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上级的命令
梅格雷不耐烦地站起身。为了避免这两个女人搞什么名堂——比如说这个顾客有可能是约瑟夫的密探——他亲自走到酒吧间。
“您要什么?”
这个顾客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于梅格雷虽然一身怒气,还是险些笑出声来。
这是一个灰不溜秋的家伙,中等年龄,头发灰蒙蒙的。他大概是一边做着狂乱的色情美梦,一边贴着墙走到这里的。却发现梅格雷突然地、满脸暴躁地出现在柜台后面!
“一杯啤酒……”那人一边松开老虎机的手柄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纱帘后面,梅格雷看见两个女人正走近对方。嘉嘉提问。希尔薇疲惫地回答。
“没有啤酒!”
至少梅格雷在伸手可触及之处没看见有啤酒!
“那么,随便要点什么……来杯波尔多葡萄酒……”
梅格雷抓起一个杯子,随便给他倒了一杯液体,他只是用嘴碰了碰
“多少钱?”
“两法郎!”
梅格雷相继看了看依旧沐浴在阳光中的小巷、对面的小酒吧里走动的侧影、后间里重新坐下的嘉嘉。
顾客一边离开,一边纳闷自己不小心撞到哪家屋子了。梅格雷回到里间,在椅子上骑坐下来。
嘉嘉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刚才,她看去特别地扣忧,似乎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好。现在,她的担忧变得清楚面明确。她一边看着希尔薇一边思考着,对她又同情又埋怨。她似乎在说:“真行啊,让自己处于这么麻烦的境地!现在,要脱身,可不容易!”
她大声试探着说:
“您知道,探长先生……男人有时就是让人不敢想象……”
这句话不怎么有说服力。她自己感觉到了。希尔薇也是,她耸耸肩。
“今天举行葬礼时,他看见她,于是有了欲望……他是那样富有……”
梅格雷叹了叹气,又点燃一支烟斗。目光在气窗边上游移。
气氛很阴郁。嘉嘉担心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决定保持沉默。
希尔薇不哭,也不动,只是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
只有小闹钟依旧在勤劳地工作,推着黑色指针在苍白的钟面上行走。对于这个钟面来说,这几根指针似乎显得太沉重了。
“嘀嗒,嘀嗒,嘀嗒……”
在某些时刻,这已经算得上是真正的嘈杂声。院子里一只白猫跑来坐在气窗的前方
“嘀嗒,嘀嗒,嘀嗒……”
嘉嘉原本就不是为悲剧而存在的。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一瓶白酒。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倒满了三杯,一言不发地把其中一杯推给梅格雷,把另一杯推到希尔薇跟前。那两万法郎则一直平放在桌上,手袋旁边。
“嘀嗒,嘀嗒,嘀嗒……”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的沉默!只有喝着酒、眼睛开始闪着光芒的嘉嘉的叹息。
有时会有小男孩在巷子里叫喊嬉戏。有时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低鸣声。酒吧门突然又开了。一个阿拉伯人从门缝中探进头来,大声问道:
“要花生吗?”
他等了一会,发现没有回应,于是关上门,消失了。
六点钟的时候,酒吧们再一次被推开了。这一次,里间一阵颤动,说明就要有事情发生了。嘉嘉正要起身往酒吧间跑,被梅格雷的眼光止住了。希尔薇为了表明自己不在乎,转过头去。
第二扇门打开了。约瑟夫走进来,映人眼帘的先是梅格雷的背,其次是桌子、酒杯、酒瓶、打开的手袋,以及钞票。
探长缓缓转过身,那位新进来的人顿时呆住了,最后只咕哝了
“妈的!”
“关上门……请坐……”
咖啡馆服务生关上门,却不坐下。他眉头紧锁,一脸不快,却没有失去冷静。相反,他振作了起来。他走近嘉嘉,吻了吻她的额头。
“您好……”
接着他对希尔薇也照做了,后者头也没抬。
“怎么了?……”
从这个时候起,梅格雷明白自己处于劣势。不过,在类似情况下,他越是身陷困境,就越是执拗。
“您从哪儿来?”
“猜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找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梅格雷。这是一本身份证明,专门发给居住在法国的外国人的。
“我的有效期过了……我去了警察局更新证件……”
本子上确实是当天的日期,名字是:约瑟夫·昂布洛西尼;出生地:米兰;职业:旅馆职员。
“您没有见过哈里·布朗吗?”
