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悲情录

六 可耻的同伴

在戛纳,整整几个小时,梅格雷只是做着些平时一向都交给警官的乏味工作。他可需要动起来,让自己有一种正在行动的幻觉。

在警署反黄组,他发现希尔薇的名字登记在案。

“她从来没带来过什么麻烦。”负责那一区的小队长说,“她很安静,差不多经常性地来报告一下。”

“闲情吧呢?”

“您听说过它?那个鬼地方。好久以来,它让我们费了不少心机,并且还在继续让人感到困惑!以至于几乎每个月我们都会收到一封关于它的匿名信。开始有人怀疑胖嘉嘉贩卖麻醉剂。我们对酒吧进行了监视。我可以肯定,没有这回事……还有人暗示说,酒吧后间为某些特殊服务提供专门场所……”

“我知道没这回事!”梅格雷说。

“是啊……还有比这更古怪的……大妈嘉嘉总能吸引一些老家伙光顾,这些人除了让她陪着喝个痛快别无所求。还有,她有一笔小小的年金,因为她丈夫在一次意外中丧生……”

“我知道!”

在另一间办公室,梅格雷打听了约瑟夫的情况。

“我们盯他盯得很紧,因为他经常光顾赛马场,但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整条线索均无所获。梅格雷双手插在口袋,开始在城里到处走。固执的表情说明他心情很糟糕。

他先去了一家豪华旅馆,查看入住客人的登记手册。期间他在火车站附近一家餐厅吃了中饭。下午三点时,他得知哈里·布朗周二周三那两晚都没有在戛纳入住。

真可笑,为了行动而行动!

“也许布朗儿子是从马赛坐车过来,当天就离开了……”

梅格雷回到扫黄组,拿了希尔薇的照片。他口袋里装着威廉·布朗的照片,那是他从别墅拿的。

接着,他来到了一个环境迥异的地方:一些小旅馆,尤其是港口边上的那些,不仅可以租全天房,还可以租钟点房。

旅店老板一看就猜出他是警方的人。这些人最怕的就是警察了。

“请稍等,我问问女佣……”

在那儿,梅格雷发现一些很陡的阴暗楼梯,整整一个奇迹般的天地。

“这个胖子?……没有!……不记得在这儿见过他……”

梅格雷总是先拿出威廉·布朗的照片,然后再出示希尔薇的照片。

几乎所有人都认得她。

“她来过……不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来过夜吗?”

“哦不!她和别人一起来,总是只呆‘一小会’……”

好风景旅店……港口旅店……布里斯托旅店……奥弗涅旅店……

还有一些其它旅店,大都在小巷子里,大都很谨慎,只是门口两侧挂着一块石板示意路人:内有自来水,价格适中……

有时梅格雷踏上某个台阶,会发现上面铺着地毯……有时会在过道里遇见偷偷摸摸的一对男女转身过去 。

出来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港口。那儿停靠着几艘六米长、国际系列的比赛用帆船。

几个水手在给船做着精心装饰,到处都有好奇的人群驻足观看。

“不要有丑闻!”在巴黎,他们这样对他说。

那好!如果照这样下去,一定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根本就不会有丑闻,因为梅格雷根本就什么也没发现!

他不停地吸着烟斗,眼前的一个还没熄灭,就给另一个装上烟草,因为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两三个烟斗。

他开始厌恶起这个地方。他很生气,因为有个女人向他兜售贝壳,还有一个光着脚奔跑的小男孩撞到他腿上,还看着他哈哈大笑。

“您认识这个人吗?”

这是他第二十次拿出威廉,布朗的照片。

“他从没来过。”

“那么,这个女人呢?”

“希尔薇?……她就在上面……”

“一个人?”

旅店老板耸耸肩,朝楼梯里面喊:

“阿尔贝……下来一会儿……!”

一个满身污垢的男佣,透过楼梯看着探长。

“希尔薇一直在上面吗?”

“在八楼。”

“他们要了喝的吗?”

“什么也没要!”

“那么,他们很快就会下来的。”老板对梅格雷说,“要是您要找她谈话,只需稍等片刻。”

这里叫美好时光旅店。在一条与港口平行的小巷内,正对着一家面包店。

梅格雷想见见希尔薇吗?他有问地要回她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累极了。他的整个态度,因为不满而颇具威胁感,似乎就要爆发出来一样

他不想在旅店门前等她,因为对面的面包店女老板正透过窗,嘲讽地看着他。

希尔薇有那么多爱好者吗,以至有时他们中的一个不得不在楼下等候?她似乎在那么想。梅格雷对于被人看作是一个女孩的顾客,感到相当恼怒。

他想到街边拐角,围着这排房子绕上一圈打发时间。他走到码头的时候,转身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人行道边,司机在一旁来回踱步。

他自己也不能马上确定,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他又回了两次头。是那个人,而非那辆车子,让他想起了什么。突然,这张脸与早上葬礼时的情形联系在了一起。

“您从昂蒂布来的,不是吗?”

