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三 威廉的义女

酒吧间不足两米宽、三米深,里面空无一人。得往下走两步台阶,因为地势比街面要低。

映人眼帘的是狭窄的吧台、可放一打杯子的储物架、老虎机,还有两张桌子。

酒吧间深处有一扇玻璃门,挂着珠罗纱帘子。门帘后似乎有人在走动,却没人出来招呼顾客。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怎么不进来?”

梅格雷走了进去。还得往下走一步,因为后间的窗户与院子地面持平,就像一扇气窗。在昏暗的光线中,梅格雷看见一张桌子边围着三个人。

刚才喊话的女人一边继续进餐,一边看着梅格雷,好像她一向都是这么冷静地、不错过一个细节地打量别人。

她支着脑袋,终于用下巴指着一张凳子叹声说:“您怎么这样慢吞吞的?”

她身旁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梅格雷。他穿着极为干净的水手制服。一头浅色的头发,颈背处剪得很短。胳膊上带着袖套。

“尽管吃,”女人对他说,“没关系。”

最后,桌子的另一端,坐着第三个人:一个脸色暗沉的年轻女人,正用大眼睛一脸怀疑地盯着梅格雷。

她裹着浴袍,左侧胸脯袒露在外面清晰可见,却没有人留意。

“请坐!您不介意我们继续吃饭吧?”

她大概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是更老一些?很难说。她身型肥胖、面带微笑、神情自信,让人感觉她似乎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什么都经历过。

她只看一眼,便猜出了梅格雷的来意。她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把一只羊腿切成厚片。这只羊腿引起了梅格雷的格外注意,因为它是如此地鲜润嫩滑。

“啊,这么说,您是尼斯来的,还是昂蒂布来的?我从未见过您……”

“我是巴黎来的司法警察。”

“啊!”

这声“啊”说明她明白其中的差别,说明她敬仰访客的身份。

“这么说,是真的咯?”

“什么?”

“威廉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这时,梅格雷看见了水手的侧影。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手。他的制服用精细的呢绒面料做成。他的海军士官帽上镶着一条镀金饰带,以及某个俱乐部的纹章。他坐在那里显得有些窘迫,吃饭时目光只盯着自己的盘子。

“他是谁?”

“大家都叫他杨……我也不清楚他的确切名字……他是雅典娜号的侍应生,这艘瑞典游艇每年都要来戛纳过冬……杨是领班……不是吗,杨?这位先生是警方派来的……我跟您说过威廉的事情。”

杨点了点头,但又似乎没听懂的样子。

“他说是,但他不知道我刚才确切跟他说了什么!”女人一点也不顾忌这个海员,径直地说道,“他还不习惯法语……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在家乡有妻子和两个孩子……杨,把相片拿来看看……对,相片……”

那人从工作服中掏出一张相片,相片上有个年轻女人坐在门前,两个婴孩坐在前曲的草坪上。

“他们是双胞胎!”酒吧老板娘解释说,“杨经常来这吃饭,因为这里有家的感觉。羊腿和桃子就是他带来的,

梅格雷看着一旁的年轻女孩,她似乎并未想到要把袒露在外的胸脯遮一遮。

“那……这个……

“她是希尔薇,威廉的义女。”

“教女1Filleule一词可作“教女”亦可作“义女”解。?”

“啊,不是教女?!……威廉没有参加她的洗礼……您洗礼过吗,希尔薇?”

“当然!”

她还是一脸怀疑地看着梅格雷,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饭……

“威廉很喜欢她……她给他讲述她的不幸……他就安慰她……”

梅格雷坐在板凳上,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托着下巴。胖女人正在做蒜泥沙拉。这沙拉看起来简直是一件杰作!

“您吃过饭了吗?”

他撒了谎。

“吃过了……我……”

“没吃就尽管说……这里大家都不客气……不是吗,杨……您看他!他说是,但他什么也没听懂……我喜欢他们,这些北方的小伙子!

