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二 跟我谈一谈布朗

“他平日里晚上都做什么?”

梅格雷交叉着双腿,厌恶地看着那个极力扮优雅的母亲。

“我们很少出去……我女儿看书,而我……”

“跟我讲讲布朗!”

于是老女人,像是被触伤了一般,关上了话匣子:

“他什么也不做!”

“他听收音机,”吉娜一边摆着懒洋洋的姿势,一边叹声说,

“我喜欢真正的音乐,所以受不了……”

“告诉我布朗的情况。他身体好吗?”

“他要是听我的话,就不至于老是肝痛、腰痛了……男人一到了四十岁……”

梅格雷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听一个开心的笨蛋一边随时放声大笑一边对着他讲着陈旧的笑话一般。两个女人都是这么地滑稽可笑:老女人做作的表情,女儿摆出健康的土耳其宫女的姿势。

“你们说,那晚他开着车回来,穿过花园,然后倒在了台阶上?”

“对,就像醉得不省人事一样。我在窗内朝他喊,等他醉醒以后再回来……”

“他经常喝醉了回来?”

发话的还是老女人:

“要是您能有我们的那份耐心,这整整十年里,我们对他得有多大的耐性……”

“他经常喝醉了回来?”

“几乎每次他离家,回来都这样……我们把这叫作‘九日经’。”

“他经常去念‘九日经’吗?”

梅格雷忍不住满意地笑出声来。这么说,在这十年中,布朗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跟这两个女人面对面在一起咯?

“几乎每月一次”

“每次去多久?”

“他出去三天,四天,有时更多……回来总是脏兮兮的,浑身酒气。”

“那你们还是让他出去?”

一阵沉默。老女人朝探长投去犀利的一瞥。

“我想,你们两个对他还是有影响力的吧?”

“他得外出找钱!”

“你们不能陪他去吗?”

吉娜已经起身。她做了个厌烦的动作,叹声道:

“真没完没了啊!……我来告诉您实话吧,探长先生……我和威廉没有真正结婚,当然,他把我当妻子一样看待,所以才让妈妈和我们住一起……对别人来说,我就是布朗夫人……否则,我也不会接受……”

“我也不会接受。”老女人也强调。

“只不过,还是有些区别的……我不是要说威廉的坏话……只有在一点上,一直有区别,那就是钱的问题。”

“他富有吗?”

“我不知道。”

“你们也不知道他的钱在哪里?……因为这样,你们才每个月都让他去找些钱回来?”

“我承认,我曾经试图跟踪他……难道我没权力这么做但是他很小心……他总是开车出去……”

梅格雷这回自在多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好玩。他对这个滑稽的布朗产生了好感:与两个悍妇生活在一起,却能够将他的收人来源对她们隐瞒了十年!

“他每次都带回一大笔钱?”

“勉强够一个月花的,两千法郎。十五号开始,就得小心开支……

这就是要害所在?!只要想一想就会明白,她们两个一定气得不得了。

当然咯!每当剩下的钱少了,她们就只能眼巴巴焦急地看着威廉,想他是不是马上又要去“念九日经”了。

而她们又不能对他说:“怎么,您不出去吃喝玩乐了吗?”她们只能暗示暗示他!梅格雷完全能想象出这一点!

“那么是谁管账?”

“是妈妈。”吉娜说。

“菜单也是她列的?”

“当然!做饭的也是她!因为没有钱请用人。”

好啊,诀窍就是这样玩的。最后几天,老女人给布朗上了几道惨不忍睹、压根没法吃的菜。布朗批评她,她就回答说:“剩下的钱只够这样吃了。”

他会不会假装听不明白呢?还是恰恰相反,因此急着出门?

“他一般几点出门?”

“从来没有固定的时间!经常,我们还以为他在花园,或在车库里擦车……突然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你们试过乘出租车跟踪他?……”

“我曾经叫了一辆出租车,在百米之外的地方等了三天……可是,还在昂蒂布,威廉就在那些小巷里把我们甩了……不过我知道他把车子停在哪儿……在戛纳的一个修车行……他离家在外的整段时间,车都停在那儿。”

“这么说来,他可能坐火车去巴黎或其它地方?”

“可能!”

“但是也有可能,他一直都呆在本地。”

“可是没人遇见过他,这太让人惊讶了……”

“他是‘念完九日经’回来时死的?”

