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四 龙胆酒

此刻是美好的、朦胧的。落日时分的潮湿渐渐消散,被一种夜幕下的清凉之感取代。梅格雷走出闲情吧,就像走出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遮住了眼睛。尽管如此,在十步之外的地方,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回头看看,似乎想确认他刚刚离开的这种氛围是否真实一般。

酒吧就在那儿,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狭窄的门面漆成了丑陋的棕色,招牌上是黄色的字体。

橱窗后面摆着一盆花,一只猫在花盆旁打瞌睡。

嘉嘉想必也在打盹,一个人躺在里间嘀嗒行走的闹钟旁边。

在小巷的尽头,他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商店、穿着普通的行人、轿车、有轨电车、治安警察……

然后,右边的克鲁瓦赛特街此时与戛纳旅游事业联合会让人翻印在奢侈杂志上的水彩广告像极了。

一切都很温和、平静……不慌不忙行走的人们……像没有了发动机的静静行驶的车辆……还有所有那些停泊在港口上的明亮游艇……

梅格雷感到又累又晕。但他却不想回昂蒂布。他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不明所以地在某处停留,然后随便选一个方向继续前行,似乎一时还停留在嘉嘉的那个隐秘洞穴中:那尚未收拾的餐桌,那个袒露着胸部的希尔薇,以及那个坐在她对面的端正的瑞典游艇侍应生。

十年以来,威廉·布朗每个月都在这里,在这样一个浓烈的慷慨氛围中度过好几天;身边坐着喝完酒哭泣,然后在椅子上入睡的嘉嘉。

“是龙胆酒,没错!”

梅格雷万分惊喜地找到了一刻钟以来一直在无意识寻找的东西,自从他跨出闲情吧,他就一直执拗地想找一个词来解释它,来脱离它那别具一格的表象,而抽离出它的本质。他找到了!他想起一个朋友在回答他喝什么开胃酒时的一段对白。

“您喝点什么?”

“龙胆酒!”

“这是一种新时尚?”

“这不是一种时尚!它是酒鬼们最后的宝贝了,老朋友!您知道,龙胆酒很苦,甚至不含什么酒精。可是,当您喝酒喝了三十年,身体里已经浸透了各式各样的酒精,那就只有这种恶习,只有这种苦味还能触动您的感官了……”

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恶习、没有恶意的地方!一个进了门很快就能看到厨房的、又有嘉嘉亲切招待的酒吧!

在她做饭的时候,您可以喝喝酒!自己去附近的肉店买块肉!希尔薇从楼梯走下来,眼里满是倦意,身子半裸。您过去亲亲她的额头,甚至不看她那小得可怜的乳房。

这里不是太干净,也不够明亮。大家说话不多,但交谈拖得很久,没有信念,就像那些……

没有外部世界。没有动荡。只有一方阳光。

吃,喝,瞌睡,再喝。同时希尔薇穿上衣服,在大腿上套上长筒袜,然后去羊班,走之前说一句:“一会儿见,义父!”

这不就是他朋友的那个“龙胆”故事吗?闲情吧不正是您见过所有世面、犯下所有罪过之后的避风港吗?

一些没美貌、毫无风情、毫无欲望也无法诱发欲望的女人。

人们只是亲亲她们的额头,给她们一百法郎买长筒袜,然后在她们回来时问候:

“工作还好吗?”

梅格雷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想思考些别的事。他在港口前停下来。那儿一阵轻微的水雾开始在水面几厘米之上的地方飘散开来。

他越过几艘小游艇和赛用帆船。十米之外有一艘庞大的白色汽船,有个水手正放下一面装饰着一弯新月的红色信号旗汽船大概是某个土耳其帕夏1旧时上耳其的显赫人物,或奥斯曼帝国时期的总督。的。

更近一点,他看到一艘四十多米长的游艇,背后写着镀金的大字:雅典娜。他正想起在嘉嘉酒吧遇见过的那个瑞典人的面孔,一抬头,竟看见他就在甲板上,正戴着白色手套,往一张藤条桌上摆放一个放着茶水的托盘。

船主正倚着栏杆,身边有两个年轻女人陪着。他一边笑着,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一架三米长的舷梯把他们和梅格雷隔了开来。梅格雷耸耸肩走过去,看到瑞典侍应生突然表情大变,差点笑出声来。

有那么一些时候,人会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举动,其目的只是想去做点事,或是为了停止思考。

“打扰了,先生。”

船主不再笑。他和两个女人转过身来等他说话。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布朗的人吗?”