她尝了一下沙拉,往里面放了一缕飘着水果香的橄榄油。桌上没有抹布。桌子大概也不是很干净。有一道楼梯从厨房开始延伸,大概通向阁楼。角落甲有一台缝纫机。

院子里洒满阳光,以至于气窗看上去就像一个刺眼的长方块。一对照,里面的人就像是置身于一个阴冷无比的空间。

“您可以问我话……希尔薇知道这件事……至于杨……”

“您经营这家酒吧很久了吧?”

“大概有十五年了。我丈夫是英国人,做过杂技演员,所以那些英国海员和歌舞剧团的艺术家都是这里的主顾……他在九年前一次帆船竞赛中淹死了……他代表一个男爵夫人参赛。那个男爵夫人有三艘游艇,您应该听说过……”

“那以后呢?”

“没了!我看着房子。”

“这里顾客多吗?”

“我也不在乎顾客多少……基本上都是些朋友,比如杨,比如威廉……他们知道我孤身一人,知道我喜欢有人陪着……他们过来喝一瓶,或带些鲉或鸡肉,由我来做饭……”

她往自己杯子里倒满了酒,发觉梅格雷还没有酒杯。

“希尔薇,您该去给探长拿个杯子。”

希尔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朝酒吧间走去。她浴袍里面什么也没穿,光脚穿着便鞋。经过时,碰了一下梅格雷,也没道歉。

趁着希尔薇在酒吧间,女老板低声说 :

“您别介意……她很喜欢威廉……所以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

“她睡这儿吗?”

“有时会。”

她是做什么的?”

老板娘带着责备的目光看了梅格雷一眼,似乎在说:“这是您,一个司法警察,在问我这个问题吗?”

她立即补充说:“她是个安静的姑娘,不是随意出卖自己的姑娘。”

“威廉知道吗?……”

又是同样的眼神。她是不是看错梅格雷了?他是不是一无所知?是否应该强调一下?

杨已经吃完了,正要说点什么,女老板已经猜到了。

“是的,您可以走了,杨……今晚来吗?”

“如果老板们去娱乐场……”

他站起身,正犹豫着要不要像往常一样行礼,女老板已经把额头凑过去。他笨拙地吻了一下,因为梅格雷还红了脸。这时希尔薇拿着空杯子回来了。

“您要走?”

“嗯。”

杨用同样方式吻了她,然后朝梅格雷做了个古怪的告别动作,不小心绊到了台阶,然后一边整理帽子,一边奔向街道。

“这个小伙子不爱玩,就像大多数游艇船员一样……他更愿意光顾这里……”

这时她也吃完了,随意地把胳膊支在桌上。

“希尔薇,把咖啡拿过来好吗?”

只能依稀听到一点街道的声响。要不是那个阳光长方块,谁都没法知道此时是白天几点还是夜里几点。

只有壁炉上的一个小闹钟,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那么?您想确切知道些什么?……干杯!……这威士忌也是威廉带来的。”

“他们怎么称呼您?”

“嘉嘉……他们还戏弄我叫胖嘉嘉。”她边说边看了看自己伏在桌上的巨大乳房。

“您认识威廉很久了吗?”

希尔薇已经回到她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视线一刻也不离开梅格雷。她的浴袍袖子浸在了餐盘里。

“可以说一向都认识。不过我上礼拜才知道他的全名。我该对您说,我丈人在世时,闲情吧的名气可不小……这里总有很多艺术家……这样就吸引了一批有钱的客人来看他们。

“尤其是那些游艇老板,那些人不是生活放荡,就是性情古怪……我记得这段时期看见过好多次威廉。他总是戴着白色海军帽,身边有一大帮朋友和漂亮女人陪着……

“他们总是一帮人,喝香槟喝到凌晨,并给所有顾客买单。

“不久我丈夫就死了……酒吧关了一个月……当时正好是淡季……那年冬天,我因为腹膜炎在医院一呆就是三个星期。

“于是有人趁机就在港口开了另一家酒吧。

“从那时起,生意就开始清淡……我也不去招揽顾客了……

“有一天,我又见到了威廉。只有那次,我才算真正认识了他……他喝醉了……说了一些事……后来就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因为没法站起身。”

“他还是戴着海军帽吗?”

“不!他已经完全变样了。他喝的是伤心酒……后来就习惯了经常来看我……”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我不会问。而且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他每次来这儿呆多久?”