“我?”
“还有,上周二或周三,不是您第一次见他吗?”
约瑟夫笑着看他,似乎在说:
“您在说些什么啊?”
“听着,昂布洛西尼!我想您会承认您是希尔薇的情人吧?”
“这要看您指的是什么意思了……我有时……天哪……”
“不对!不对!委婉地说,您是她的保护人……”
可怜的嘉嘉!她一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不幸过!她喝了太多白酒,以致她看东西的视线都变形了。她时不时张开嘴巴,想过来调解。她似乎想说:“行了,孩子们,和解吧!何必这样相互为难呢?这样大家都受罪……”
至于约瑟夫,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跟警察较量。他相当警觉,他非常冷静,看上去没有丝毫造作。
“您弄错了……”
“错到您不知道这两万法郎代表什么吗?”
“我想这是希尔薇挣来的钱……她这么漂亮,足以……”
“够了!”
他再次起身。在房间里跨着大步。希尔薇盯着自己的脚约瑟夫,却一直昂着头。
“您也来喝一小杯吧!”嘉嘉对他说,正好也可以乘机给自己再倒一杯。
梅格雷犹豫着,一时没有做出决定。他在闹钟前驻足了好长时间,此时闹钟已经指向六点一刻。他转身时,清晰地宣布:
“那好!你们俩跟我走一趟……我要逮捕你们!……”
昂布洛西尼甚至都没颤动一下,只是嘲讽地低声说:
“随您的便!”
探长把二十张千元大钞放进口袋,把希尔薇的帽子和手袋递给她。
“你们是要我给戴上手铐还是向我保证……”
“我们不会跑的,走吧!”
嘉嘉抱着希尔薇啜泣,后者力图挣脱她的拥抱。他们好不容易才劝住嘉嘉不要跟他们走到街上。
街灯已经亮了。又是懒洋洋的时光。他们从美好时光旅店所在的那条街道附近经过。但约瑟夫一眼都没往那个方向看。
在警局,日班的组员正下班离开。秘书急匆匆地让探长在一些证件上签了字。
“给我把这两个人分开关押……明天我也许会过来见他们……”
希尔薇坐在办公室最里边的长椅上。约瑟夫卷着一支烟,被一个穿制服的人员夺过。
梅格雷一言不发地走了,然后又回头朝希尔薇看了一眼。希尔薇不看他,只是耸耸肩抱怨着:
“倒霉!”
他在大巴一排横坐上坐下来,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子挤得满满的,一个老妇人正站在他边上。他侧着头,一边看着车窗外鱼贯而行的车子,一边狂怒地抽着烟。年老的妇人不得不弯腰,低声地抱怨:
“先生,可否……”
梅格雷似乎刚从梦境中醒来一般。他匆忙起身,不知道该把滚烫的烟灰扔到哪儿才好。身后的一对男女看到这一幕慌乱的景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七点半的时候,他推开普罗旺斯饭店的旋转门,看到布提格警官正坐在大厅一张沙发椅上和管理员交谈。
“怎么样?”
“他在上面……”布提格回答说,显得有些困惑。
“您跟他说了……”
“是的……他一点也不感到吃惊……我还以为他会抗议……”
管理员等待时机想问个问题,可是他刚开口,梅格雷就匆匆朝电梯奔去。
“要我在这等您?”布提格对他喊道。
“要是您愿意……”
他太了解自己这两三个小时的精神状态了!他烦躁不堪,就像以往每次发生这种情况一样!然而他却依然无力行动。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莽撞失策……这种感觉自他在旅店门口遇见希尔薇时就有了……
然而某种东西催促着他往前冲!
更糟糕的是,越想说服自己是对的,他就越是狂热地往前冲!润滑的不锈钢电梯徐徐上升。梅格雷喃喃重复着上头给他下的命令:
“特别注意,不要有丑闻!”
就是因此他才来昂蒂布的!为了避免丑闻,避免轰动!
要是别的时候,他肯定不会带着烟斗走进布朗儿子的套间。他故意点了烟。敲了门。立即走进去。然后便置身于一种和昨日如出一辙的氛围中:
外表无可指责的布朗来回踱着步,一边给秘书下达命令,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处理完一个发给悉尼的电报。
“可否稍等片刻?”