“我从朱利莱潘来!”

“今天早上,一路跟着一个送葬队伍到墓地的是您吗?”

“是的!怎么了?”

“您刚才载来的是同一位顾客吗?”

司机把梅格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您问我这个做什么?”

“警察……可以说了吗?……”

“是同一个……他从昨天中午开始,包租了这辆车子,订了一天。”

“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从那过去的……”

司机指着一条路回答说。他突然担忧地问道:

“可是!您不会在他付钱之前把他抓起来吧?”

梅格雷忘了抽烟。他盯着出租个过时的发动机罩,呆了好一阵子,突然意识到那两人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旅馆,便立即赶回美好时光旅店。

面包店女老板看见他回来,立即叫喊了在里面的丈夫。一个满脸面粉的男人凑近橱窗。

算我倒霉!现在,梅格雷已经不在乎了。

“七号房间……”

他看着屋面,力图猜测那些紧闭着窗帘的房间中,哪个才是七号。他都不敢有丝毫得意。

可是……不!这不是一个巧合……相反,这是第一次,这起事件的两个因素串联到了一起。

希尔薇和哈里·布朗在港口的一家旅店见面!

他曾那么多次跨过那把他和码头一角隔开的一百米!有那么多次,他看到那辆出租车停在同样的地方!至于那个司机,他来到路口,亲自监视他的客人……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终于打开了。希尔薇快步出来,直奔往人行道,险些撞到梅格雷。

“您好!”他对她说。

她顿时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她脸色如此苍白。她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您的同伴在穿衣服?”

她的头四处乱转,就像一个风向标。提包从手中掉落,被梅格雷捡了起来。她从他手中把包抢了回去,似乎特别担心他会打开它。

“等一会儿!”

“抱歉……有人在等我……走吧,您不愿意?……”

“确切地说,我不想走路……尤其是这个方向……”

她的脸因为那双大眼而显得有些动人,而非漂亮。那双眼睛吞噬了整张面孔。可以感觉到,她深受紧张、痛苦的折磨。焦虑使她透不过气来。

“您想对我怎么样?”

她会不会逃跑?为了阻止她,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这个动作在对面的面包店老板看来,可是亲密的表示。

“哈里还在里面?”

“我不明白……”

“那好!我们一块儿等他……当心点,小家伙……别干傻事……让这个包安分一点……”

因为梅格雷已经把包又夺了回来。透过丝质布料,他认出里面有一沓钞票

“不要引起别人注意!……有人看着我们……”

还有路人!他们一定以为梅格雷在和希尔薇讨价还价。

“求求您了……”

“不!”

他压低声音又说:

“如果您不安分,我就把您铐上!”

她看着他,瞳孔因为恐惧而张得更大了,接着,她丧气或者说屈服地低下了头。

“哈里似乎不急着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不试图否认,也不解释。

“您以前就认识他?”

他们处在太阳底下。希尔薇满脸是汗。

她似乎在绝望地寻找灵感,但是没有找到。

“听我说……”

“我在听!”

不!她改变了主意!又不说话了,只是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

“约瑟夫在某处等您?”

“约瑟夫?”

慌乱。惊恐。这时,楼梯甲响起了脚步声。希尔薇颤抖着,不敢朝淹没在黑暗中的过道甲面看

脚步声更近了,开始在看板上作响。玻璃门打开又关上。突然,时间有片刻的停滞。

他们还没看清在半阴暗中的哈里·布朗,后者已经看到他们俩了!短促的一眼。他继续走路。他表现得很大胆,一边迅速跟梅格雷打了个招呼,一边直着身子、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而梅格雷一直抓着希尔薇的手腕,让它动弹不得。布朗已经走在前面,要赶上他,就必须放开这只手。

面包店窗下正上演着滑稽的一幕!……

“跟我来!”他对女伴说。

“您要逮捕我?”