“三天,四天……他带吃的过来……或给我钱让我去买……他说,在别的地方从来没吃得这么好过……”

梅格雷看着羊腿的红嫩鲜肉和那剩下的、散发着芳香的沙拉。的确非常诱人。

“希尔薇当时已经在这儿了吗?”

“您不会愿意知道的!她最多二十一岁……”

“您怎么认识她的?”

希尔薇露出不满的神情,嘉嘉就对她说:

“探长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没关系……?”

“那天晚上,威廉在我这……酒吧里就我们两个人。希尔薇和几个家伙走进来。不知道她在哪儿遇见他们的。都是些出差在外的商人或这一类的人……他们当时已经有点醉了……他们点了酒喝……至于她,一看就知道是新手……她想在他们喝醉前跟他们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最后,他们几个喝得烂醉如泥,没有管她,离开时把她留在这儿……她哭了……她说她从巴黎来打季节工,甚至没钱住旅馆……那晚,她便跟我睡在这儿……后来就习惯来了……”

“总之,”梅格雷喃喃地说,“那些进来过的人都会习惯来……”

老女人一脸神采地说:

“可不是?这里是个好地方!这里,人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她诚恳地说着。目光慢慢地落到年轻女孩的胸脯,叹声说:

“可惜她身体已经不如从前。肋骨都能看得出来。威廉曾经想为她付钱在疗养院住一个月,但她不愿意……”

“对不起!威廉……和她……有没有……”

回答他的是一脸恼怒的希尔薇:

“没有!不是那样的……”

胖嘉嘉呷了一小口咖啡解释说:

“威廉不是那样的人!……尤其对她……”只不过,他偶尔……”

“跟谁?”

“一些女人……一些他随处遇上的女人……不过很少这样……他并不热衷……”

“上周五,他几点离开这儿的?”

“吃完自饭就走了……应该是两点,就像今天……”

“他没说去哪儿?”

“他从来不说……”

“当时希尔薇在这儿吗?”

“她先他五分钟离开的。”

“去了哪儿?”梅格雷问当事人。

她一脸鄙夷地说:

“问这种问题!”

“去港口?……您在那里……”

“那里,还有别的地方!”

“酒吧里再没别人了吗?”

“没有……天很热……我躺在椅子上睡了一个小时……”

然而,威廉开车回到昂蒂布时已经超过了五点!

“他还去别的酒吧吗?”

“没有!再说,别的酒吧不像这里!”

显然如此!梅格雷呆了不过一个钟头,却已经觉得自己似乎早就很熟悉这里了。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服务员?还是因为这种松垮垮的懒洋洋的生活气氛?

他都没有勇气起身,也不想离开!时间慢慢地流逝,闹钟指针在钟面上移动。气窗处的阳光长方形也逐渐变小。

“我看了报纸……我以前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认出了他的照片……我俩都哭了,希尔薇和我……他对那两个女人还能怎样呢……像我们这种状况,是不该去掺和这样的事情的,不是吗?……我一直在等警方来……您从对面酒吧出来时,我就怀疑……”

她慢悠悠地说着。不时倒满酒杯,小口地呷着酒。

“那个凶手肯定是个混蛋!因为像威廉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这我很了解!”

“他从没跟您提起过他的过去吗?”

她叹叹气。难道梅格雷不明白这里正是“从不谈论过去的那个地方”吗?

“我所能告诉您的,就是他是个绅士,曾经很富有,也许一直很富有……我不清楚……他曾经有艘游艇,很多用人……”

“他不开心吗?”又是叹气。

“您还不明白吗?……您见过杨……他不开心吗……不过这还不是一码事……我不开心吗,我?然而大家照样喝酒,说些没有下文的故事,然后开始想哭……”

希尔薇责备似地看着嘉嘉。也难怪,她只喝了点咖啡,而嘉嘉已经在喝第三杯酒!

“您来了我真高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也没什么可以自责的……只不过,不管怎样,跟警察打交道……喏!万一是戛纳的警察,我肯定,他们一定会把我的酒吧关闭……”

“威廉花钱多吗?”

她已经不抱希望他能明白这一切了!