“他有船吗?”

“曾经有……威廉·布朗……”

梅格雷并不急着要答案。

他打量对方。他大概四十五岁,仪表不凡,身边站着两个身着长裙、里面是半裸的女人。

他想到:

“布朗过去就像他这样!他身边也围着漂亮女人。这类女人穿着讲究,每个打扮细节都经过精心研究,以最大限度地挑逗男人的感官。为了逗她们开心,他带她们去小酒吧,请大家喝香槟……”

对方用浓重的口音回答说:

“如果他的确是我脑中所想的那个布朗的话,他曾经有过一艘大游艇,喏,那是最大的,太平洋号……不过这艘船已经被转手过两三次了。”

“谢谢。”

男人和两个女伴不太明白梅格雷到访究竟有何意义,看着他渐渐远去。随即梅格雷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

太平洋号……这样的大船这个港口只有两艘,其中之一就是刚才挂着土耳其国旗的那艘。

只是太平洋号已经被船主遗弃:船身好几处,油漆已经剥落,钢板暴露在外。铜器已经生了绿锈。

船舷墙上,一块破旧的通告牌上写着:“出售”。

此时正是船员们像士兵一样成群结队进城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制服,挺着身板。

梅格雷再次经过雅典娜号时,他感到三个人把目光转向了他。

他怀疑那个侍应生也在甲板的某个角落窥探着他。

街灯已经亮起。梅格雷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那个修车行,只为打听一件事情:

“周五那天,布朗是几点钟来取车的?”

老板打电话问了机修工。

五点差几分!换言之,这时间刚刚够他回昂蒂布角。

“他是一个人吗?没人在外面等他?您确定他没受伤。”

威廉·布朗两点就离开了闲情吧,那么,在那三个小时中 他都做了些什么呢?

梅格雷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戛纳。他等了一辆大巴,在一个角落坐下,茫然地看着窗外打着前灯、列队前行的车辆。

他在马塞广场下车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冰川咖啡屋露天坐台上的布提格警官。警官看到他急忙起身。

“我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找您呢!……请坐……要点什么……服务员,两瓶佩尔诺2一种低酒精饮料。!”

“我不喝那个……我要一瓶龙胆酒!”梅格雷很想明白这种饮料究竟什么味道。

“起初,我问了出租车司机,都说没载过您,于是我又问了公交司机,才知道原来您去了戛纳。”

他语速很快,似乎非常激动!

梅格雷睁着大眼不大情愿地看着他,然而小警官依然兴致勃勃地说:

“城里只有五六家上档次的餐厅,……我给每家都打了电话过去……您到底在哪儿吃的中饭?”

要是梅格雷把真相告诉他,布提格一定会惊得跳脚的!跟他讲嘉嘉厨房里的羊腿和蒜泥沙拉,那儿喝的几杯小酒,还有希尔薇……

“预审法官没有咨询过您,什么也不能干……而且,有新情况……那个儿子来了……

“谁的儿子?”梅格雷突然做了一副怪相。他刚刚喝了一小口龙胆酒。

“布朗的儿子,他当时在阿姆斯特丹……

显然,梅格雷头很不舒服。他力图集中注意力,却很难做到。

“布朗有个儿子?”

“有好几个……是住在澳大利亚的妻子生的……只有一个在欧洲,负责羊毛生意……”

“羊毛?”

这时布提格一定觉得梅格雷蹩脚极了。可梅格雷确实还没有从闲情吧回过神来呢!确切地说,他在回忆那个赌马的娱乐场服务生,还有透过窗和他说话的希尔薇……

“对!布朗一家是澳大利亚的大地主。他们饲养绵羊,把羊毛出口到欧洲……其中一个儿子负责照看土地……另一个在悉尼负责发货……第三个则在欧洲,从一个港口奔赴另一个港口,看羊毛是要出口到利物浦、勒阿弗尔、阿姆斯特丹还是汉堡,他就是……”

“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尽快给他父亲下葬,说他会付钱……他很急……明晚要坐飞机离开……”

“他在昂蒂布?”