“这个您不用担心……”

他得立即打个电话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放开希尔薇。附近有几家咖啡屋。他进了其中一家,把年轻女人拖进了电话间。不久之后,他拨通了警官布提格的电话。

“立刻赶到普罗旺斯饭店。礼貌但坚定地告诉哈里·布朗,在我到达之前不要离开昂蒂布。必要时,阻止他出门……”

希尔薇沮丧地听着。她已经无计可施了,也不再有丝毫的反抗欲望。

“您喝点什么?”他回到桌边问她。

“无所谓。”

他特别留意地看着那个手袋。服务员在一边观察他们,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大对劲。有个小女孩从一桌兜到另一桌,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一束紫罗兰。梅格雷拿了一束,递给他的同伴。他厌烦地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最后,在不再抱有希望时,拿起希尔薇的包。

“不好意思……我没有零钱……”

他的动作如此迅速、方式如此自然,以至她都没来得及抗议。手指勉强在包柄上短暂地收缩了一下。

小女孩在一边安静地等候,一边在花篮里挑了另一把花束。

梅格雷在一沓一千法郎的钞票下,找着微不足道的零钱。

“现在,走吧!……”他起身说。

他也很紧张。他急于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对着他的好奇目光。

“要不我们去问候一下那个勇敢的大妈嘉嘉?”

希尔薇顺从地跟着。她已经被打败了。要不是梅格雷小心翼翼地拿着他女伴的包,他们此时看上去跟经过的其他男女毫无两样。

“您先进去!”

她走下台阶,穿过酒吧,朝里面的玻璃门走去。透过纱帘,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两人一进去,他急忙起身。

是杨。那个瑞典的客轮服务生。他认出是梅格雷,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

“又是您?……好啊!这位朋友,要是您现在能离开散散步,我会非常高兴感激……”

嘉嘉没有听懂。希尔薇的脸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发生了些反常的事。水手现在能够消失再好不过了。

“您明天来吗,杨?”

“我不知道……”

他手里拿着帽子,探长沉重的目光,让他窘得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才好。

“嗯……行……再见……”梅格雷不耐烦地说,打开又重新关上门,让服务生走过。

他用一个突然的手势转了一下房门钥匙,然后对希尔薇说:

“您可以脱下帽子了。”

嘉嘉低声试探着说:

“你们俩遇上了……”

“说得很对!我们是碰上的”

她甚至不敢提议喝点什么,她嗅到了空气中暴风雨的气息。

她装出无所拘束的样子,捡起拖到地上的一份报纸,折起来,然后去看炉灶上的东西。

梅格雷则不紧不慢地装好一个烟斗。然后轮到他走近炉灶,用一片卷好的报纸,在炉子上点燃。

希尔薇站在桌边。她已经脱下帽子,放在面前。

这时梅格雷坐了下来,打开包,开始细数钞票,然后将它们排列在那些脏杯子中间。

“十八……十九……二十……两万法郎!……”

嘉嘉一下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钞票。然后她看看希尔薇,又看看探长。她费力地想明白这一切。

“这是……”

“啊,没什么特别的!”梅格雷低低地说,“希尔薇找到一个比别人更慷慨的情人,就是这样!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哈里·布朗……”

他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胳膊肘支着桌子,嘴里叼着烟斗,圆礼帽仰翻在颈背上。

“两万法郎,就为了‘一小会’,就像美好时光旅店的人所说的……”

为了显示不在乎,嘉嘉在围裙上擦擦她那粗胖的手。她什么也不敢说。她惊呆了。

希尔薇此时面无血色,线条紧绷。她谁也没看,只是看着眼前的真空发呆。她已经在等待命运中最沉重的一击。

“您可以坐下!”梅格雷说。

她机械地遵从。

“您也是……嘉嘉……等等……先拿几个干净杯子来……”

希尔薇就坐在前一大吃饭时坐过的那个位置。当时她还半开着浴袍,胸脯裸露在离餐盘几厘米的地方。

嘉嘉往桌子上放了一瓶酒、几个杯子,勉强地坐在椅子的边缘。

“现在,孩子们,我等着呢……”

烟雾缓缓地飘向气窗。气窗此刻微微泛着蓝色,因为太阳已经没法照到那里。嘉嘉看着希尔薇……

希尔薇还是固执地,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好像不在场

“我等着呢……”

他本来也可以这样说上一百次,然后等上十年!只有嘉嘉一人叹着气,下巴压着胸脯。

“天啊!……要是我料到……”

至于梅格雷,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着。一边喃喃低语:

“得……”

这具雕塑快叫他发疯了。他一次,两次,三次,从希尔薇身边经过。而她依然僵坐不动。

“我不急……不过……”

他第四次经过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希尔薇的肩,甚至没意识到抓得多用力。

她抬起胳膊,护住脸,就像一个害怕被打的小女孩。

“怎么样?……”

她终于痛得让步了。她一边喊,一边大声啜泣:

“野蛮人!……卑鄙的野蛮人!……我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

嘉嘉难受极了。梅格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希尔薇继续哭闹,既不遮脸,也不揉眼睛。她与其说痛苦,还不如说发疯般地哭着。

“……什么也不说!……”呜咽之中还要放出这句话。

酒吧门开了。这个动作每天不会发生两次。有个客人支在酒吧间柜台上,摇动着老虎机的手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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