“是的……离他出门已经七天了……”

“你们在他身上找到钱了?”

“两千法郎,跟以往一样。”

“您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老女人过来插话,“威廉可能有一笔更可观的年金……也许每月四千法郎……也许五千……不过他更愿意一个人花剩下的钱……而我们呢,不得不只靠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度日……”

梅格雷心满意足地往布朗的椅子内靠了靠。随着询问的深人,嘴边的笑容就越发明显。

“他凶吗?”

“他?……他是男人中的精品!”

“等等!我们来梳理一下你们的日程安排。谁最先起床?”

“威廉!大部分时候,他都睡在前厅的长沙发上。天刚蒙蒙亮,就听到他在来回走动……我都跟他说了无数次了……”

“那么!是他准备的咖啡?”

“没错……我们十点左右下楼的时候,总是有咖啡放在炉子上……但是已经凉了……”

“布朗呢?”

“他四处摆弄摆弄……花园里……车库里……要么坐着看大海……到了赶集的时辰,他就把车子开出来……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法说服他做,就是在每次去市场之前梳洗一下。他上衣里边总是穿着睡衣,脚上只穿拖鞋,头发也不梳……我们一起去昂蒂布……他在商店外面等我们……”

“回来后,他换衣服|吗?”

“有时换,有时换!他曾经连续四五天没有梳洗。”

“你们在哪儿吃饭?”

“在厨房!家里没有用人,所以不能随随便便把每间屋子都弄脏了。”

“下午呢?”

她们当然是睡午觉咯!然后下午五点左右,他又开始拖着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们经常争吵吗?”

“几乎从没吵过!不过,有时跟他说话,他那种沉默会让您感觉到羞辱。”

梅格雷不再笑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和这个见鬼的布朗完全是一种人了。

“所以,有人杀了他……完全可以在他穿过花园的时候……不过,你们在车上发现了血迹……”

“我们何必撒谎呢?”

“显然!他是在别处被杀,或者被人重伤的!他没去看医生,也没去报警,而是到这里倒下……你们把尸体搬到屋内了?”

“总不能把它搁在外头!”

“现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没有报案?……我坚信,你们一定有个很充分的理由……”

老女人站起身,断然地说:

“是的,先生!这个理由,我来告诉您!再说,总有一天您会知道真相的!布朗以前在澳大利亚结过婚……因为他是澳大利亚人……他妻子还活着……她一直不肯离婚……她知道为什么。如果说,现在我们俩不能住在这蓝色海岸最漂亮的别墅里,那完全是因为她……”

“您见过她吗?”

“她从来没离开过澳大利亚……不过她可干了不少事,以至于让她丈夫处于法律的监控之下……十年了,我们和他一起生活,照顾他,安慰他……多亏了我们,才能存下一点钱……哎!要是……”

“要是布朗夫人得知她丈夫死了,她会夺走这里的一切!”

“千真万确!牺牲的是我们,什么也得不到!还不仅仅这样!我也不是没有收入!我丈夫曾在部队工作,所以我一直能拿一点点抚恤金……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属于我的……可是,那个女人有法律为她撑腰,她完全可以把我们扫地出门!”

“所以,你们犹豫了……你们计较权衡了三天,就对着那原本躺在门厅沙发上的尸体……”

“是两天!第二天我们就把尸体埋了……”

“就你们两个!接着你们就拿了些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说真的,你们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布鲁塞尔,伦敦……”

“您以前开过车吗?”梅格雷问吉娜。

“从来没有!不过我在车库里发动过车子!”

总之,真是勇敢!这样的出逃,太不可思议了!花园里埋着尸体,三只笨重的手提箱,驶偏的车子……

梅格雷开始感到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这样的麝香味和从灯罩渗透出来的红光。

“我可不可以在屋子里随便看看?”

两个女人已经恢复了她们的镇定,她们的“尊严”,她们大概还有些搞不明白,这个探长竟把这些事看得如此简单,实际上,他似乎觉得这些事情再自然不过了!

“如果您不介意屋子里太乱……”

什么?再说,这里的状况根本不是一个“乱”字足以形容的。简直是污秽不堪!这里就像一个满是食物残渣和排泄物的臭气熏天的牲畜窝,然而内部摆设却又带着资产阶级式的浮夸、奢华!