没有一丝焦虑的痕迹!这个男人,在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保持着泰然自若!今早他父亲在那样出奇的环境下出殡,他发过一点牢骚吗?对四个女人的出现,他有丝毫的不知所措吗?
还有今天下午,他从那个不光彩的旅店出来时,竟也没有发慌!他一秒钟都未曾犹豫!
他继续下着命令。同时把一盒香烟放在梅格雷对面的小圆桌上,按了按电铃。
“詹姆士,您把电话拿到我房间。”然后,他对过来的服务生说:“一瓶威士忌!”
他的态度哪一部分是做作,哪一部分才是自然的呢?
“教育的关系!”梅格雷想到,“他大概是牛津或剑桥毕业的……”
这是一个斯丹尼斯拉斯的学生固有的怀恨心!一种掺杂着赞赏的积恨!
“小姐,您把打字机搬出去。”
啊,不!打字员看着她的记事本和铅笔,面有难色。布朗见状,亲自搬起沉重的打字机,放到隔壁的房间,锁上房门。
于是他等饭店服务生送来威士忌,指着梅格雷,让服务生倒了酒。
等两人单独面对面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从中拿出一张贴了邮票的纸张,朝它看了一眼,递给梅格雷。
“您看……您懂英文吗?”
“相当糟糕。”
“这就是今天下午,在美好时光旅店,我用两万法郎买来的那张纸。”
他坐下来,似乎是用这个动作镇定一下。
“我得先把一些细节告诉您……您了解澳大利亚吗……可惜……我父亲在结婚前拥有一大片土地……就像法国一个省这么大……婚后,他成了澳大利亚最大的绵羊饲养商,因为作为嫁妆,我母亲带来了一块几乎同样大的地产……”
哈里·布朗慢慢地说着,尽量避免任何无用的话,尽量做到精确无误。
“您是新教徒?”梅格雷问。
“我们全家都是。还有我母亲她们一家!”他正要继续往下讲,被梅格雷打断了。
“您父亲不是在欧洲读的书,对吧?”
“不是!当时还不时兴……他结婚后才来的……结婚五年后,当时他已有三个孩子……
梅格雷要是弄错了算他倒霉!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这些连成了影像。他勾勒出一栋宽大却又朴实的房子,周围有一大片土地。那里的人表情凝重,如同长老派的牧师。
威廉·布朗继承了父亲的产业,结了婚,生了小孩,然后心无旁骛地照料生意……
“有一次,因为要处理一场官司,他不得不来到欧洲……”
“一个人吗?”
“一个人来的!”
是如此简单!巴黎!伦敦!柏林!蓝色海岸!腰缠万贯的布朗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诱惑的光辉世界,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国王一般!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梅格雷叹息着说。
“没有,他本想……”
官司一直拖着。与绵羊饲养商保持联系的那些人带着他到处玩乐。他和一些女人有了来往。
“在两年里 ,他不停地把归期延后……”
“谁代替他照料那边的生意?”
“我母亲……还有我舅舅……我们收到那边人的来信,说……”
已经够 !这方面梅格雷已经了解得够多!布朗以前从来只知道他的土地、他的绵羊、他的邻居,还有那些牧人,现在他可以无尽地享乐,体验了之前未曾想过的一切享受……
他推迟了归期……让官司继续耗着……官司打完了,他又能找到新的借口留了下来……
他买了一艘游艇……他成了少数几个任意挥霍、无所不能的阔人之一。
“您母亲和您舅舅最终得以让他置于法律监护之下?”
相反,他们只是自卫!他们拿到了判决!有天早上,在尼斯或蒙特卡罗醒来的威廉·布朗发现自己拥有的全部财产,只剩下每个月的膳食费!
“之后的很长时间,他在外面到处欠债,是我们帮他付清的……”哈利说。
“然后你们就不再替他付账了?”
“对不起,不是这样!我现在一直每个月供给他五千法郎。”
梅格雷感到整件事情还是不够清晰。他感到一阵隐约的不安,突然问道:
“在您父亲临死前几天,您跟他说了些什么?”
