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五 威廉·布朗的葬礼

阳光已经让人有些醉意。虽然城中街道的百叶窗都还紧闭着,人行道上也还相当冷清,市场里却已经人声鼎沸、充满活力。这里的人们过着清闲、懒散的生活。他们早早地起床,所以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他们用意大利语、法语发发牢骚,而不愿四处走走打发时间。

市政厅的黄色门面和两边台阶正矗立在市场正中央。停尸间则位于地下室。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一辆纯黑色古怪灵柩车在鲜花和蔬菜中间停下。梅格雷也几乎同时到达,他看见布提格正匆匆往这边跑来,他似乎起床没超过十分钟,背心纽扣忘了扣上。

“我们还有时间喝点什么……还没有人呢……”他推开一家小酒吧的门,要了点朗姆酒。

“您知道,这事可费了一番功夫……布朗儿子原本没告诉我们要多少钱的棺材……昨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他……他回答说多少钱都无所谓,但质量一定要好……可是实心栎木的棺材昂蒂布一副都没有了……只好晚上十一点从戛纳运来一副……后来我又想起了葬礼仪式的问题……应该通过教堂呢还是不要?……我又打电话到普罗旺斯饭店,那边说布朗已经睡了……我只能尽量做到最好……看!……”

他指着一百米开外集市广场上一座教堂的黑色大门。

梅格雷没说什么。不过在他看来,布朗儿子更像是新教徒而非天主教徒。

酒吧位于一条小街的拐角,每面都有一扇门。梅格雷和布提格从一边的门出来时,有个男人从另一扇门进了酒吧,探长的目光与他交叉而过。

是约瑟夫。戛纳咖啡馆的服务生。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跟探长打个招呼,最后他做了个模棱两可的姿势。

梅格雷猜想约瑟夫肯定把嘉嘉和希尔薇送到昂蒂布来了。果然没错,她们俩正在他前面,往灵车方向走呢。嘉嘉喘着粗气。另外一个似乎担心来晚了,正拖着她往前走。

希尔薇穿着她的蓝色水手套装,使她看上去一副应有的年轻女孩模样。至于嘉嘉,她不太习惯走这么多路。她大概也双脚疼痛、双腿肿得厉害?此时她穿着耀眼的黑色丝绸。

她们两个是不是得五点半左右就起床,以赶乘清晨的第一班大巴?这在闲情吧是前所未有的!布提格问:

“她们是谁?”

“不清楚。”梅格雷含糊其辞地说。

可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女人停下来,转过身子,因为她们已经走到灵车边上了。嘉嘉看见探长,急忙走过来。

“我们没有迟到吧?……他在哪儿?”

希尔薇带着黑眼圈,对梅格雷依旧保持着敌意。

“约瑟夫陪你们来的吗?”

她差点要撒谎。

“谁告诉您的?”

布提格退到了一边。梅格雷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因为无法穿过市场的人群,停在一个拐角。

两个女人从车里走出来,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她们穿着夸张的丧服,拖着长长的黑纱,一直触到了地面。

在这样的暖暖阳光中,在这样的快乐喧嚣中,这太突兀了。梅格雷低声对嘉嘉说:

“我离开一会……”

布提格焦急不安。他让急于去找棺材的抬尸工稍等片刻。

“我们没有迟到吧?……”老女人说,“那个出租车司机不愿载我们……”

随即她把目光落到嘉嘉和希尔薇身上。

“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我想她们该不会掺和进……”

又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车门还没停稳便已打开,从里面走出无可指摘的哈里·布朗,他身穿一袭黑衣,金色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看起来精神饱满。同样一身黑服的秘书陪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野花花圈。

就在此时梅格雷发现希尔薇不见了。随即他在市场内一家花店的花篮前找到了她。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大束尼斯的紫罗兰。