“不!在朱安雷宾,他要住豪华饭店,要供他一人使用的套间,似乎还要整晚和尼斯保持连线,因为他要给安特卫普、阿姆斯特丹,还有我不知道的别处打电话……”

“他去看过别墅了吗?”

“我建议过。他拒绝了。”

“那么,总的来说,他做了什么?”

“他见了法官!就这样!他强调一切进展要快!然后他问需要多少?!”

“多少什么?”

“这些事要花多少钱?”

梅格雷漫不经心地看着马塞广场。布提格继续说:

“法官在办公室等了您一下午。他几乎也没法拒绝这个下葬的请求。已经验过尸。所以,如果,如果您想见见布朗的……”

“不必了!”

的确!梅格雷不想见尸体!无须这样,他已经对威廉·布朗有足够了解了!

咖啡座上坐着很多人。布提格注意到有好几桌人在观察他们。虽然没有不快,他还是轻声说:

“我们小声气……”

“要把他葬在哪儿?”

“呃……昂蒂布公墓……灵车早上七点到达停尸间……只需跟布朗儿子确认一下……”

“那两个女人呢?”

“还没决定该怎么办……也许布朗儿子更愿意……”

“您说他住在哪个饭店?”

“普罗旺斯饭店。您要去见他?”

“明天见!”梅格雷说,“我想您会去参加葬礼吧?”

他性情太古怪了。又开朗又可怕!他乘出租车前往普罗旺斯饭店。起初是饭店门卫,接着是一个佩着肩带的员工,最后是一个伏在办公桌上的、穿着黑衣的瘦瘦的年轻人相继接待了他。

“布朗先生?……我去看看他可不可以见客……可否告诉我您的名字?”

一阵电话铃声。来来回回的服务员。大概过了五分钟,梅格雷由人带领着穿过无数走廊,最后走到一间标着“37”的房间门里边传出清脆的打字声。一个疲惫的声音说:

“请进!”

于是,梅格雷终于和布朗的儿子,这个负责羊毛欧洲出口的一个儿子之一,面对面了。

年龄不清也许三十,或许四十。看起来像一个清瘦的大男孩。他脸上己经有了皱纹,胡子刮得非常干净,身上穿着一套合体的西装,一颗珍珠别在白色条纹的黑色领带上。

没有任何混乱或意外的影子。没有一根头发偏离“轨道”。看到来访者,没有丝毫的颤动。

“可否稍等片刻?……请坐……”

路易十五年代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字机。一个秘书在电话里说着英文。

布朗儿子口授完一个电报。关于一次码头工人罢工造成的损失。

秘书叫道:

“布朗先生……”

他把电话听筒递给布朗。

“喂……喂……Yes!”

他听了良久,没说一句打断的话,最后挂机时干脆地说:

“不!”

他按了电铃,问梅格雷:

“来点波尔多葡萄酒吗?”

“谢谢。”

大堂领班正好出现,于是他便直接点道:

“一瓶波尔多葡萄酒!”

这一切他做得很平静,却又小心翼翼,似乎哪怕他一个随意的举动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丝面部表情的变化,都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命运。

“去我房间里打!”他指着边上的房间命令打字员。

接着他对秘书说:

“问问预审法官……”

终于,他坐下来了。 交叉着双腿,他叹息说:

“我累了。是您在负责调查这起案件?”

他把服务生带来的波尔多葡萄酒推到梅格雷一边。

“这件事很可笑,不是吗?”

“还没那么可笑!”梅格雷咕哝着反驳道,表情很难看。

“我是说很不愉快……”

“当然!背后受人一刀,然后死去,总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年轻人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假装用英语下了些指令,然后回到梅格雷身边,递给他一盒香烟。

“谢谢,我只用烟斗……”

于是布朗儿子又拿起小圆桌上的一盒英国烟草。

“我要味重的灰烟!”梅格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布朗儿子跨大步在房间里走了一遍。

“您大概知道,我父亲生前过着……惹人非议的……生活。”

”她有个情妇!”

“还有其它事!很多很多!您有必要知道,否则,您可能会……怎么说……犯错!”