梅格雷徒劳地观察对方的反应。布朗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习惯性简洁地说:
“不管怎样,他还有一些权利,不是吗?……十五年了,他一直反对判决 ……那边官司搞得声势浩大……有五个律师专门负责……目前 ,社会只是处在一种临时制度的管治下,不允许发生太大的案例……”
“等等……一方面,您父亲一人生活在法国,而在澳大利亚那边,却还有很多捍卫他利益的法律人士。”
“一些恶名昭著的法律界人士……”
“显然!……阵营的另一方,您母亲,您舅舅,您的两个兄长还有您……”
“Yes!……我是说,没错!”
“为了让您父亲彻底从这个环节中消失,您向他提了什么建议?”
“一百万法郎!”
“换句话说,他是赚了,因为您每个月给他提供的数目加起来也没这么多,而且要是这笔钱用得好……他为什么拒绝?”
“为了跟我们作对!”
这句话哈里说得很平静。他大概不知道,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显得有些不太合适。
“这个想法很顽固……他不想让我们过安宁日子……”
“所以,他拒绝……”
“没错,他还跟我说,就算他死了,也要让我们继续有麻烦……”
“什么麻烦?”
“官司!那边,我们已经为官司损失了不少……”
还需要解释吗?只要想想闲情吧,想想嘉嘉,想想半裸的希尔薇,还有给她们带食物的威廉……或者想想别墅、想想里面或年轻或年老的两个马尔蒂尼,还有那辆载她们去市场的小车。
然后再看看代表着对立因素的哈里·布朗,秩序、品德、权力,他平滑整齐的头发、合宜的西装 、出奇的冷静略带傲慢的礼貌,还有秘书……
“为了跟我们作对!……”
威廉的面目变得更生动了!长久以来与他儿子一样,和那边所有人没什么两样,现在他最终决定与秩序、道德、良好的教育彻底决裂……
他成了敌人。他们完完全全地、简简单单地把他从家庭里抹了出去……
他当然要坚持反抗!他知道他不会获胜!他很清楚从今以后,他就是他们诅咒的魔鬼!……
但是他还会跟他们作对的!……
为了这个目的,难道他不是轻而易举吗?……跟他们作对,和他的妻子、他的小舅、他的孩子,那些排斥他、不停地工作赚钱、总是要赚更多钱的敌人作对……
“他一死,”哈里沉着地解释说,“官司不就没了,所有的麻烦、所有那些让不安好心的人津津乐道的丑闻也就……”
“当然!”
“所以呢,他就立了一个遗嘱……他不能剥夺妻子和孩子的继承权……但他可以支配他的一部分财产……您知道他的遗产受益人是谁吗?……是四个女人……”
梅格雷差点笑出声来。无论怎样,他一想到马尔蒂尼母女,还有嘉嘉和希尔薇赶往澳大利亚,争取她们财产权的情形,他就忍不住微笑。
“就是您手上的这份遗嘱吗?……”
遗嘱很长,很规范,是在公证人面前立下的。
“我父亲说就算他死了,也要让我们得不到安宁的时候,他暗示的就是这个……”
“您知道遗嘱的具体内容吗?”
“今天早上我还一无所知……葬礼结束,我回到普罗旺斯饭店的时候,有个人在那儿等我……”
“一个叫约瑟夫的人?”
“一个咖啡馆服务生……他给了我一份遗嘱的复印件……他对我说,要是我想买回遗嘱原件,我只需带上两万法郎去戛纳一家旅馆……这种人不会说谎……”
梅格雷神情严肃。
“换言之,您准备毁掉遗嘱!甚至已经开始行动了……”
布朗还是没有任何的惊慌。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平静地说,“我知道那些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子,看了看梅格雷满满的杯子。
“您不喝点吗?”
“随便哪个法庭都明白……”
“该赢官司的是那边的人……”
是什么促使梅格雷这样说呢?犯傻的冲动?
哈里·布朗没有反对,他一边往那发出清脆打字声的房门走去,一边清晰地说:
“文件没有毁……我把它交给您……我会一直呆到……”
房门已经打开,秘书手里拿着电话机一边通报说:
“是伦敦……”
布朗抓过电话机,开始流利地说英语。
梅格雷趁机拿着遗嘱离开了。他按了电梯按钮,却没反应,于是他拐进楼梯,对自己反复低语:
“特别注意,不要有丑闻!”
楼底,布提格警官正由管理员陪着喝波尔多葡萄酒,眼前摆着精雕细刻的大号品酒杯,酒瓶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