那两个穿着丧服的女人是不是见此情形也才离开的?她们走近花商的时候似乎讨论了几句。老女人掏出一些硬币,年轻女孩则挑了一些含羞草。

然而布朗儿子在灵车之外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只是朝梅格雷和布提格行了个礼。

“我最好过去跟他打声招呼,告诉他追思祷告方面的安排。”布提格喃喃低语。

市场离灵车较近的那一部分已经放慢了节奏,人们亲眼目睹着这一场景。而二于米之外,照旧是轻微的瑟瑟声、喊叫声、笑声,那些所有沐浴在阳光中的花儿、水果、蔬菜,以及大蒜、含羞草的芳香。

四个雇佣工抬着那个装饰了大量青铜的巨大棺材。

布提格回来了。

“我想他是无所谓的。他耸了耸肩。”

人群朝两边散开。马开始行进。哈里·布朗手里拿着帽子,身体僵硬地往前走着,一边盯着自己光亮的鞋尖。

四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很快,人群又开始聚拢。她们很不情愿地排成了一列,就跟在布朗儿子和他秘书的身后。

教堂敞开着大门,里面空空如也,透出一股舒适的凉意。

布朗在台阶上方等候棺材从灵车上抬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各种仪式,此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一点也没感到不自在。

他安静地观察着四个女人,却没有特别的好奇。

事情交待得太晚了。最后一刻才发现忘了通知管风琴奏乐者神甫把布提格叫过去,低声交谈着。警官从圣器室回来时,沮丧地对梅格雷说:

“没有奏乐了……那至少要等一刻钟……还有,演奏管风琴的人可能在钓鲭鱼。”

有几个人走进教堂,匆匆瞥了一眼就走了。布朗则一直站在原地他姿态僵硬,带着一股平静的好奇心看着周遭的一切。

追思祷告结束得很快。没有管风琴,也没有唱诗班。圣水洒过之后,四个抬尸工把棺材抬了出去。

外面已经有点温热了。队伍经过一家理发店橱窗。穿着白大褂的店员拉开百叶窗。有个男人在敞开的窗户前刮着胡子。那些赶去上班的人纷纷回头,看到这支不起眼的队伍很惊讶。这微不足道的护送队和上等的豪华灵车放在一起,显得如此不协调。

两个戛纳来的女人和另外两个昂蒂布的女人一直都在行列中;不过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米。一辆空出租车跟在后面。布提格对这次仪式负有责任,他显得紧张不安 。

“您说会不会引起非议呢?”

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满地鲜花的墓地,如同市场一样令人愉快。他们在一个张开的墓穴附近,发现了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教士和合唱队孩童。

哈里·布朗受邀去撒第一锹泥。接着有片刻的停顿。穿丧服的老女人把女儿推上前,然后跟着她过去。

布朗这时已大步走到了那辆等候在公墓门口的出租车。

又是一阵停顿。梅格雷和布提格走开了。嘉嘉和希尔薇没敢不跟探长道别就离开。只有穿丧服的母女走在她们前面。吉娜,马尔蒂尼一边哭着,一边把面纱下面的手帕卷成一团。她母亲一脸怀疑地问:

“那是他儿子吧?……我猜他是要去别墅?……”

“也许吧!我不知道……”

“您今晚去找我们吗?”

不过她只是看着嘉嘉和希尔薇。她只对这两个女人感兴趣。

“她们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让她们这样的人……”

鸟儿在树梢唱着歌。掘墓者以有规律的节奏往墓穴里抛洒着泥土。随着墓穴渐渐被填满,泥土落地的响声也就越来越弱。在此期间,那个花冠和两束鲜花已经摆到邻近的墓地。希尔薇侧着身,眼神紧盯着一个地方,嘴唇苍白。

嘉嘉有些不耐烦。她等着两个女人离去才能和梅格雷说话。她不停地擦着汗,她热极了。坚持站这么久,她一定很不容易。

“是的……我很快会过去见你们……”

黑色头纱终于朝出口方向远去。嘉嘉大大松了口气,走近梅格雷。

“是她们?……他真的结婚了?”