“他花钱,但不是自己花。他给我们钱买吃的、喝的……有时,他会帮我们付煤气和水电账单,或给希尔薇一百法郎让她买长筒袜。”

梅格雷饿了,而鼻端几厘米之外的羊腿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盘子里还剩着两片切好了的。他伸手拿了一块,就像在自家一样边说边吃。

“希尔薇会把客人带到这儿来吗?”

“从来不会!那样的话,酒吧肯定要被关掉……在戛纳,那种旅馆很多!”

她一边注视着梅格雷,一边补充道:

“您真相信是那些女人把他……?”

与此同时,她转过头去。希尔薇也微微直起身子,往玻璃门门帘外面看外面的门已经打开。有人正穿过酒吧,推开里间的门。

那人看到一张新面孔甚为惊讶。

希尔薇已经站起身来。有些面色绯红的嘉嘉,对新来者说:

“请进!……这是负责威廉案件的探长……”

然后,她又对梅格雷说:

“一个朋友……约瑟夫……他是娱乐场的服务生……”

这一点通过他的白色衬胸、他那灰色套装里面的黑色领带结,以及脚上擦得蹭亮的鞋子可以看出来。

“我等会儿再来……”他说。

“不用!进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只是经过这里,顺便进来问好……我有有关二号马的消息……”

“您玩赛马?”梅格雷半转身问服务生。

“有时玩玩……有些顾客会提供我内幕消息……我得走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梅格雷注意到他给已经坐回原位的希尔薇做了个暗示。嘉嘉叹声说:

“他还会输的……他不是个坏小伙……”

“我得去穿衣服!”希尔薇起身说。与此同时,浴袍的下摆间露出一大半身体,不过没有任何挑逗的意味,仿佛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沿着楼梯爬上阁楼。在下面可以听见她来回走动的声音。梅格雷似乎觉得嘉嘉在竖着耳朵听什么。

“有时,她也玩赛马……威廉一走……损失最大的就是她了,

梅格雷突然起身,走到酒吧间,打开外面那扇门。不过已经太晚了。约瑟夫己经跨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远去。与此同时,阁楼的窗已经重新关上。

“您怎么啦?”

“没什么……一个念头……”

“再来一杯?……您知道,要是您还喜欢这羊腿……”

此时希尔薇正下楼。她穿着一身海军蓝套装,完全变了样,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活脱脱一个青春少女的模样。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使她那颤动的玲珑胸部显得格外诱人,而它们刚刚还在梅格雷面前袒露了如此之久。短裙紧裹着细小的腰身和结实的臀部。大腿上的长筒丝袜显得非常服帖。

“晚上见!”

她亲了亲嘉嘉的额头,转身对着梅格雷犹豫了一下。她是想对他不告而别呢,还是想辱骂他几句再离开?

不管怎样,她的敌对态度已经了然。她也不想欺骗他。

“再见啊……我想您不需要再问我话了吧?”她态度生硬极了。等了片刻,便决然地走了。

嘉嘉一边倒酒一边笑着说:

“别在意……这些小家伙,还不懂事……要不要给您拿个盘子,尝尝我的沙拉?”

酒吧间门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橱窗孤零零地对着小巷;上面的楼梯拐角处,阁楼里想必一片狼藉。阳光正从院子、从窗户一点点退去。

一个古怪的世界!而梅格雷此时就处于这个世界的中心,眼前摆着香味扑鼻的沙拉,身边陪着一个似乎要依赖其肥硕胸部作支撑的、发着哀叹的胖女人:

“我在她这个年龄时,上当受骗的情况并非如此!”

其实她无需这样强调。梅格雷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她当时的样子:她身穿鲜艳的丝绸裙,在圣·丹尼斯门或蒙玛特市郊周围的某个地方,而她的一位严厉的朋友正透过某个酒吧的橱窗,监视着她。

“现在啊……”

她喝多了。她看着梅格雷,眼睛有些湿润。她撇了撇孩子般的嘴,眼泪似乎快要流下来:

“您让我想起了威廉……他以前就坐您坐的位置……他吃饭时盘子边也搁着烟斗……他的肩膀和您一模一样……您知道您跟他很像吗?”

她只是揉着眼睛,却没有哭出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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