电话声把他打断了。秘书跑过去,这回改用德语接电话。布朗则对他用手势传达着否定的信号。电话持续良久,布朗渐渐不耐烦。因为秘书没能尽快解决,年轻人跑过去拿过听筒把电话挂了。

“我父亲很久以前就离开母亲来了法国……几乎毁了我们……”

布朗没有呆在原位。他一边说话,一边再次关上对着秘书的房门,用手指指着葡萄酒杯。

“您不喝点吗?”

“不喝。谢谢!”

他再次不耐烦地耸耸肩。

“他们给我指定了法律顾问……我母亲很不幸……她干得很辛苦……”

“啊,是您母亲让生意重上轨道的?”

“是的,还有我舅舅!”

“一定是您母亲的兄弟3法语oncle没有叔叔或舅舅的细分。吧!”

“是的……我父亲失去了……对,失去了尊严……所以,最好不要有太多议论……您明白吗?”

梅格雷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年轻人,这让年轻人有些生气。尤其他那沉重的眼神,似乎深不可测。也许他什么也不想说?还是恰恰相反,他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有个问题,布朗先生,从您的行李上看,您是哈里·布朗先生,上周三您在哪里?”

年轻人在房间里走了整整两个来回才发话:“您怀疑什么?”

“我什么也没怀疑。只是问您当时在哪里。”

“这重要吗?”

“也许很重要,也许无关紧要!”

“当时我在马赛,因为运送我们公司羊毛的格拉斯科号人港了!船现在正在阿姆斯特丹,当时因为码头工人罢工而没法卸货!”

“您没去见您父亲?”

“没见……”

“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谁给您父亲提供生活费?这笔钱的数目是多少?”

“是我!每月五千法郎,您想把这个告诉记者吗?”

打字声此起彼伏。各个线路铃声接连不断。卷筒架碰撞声不绝于耳。

梅格雷起身拿起帽子。

“谢谢!”

布朗惊愕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谢谢……”

电话铃又响起,不过年轻人没有过去接的意思。他无法置信地看着梅格雷往门外走去。

然后,他带点绝望地抓起桌上的信封。

“我已经准备好了。警方我能对付……”

梅格雷已经到了走廊,旋即走下豪华的楼梯,后面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侍从,穿过了大厅。

九点钟的时候,他一边独自在巴贡旅馆的餐室用餐,一边翻着电话簿查询号码。经过数番电话,他终于要到了戛纳的三个号码。打第三个电话时,那边回答说:

“是的,在边上……”

“好极了!您可否好心代我告诉嘉嘉女士,葬礼明早七点在昂蒂布举行……是的,葬礼……她会明白的……”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从窗口,他能看见五百米之外布朗的白色别墅。此时别墅的两扇窗内正亮着灯光……

他是否有勇气?……

不!他现在困极了!

“她们有电话,不是吗?”

“是的,探长先生!要我打过去吗?”

答话的是一个头戴白帽的正直小女仆,让人联想到一只在屋子里穿梭的耗子!

“先生……有个女士接了电话……

梅格雷拿起听筒。

“喂!……我是探长……是!……我没法过去见你们……葬礼七点进行,明天早上……什么?……不!今晚不过去了……我有事要忙……晚上愉快,夫人……”

应该是老女人接的电话。想必她还惊慌地跑到女儿那儿,告诉她这一消息,然后两人一起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巴贡旅馆女老板满脸微笑着走进来,几乎是逢迎地问:

“刚才的普罗旺斯鱼汤,您还喜欢吗?我专门替您做的,因为……”

普罗旺斯鱼汤?梅格雷使劲地回忆。

“啊,是的!好极了!名不虚传!”他急忙礼貌地微笑作答。

说实在的,他压根就没想起来。他已经被那些乱糟糟的琐事给淹没了:布提格,公交车,车库……

至于烹饪细节方面,他脑子唯一浮现的便是嘉嘉的羊腿……还有飘着蒜香的沙拉……

不对,还有一样:普罗旺斯饭店他没有品尝的波尔多葡萄酒香,混合着布朗儿子同样平淡无奇的化妆品味道。

“请叫人帮我送一瓶矿泉水上去!”他一边说一边走上楼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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