希尔薇呆在后面,一直注视着那个几乎已经填满的墓穴。

现在轮到布提格焦急了。他不敢过来听他们谈话。

“是他儿子支付的棺材费用?”

可以感觉到,嘉嘉似乎不怎么自在。

“真是奇怪的葬礼!”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我甚至都没能哭出来……”

她的感觉这下子来了。她看着墓地,被一种模糊的不适感折磨着。

“都不怎么伤心!好像……?”

“好像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不是一次真实的葬礼……”

她止住啜泣,揉了揉双眼,转身对希尔薇说:

“过来……约瑟夫在等我们……”

公墓看守人正忙于在门口切一条海鳗。

“您觉得怎么样?”

布提格有些担心。他也模糊地感到有些不大对劲。梅格雷点上了烟斗。

“我觉得威廉是被谋杀的!”他回答说。

“显然!”

他们在街上闲逛着。此时各个橱窗顶上已经支起了遮篷。早上经过的那个理发店老板正坐在门前阅报。马塞广场上,两个戛纳女人和约瑟夫正等着回程巴士。

“我们去咖啡座喝点东西?”布提格提议。

梅格雷同意了。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承受的懒惰感。阳光灼热地哂着他的双眼。交叉的睫毛形成一片阴影的栅栏。栅栏后面的人和事一下子染上了一股梦幻般的色彩。

他看见约瑟夫扶着胖嘉嘉上了车。接着,一个全身穿着白衣、戴着殖民者头盔的瘦小先生,牵着一条紫色舌头的中国长毛狗,慢慢地走过。

一些其他影像也开始掺进现实。威廉,布朗,开着他的老爷车,带着两个女人从一家店铺逛到另一家,他经常在大衣下面只穿着简单的睡衣,脸颊也没有刮过。

此时,回到普罗旺斯饭店的布朗儿子,则在一间气派的套间里,或口授电报,或接听电话,或跨着僵硬而有规律的大步来回走着。

“这件事很奇怪!”不喜欢沉默的布提格喃喃地说,一边放下翘起的腿,然后又换上另一条腿,“真可惜忘了通知演奏管风琴的。”

“对!威廉·布朗是被人谋杀的!”

梅格雷对着自己重复道,为了能说服自己,无论如何,确有一桩惨案发生过。

他的假领子裹得很紧,额头上湿漉漉的。他垂涎欲滴地看着浮在杯子里的冰块。

“布朗是被人谋杀的。他像以往每个月一样,离开别墅,去戛纳。把车子停在车库。去某家银行或某个生意人那儿,取他儿子每月支付给他的款项。然后在闲情吧呆上个几天。”

无比懒惰的几天,就像梅格雷感觉到的那样:穿着拖鞋从一张椅子拖到另一张椅子,和嘉嘉吃点东西、喝喝酒,看着希尔薇半裸着身子来回走动……

“星期五两点,他离开酒吧……五点,去车场取车子,一刻钟之后,受了重伤,倒在别墅台阶上。两个女人以为他醉了,探出窗子痛骂了他几句……跟以往一样,身上有两千法郎左右。”

梅格雷没有说话。他只是想着所有这些细节,一边透过睫毛“栅栏”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

布提格轻轻地咕哝着:

“我在想他的死对谁最有利!”

这个问题可危险极了。他的两个女人?难道不是他活得越久越对她们有利吗?这样,用每个月从他身上拿的两千法郎,她们就可以小有积蓄!

戛纳的两个女人吗?他一死,她们就失去了他们鲜有的几个顾客之一。这个顾客每个月有八天给她们提供食物,给钱让其中一个女人买长筒袜,然后为另一个女人支付煤气和水电帐单……

不!从物质方面讲,只有哈里·布朗有好处,因为他父亲一死,他就不用每月支付五千法郎了。

可是,对于一个整船整船往外销售羊毛的家庭来说,这五千法郎又算得了什么呢?布提格叹息着说:

“我只能跟这里的人们一样,把这件事想象为一起间谍惨案了……”

“服务员!再给我们倒上。”梅格雷说。

他立即就后悔了。他想撤销指令,却又不敢!

