。因为,不管怎样,她……”

“什么也不!”

“怎么,什么也不?”

“把盘子给我……他们说了,特别注意,不要有丑闻……也就是说,不能给人留下谈资!因为澳大利亚人的儿子、妻子和小舅子是澳大利亚的重要人物……是一些有能力高价收买一份遗嘱的人物……”

“这遗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太复杂了……总而言之,一个爱情故事……一个老女人,因为爱人背叛她爱上一个年轻女人,所以杀了他。”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老女人只有三、四个月可活了……这要取决于她喝多少酒……”

“取决于她喝多少酒?”

“是的……因为,这也是一个酒精的故事……”

“好复杂啊!”

“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三、四个月,或五个月、六个月之后,杀了人的老女人将会肿胀着腿,双脚放在一只木桶里死去。”

“一只木桶里?”

“去医学字典里查一查,水肿病病人是如何死去的……”

“那个年轻的呢?”

“她更加不幸……因为她爱老女人就像爱她的母亲……而且,她爱着她的皮条客……”

“她的……我听不懂你说的……你表达得……”

“而且皮条客会去赌马,输掉那两万法郎!”梅格雷继续一边吃饭,一边不受干扰地说

“什么两万法郎?”

“这不重要!”

“我越来越糊涂了!”

“我也是……或者说,我是懂得太多了……他们下令不要有丑闻……就是这样!……再也没有人会议论此事了……一个没有好结果的爱情故事……”

突然他问道:

“没有蔬菜吗?”

“我本想做点花菜,可是……”

而梅格雷在一边用同样的句型说:

“嘉嘉本想有爱情故事,可是……”

马尔西伊,La Richardière

1932年5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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