前厅的衣钩上挂着威廉,布朗的一件旧大衣。梅格雷翻了一下口袋,从中掏出一副陈旧的手套、一把钥匙、以及一盒儿茶。

“他吃儿茶?”

“他喝完酒,为了不让我们闻出来,就会吃这个!因为我们不让他喝威士忌……我们总是把酒瓶藏起来!”

衣钩上方是一个鹿头,连着几只鹿角。稍远处,摆着一张藤条圆桌,上面放着一个摆放名片的银质托盘!

“他穿着这件外套吗?”

“不!他穿着那件华达呢风衣。”

餐室的百叶窗关着。整间房子只是用来作工具室。布朗一定喜欢钓鱼,因为地上摆着一些虾笼。

厨房里,炉灶似乎从未开过火。用的是酒精炉。炉边有五六十个空矿泉水瓶。

“这里的水钙质太重,而且……”

楼梯上铺着破旧的地毯,用一些铜杆压着。只需嗅着麝香的踪迹便可到达吉娜的房间。

没有浴室。没有盥洗室。床还没有整理过,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连衣裙。她就是在这儿挑了几件好点的衣服,然后出逃的。

梅格雷宁可不走进老女人的卧室。

“我们走得那么急……真不好意思,给您看这么乱的屋子。”

“我会再回来看你们的。”

“我们现在自由了?”

“就是说你们不用回到监狱了……至少暂时不用……不过,要是你们妄图离开昂蒂布……”

“永远不会!”

她们把他送到门口,老女人这时才想起了礼节。

“抽支雪茄吗?探长先生?”

吉娜就更夸张了!难道不应该对这样一位大人物献献殷勤吗?

“您也可以把整盒烟带走,反正威廉不会再抽……”

这可不是夸张!走出门外的梅格雷就像醉了一般!他既想笑又想咬紧牙关!他越过栅栏,回头看,此时别墅的画面显得多么不同!绿荫中的一片耀眼白色!

月亮正挂在屋角上方。右边是碧波粼粼的大海和瑟瑟顫动的含羞草……

梅格雷手里拿着风衣,不假思索地回到了巴贡旅馆。他脑子里充斥着一些模糊的影像,时而沉重时而好笑。

“该死的威廉!”

已经很晚了。餐室里除了边阅报边等候的女佣,已经空无一人。他这时才发现他拿回来的不是自己的风衣,而是布朗的。衣服上积满了污垢,到处是斑斑点点的食用油、机油。

左边口袋里,有一把活动扳手。右边口袋里则是一把硬币和几块标着数字的小额铜板

这是一些用于小酒吧吧台老虎机的筹子。

总共有十二个。

“喂!……我是布提格警官……一要我去旅馆接您吗?”

此时是早上九点。六个小时以来,梅格雷一直开着窗,断断续续而又满足地睡着觉,意识到整个地中海正展现在他面前。

“接我做什么?”

“您不想去看看尸体吗?”

“是……不想,也许下午会去……午饭时间你再打给我……”

他需要清醒过来。在这样的早晨气氛中,昨晚的一切显得如此不真实。一想到那两个女人,就像回忆起一个模糊的恶梦一般。

她们现在还没起来,她们!面且,要是布朗还活着,他肯定已经在花园或车库里忙乎了!一个人!没有梳洗!熄火的炉子上摆着已经冷却的咖啡!

梅格雷一边刮着胡子,一边瞅着壁炉上的那几个筹子,费了好大劲才想起它们在这件事中代表着什么。

布朗去“念九日经”,被人谋杀,要么在回来上车之前,要么在车里,要么在他穿过花园的时候,要么在屋子里……

他喃喃地说着,左侧脸颊上的肥皂泡沫已经擦去。

“布朗一定不会去昂蒂布的那些小酒馆……不可能没人告诉我……”

还有,吉娜不是发现他把车子停在戛纳吗?一刻钟之后,梅格雷致电戛纳警方:

“我是司法警察局的梅格雷探长……可否给我一份有老虎机的酒吧名单?”

“没有老虎机了!两个月前,已经被省长法令取缔……整个蓝色海岸您都找不到了……”

他问旅店老板,哪里可以叫出租车。

“要去哪里?”