他不敢,因为怕承认自己的软弱。他将来还会想起在马塞广场冰川咖啡馆度过的这段时光……

因为他很少有这样软弱的时刻!绝对的软弱!空气是温热的。街角有个小女孩正卖着些含羞草。她光着脚,双脚已经晒成了褐色。

一辆灰色镀镍的鱼雷型大敞篷车,无声地经过,载着三个身穿夏日海滩服的年轻女人和一个新长着小胡子的小生海员,往海滩方向驶去。

假日的感觉。昨天也是。落日下的戛纳港口,有一股假日的气息。尤其是雅典娜号上,在身材诱人的年轻女孩面前炫耀自己的船主。

梅格雷像以往在巴黎一样,穿着一身黑色。他带来的圆顶礼帽在这里没有丝毫用处。

就在他面前,有一张蓝色字体写的广告:

朱安雷宾赌场

金钱雨的盛宴

乳白色杯子里,冰块渐渐融化。

假日!倚在涂了绿漆或橙漆的船舷,欣赏波光粼粼的水底……躺在松树阳伞下睡个午觉,听吃饱的苍蝇飞过时的嗡嗡作响有多好……

尤其是,不用担心一个您不认识的、不巧背后受人一刀的先生!

也不要去想梅格雷对其过去一无所知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的面孔不停地纠缠着他,就好像跟她们一起睡过的是他?!

龌龊的职业!空气中有快要融化的沥青味道。布提格在他的淡灰色短上衣翻边新别了一个红色扣眼。

威廉·布朗?对!他已经下葬了……他还想怎样呢?……梅格雷呆在这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拥有整个欧洲最大的游艇之一的是他?……难道跟马尔蒂尼母女,满脸皱纹的老女人和臀部优美的姑娘为伍的是他?……难道怡然自得地一头扎进闲情吧糜烂懒散氛围中的是他?

他的脸颊不时掠过一阵阵的温热……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度假……这里,所有人都在度假!生活就像是度假一般!

就连没法不开口的布提格也喃喃地说:

“终究,他们没有让我负责……我太高兴了。”

梅格雷不再透过睫毛看人群。他把脸转向他的同伴,这张脸因炎热和缺乏睡眠而微微充血。他的瞳孔显得有些模糊,不过几秒钟,就又清晰明亮起来了。

“是真的!”他站起身来说,“服务员!多少钱?”

“您不必付钱。”

“不,我从不这样。”

他在桌子上扔了几张小额纸币。

是的,这段时光,他日后一定会回忆起来。因为,坦诚地说,他想过什么也不管,让所有事情自然地过去,就像这里所有慢悠悠消磨时光的其他人一样。

天气好极了!

“您要走了?……您脑子里有什么想法了吗?”

没有!他的脑子里充进了太多的阳光、太多的倦怠!他一点想法都没有。不过他不想说谎,于是依旧喃喃地说:

“威廉是被人谋杀的!”除此之外,他在想:

“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自然是那些像蜥蜴一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人,那些今晚要去参加”金钱雨盛宴”的人!

“我要去工作了!”他说。

他握了握布提格的手,离开了。他停下来,让一辆三十万法郎的车子驶过,车子里只有一个握着方向盘的十八岁女孩,皱着额头看着前方。

“布朗是被人谋杀的……”他继续重复道。

他开始不敢小看法国南部了。他转身背对冰川咖啡馆。为了不再让自己受诱惑,他给自己下了旨意,就像吩咐下属一般 :

“弄清楚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布朗都做了些什么所以,他得去戛纳!去坐旅游巴士!

他双手插在口袋中,嘴里叼着烟斗,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在一盏路灯下面,等候车的到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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