“去戛纳”

“那就不用出租车了,马塞广场每隔三分钟就有一趟公交车……”

没错。沐浴在早晨阳光中的马塞广场比昨天还热闹。布朗带两个女人去市场时肯定会经过那里。

梅格雷上了公交车。半小时之后,便到了戛纳,再赶往布朗停车的那个修车行,就在克鲁瓦赛特街附近。到处都是白色,许多巨大的白色旅馆,白色的商店,白色的裤子、白色的连衣裙,以及海上白色的风帆。

这一切让人觉得,生活只不过是一个歌舞剧中的梦幻罢了。一个交织着蓝色与白色的梦幻。

“布朗先生是把车停在这里的吗?”

“果然!”

“什么果然?”

“有人来找我麻烦了!我一听说他被杀,就料到会这样,

没错,就是这里!……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他总是晚上把车子交给我,然后八天或是十天后回来取。”

“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

“每次都这样!”

“您不知道他接下来去哪儿?”

“什么时候?把车子留在这里之后?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让您清洗、维护车子吗?”

“从不!油箱已经一年没有清洗过了。”

“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修车行老板耸耸肩。

“没什么看法!”

“他行为古怪吗?”

“海岸边怪人那么多,我们都习惯了。甚至都不去注意他们。听着,就在昨天,有个美国姑娘让我把她车子配上天鹅形状的车身……既然她肯付钱……”

还有老虎机的问题!梅格雷走进一家港口附近的酒吧,里面只有几个游艇的水手。

“你们这儿没有老虎机吗?”

“一个月前就禁掉了……不过很快就会有一款新机子的。然后在新机子被禁前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别处也没有了吗?”

酒吧老板不置可否。

“您喝点什么?”

梅格雷喝了一杯苦艾酒、看着港口中排成一线的游艇,又看了看那些毛衣上绣着游艇名号的水手。

“您不认识布朗吗?”

“哪个布朗?被人谋杀的那个?……他没到这儿来过……”

“他去哪里?”

又是模糊的态度。老板走去招呼客人。天气很热,虽然还只是三月份,皮肤却是粘乎乎的,带有一股夏天的味道。

“我听说过他,但忘了听谁说的!”老板拿着一瓶酒过来说。

“真倒霉!我只是想要找老虎机……”

布朗“念九日经”期间穿着雨衣。然而他回来之后,口袋一定被两个女人翻查过。

因此,这些筹码肯定是最后一次“念九日经”时带的。

这一切都很模糊、不连贯。再者,在这样的阳光下,梅格雷有一种想要跟所有人一样,找一个露天咖啡座坐下,欣赏那些平静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船只的冲动。

明亮的有轨电车……漂亮的轿车……他看到了这个城市与克鲁瓦赛特街平行的商业街。

“只是,”他喃喃自语,“就算布朗在戛纳‘念九日经’,也不会是这里……”

他继续行走。时不时停下钻进某家酒吧。喝一杯苦艾酒,然后说起老虎机……

“这是周期性的!每三个月他们都要收缴一次老虎机……新机器安装上去以后,可以有三个月的安宁……”

“您认识布朗吗?”

“被谋杀的那个布朗?”

乏味极了。此时已是中午。太阳垂直地照射着街道。梅格雷真想像一个出来玩乐的旅行者一样,找个治安警察上去攀谈,然后问:

“那个可以找乐子的街区在哪?”

要是梅格雷夫人此时在他身边,她肯定会发现,他眼睛因为喝了太多苦艾酒而异常明亮。

他绕过一个拐角,再绕过一个。突然间,眼前不再是那个阳光中闪耀着那些白色大楼的戛纳,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宽仅一米的小巷、一家又一家门前晾晒在铁丝上的衣物。

右边写着:真水手

左边一块招牌则是:闲情吧

梅格雷走进真水手,站在吧台前点了杯苦艾酒。

“哎……我还以为你们这儿有老虎机呢!”

“以前是有的!”

在城里转了一大圈,他已经头脑昏沉,两腿发软。

“不过有几家还是有的。”

“有几家,没错,”服务生抹了抹吧台,低声埋怨着说,“总是会有漏网之鱼。只不过,这跟我们没关系,不是吗?”他看了看路边,继续回答梅格雷的问题:

“二点二五法郎……没有零钱可找。”

于是探长推开了闲情吧的门。

正文完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