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四个继承人
布提格蹦跳着来到梅格雷身边,两人还没走出二十米远,警官就说:
“我刚刚有个发现……我认识很久的那个经理,他看管着费拉特角的海角饭店,这家饭店和……属于同一家公司……”
他们刚刚离开普罗旺斯饭店。前方夜色中的大海仿佛一个大墨潭一般,没有一丝涟漪。
右边是戛纳的灯光,左边是尼斯的夜色。布提格用手指着那一片光影之外的黑暗地带。
“您知道费拉特角吗?……就在尼斯和蒙特卡罗之间……”
梅格雷是知道的。他对蓝色海岸已经有所了解:一条漫长的林阴大道从戛纳开始,一直延伸到芒通六十公里的大道边上,分布着大片的别墅群,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个娱乐场,或是几家豪华饭店……
著名的蓝色海岸……山峰……以及旅行宣传册上所允诺的所有美妙景观:甜橙树、含羞草、阳光、棕榈树、五针松、网球、高尔夫、茶坊,以及美国酒吧……
“您发现了什么?”
“啊!哈里·布朗在海岸边有个情妇!经理有好几次在费拉特角看见他,哈里,布朗就是去那里看她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寡妇,或者离了婚,一个很得体的人,被他安顿在一幢别墅里……
梅格雷在听吗?他用一种埋怨般的神色看着夜色中的奇妙景观。布提格继续说:
“他大概每个月去看她一次……这已经成为海角饭店的笑谈了,因为布朗为了隐瞒他们的交往,可算是上演了一出好戏……以至于他每次外出过完夜,总是从后台楼梯回房间,以装出夜里没有外出过的假象……”
“真有趣!”梅格雷不咸不淡地说。把布提格弄得很狼狈。
“您不再派人监视他了?”
“不了……对……”
“您要去见见那位女士吗?”
对此,梅格雷一无所知!他脑子里可无法同时装得下那么多事。此时他想的不是哈里·布朗,而是威廉。在马塞广场,他漫不经心地握了握他同伴的手,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沿着昂蒂布角的公路开……我会叫停……”
然后,他独自一人在车后反复念叨着:
“威廉,布朗是被人谋杀的!”
矮小的栅栏,砂石小径,然后是钟,以及门上方亮着的电灯,前厅里的脚步,半开的房门……
“是您!”吉娜认出了探长,轻声说道,一边闪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有个男人的声音。
“来吧……我跟您解释一下……”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客厅。老女人则有一半身子钻在一个柜子里。
“这是博蒂菲斯先生……我们叫他过来……”
博蒂菲斯先生瘦瘦的,一把长长的忧郁胡子,眼睛里满是疲惫。
“他是别墅租赁部的经理……我们叫他过来提供一些建议和……”
不变的麝香味。两个女人已经撤掉了他们的丧服,此时身上穿着睡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屋子里凌乱不堪。光线是否比平日黯淡一些?有一种阴沉的感觉。老女人从柜子里出来,跟梅格雷打了个招呼,然后解释道:
“自从在葬礼上看见那两个女人,我就没法安心……所以我就找了博蒂菲斯先生咨询他的意见……他也同意说最好列一个清单……”
“什么清单?”
“物件的清单,属于我们的,还有属于威廉的……今天下午我们已经干了两小时了……”
看得出来!堆在桌上的衣物,摊在地上的杂乱物品,堆砌的书本,一些还在篮篓中的脏衣服……
而博蒂菲斯先生则在一旁做着记录,在物品项目边上画着些十字。
梅格雷来这儿做什么呢?这已经不再是布朗的别墅。因此也无法在这里寻找到属于他的过去。衣橱里、抽屉里已经清空。所有东西都堆在一起,以待分类、整理。
“这个平底锅,一直都是我的,”老女人说,“二十年前我还住在图卢兹时我就有它了。”
“您要喝点什么吗,探长先生?”吉娜问。
只有一个脏杯子。是那个生意人的。他一边抽着一支布朗的烟,一边记录。
“谢谢……我只是想跟你们说……”
跟他们说些什么?
“跟你们说,我希望,明天就抓到凶手……”
“已经有进展了?”
这个她们根本就不关心。相反,老女人问道:
“您一定见过他儿子,不是吗?……他说什么?……他打算怎么样?……他是不是要来把我们的一切拿走?……”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吧……”
“要是这样,他就太不要脸了……那么有钱的人!可就是这些有钱人……”
老女人的确非常痛苦!这种担忧简直是酷刑!她看着周围这一切老家当,被一种失去它们的强烈恐惧包围着。
梅格雷把手放在口袋的钱包上。他只需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给这两个女人看……
她们会不会,一下子,欢欣雀跃地跳起来呢?如此强烈的快乐,会不会让母亲猝不及防地死去呢?
数以百万的巨大财富!只不过,这百万还没到她们手中,显然,她们还得远征澳大利亚,打无数官司!
但她们会去的!他似乎看到她们登上游轮,远渡重洋,然后脸色庄严地在那边上了岸!
那时帮她们做事的就不是一个博蒂菲斯先生,而是一大批公证员、诉讼代理人,还有律师……
“你们先忙吧……我明天再过来……”
出租车一直停在门口。他坐进去,却没有说去哪。司机一边让车门半开着,一边等他
“去戛纳……”梅格雷最后说。
他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同样的想法:
“布朗是被谋杀的!”
“不要有丑闻!”
可恶的布朗!如果伤口是在胸部,大家就可以相信他是自杀的,而目的就是跟那边的人作对!但没人会从背面刺杀自己!
这已经不是那个让梅格雷困惑的他!探长觉得自己已经相当了解他,就像他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老朋友一般。
先是在澳大利亚的威廉,一个富有、有教养、略带羞涩的男孩,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到了合适年龄,和一个适合他的女人结了婚,生孩子……
那个布朗就像现在的布朗儿子……他也许内心时有涟漪,也许不时有一些模糊的欲望,但他会把这种出错归咎于一时的身体欠佳,然后给自己做一次大清洗。
同一个威廉到了欧洲……突然堤坝被冲垮……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在无数的可能性面前,他开始神魂颠倒……
于是他成了这条从戛纳延伸到芒通的大道的常客……戛纳的游艇……尼斯的巴卡拉纸牌赌博……以及一切!……再也懒得回到那边……
“下个月吧……”
到了下个月,还是同样的情形!
于是,那边的人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由小舅子看管公司的事业!布朗一家人,从上到下,都开始抵抗他!
而他又无法离开他的林阴大道,离开海岸这懒洋洋的氛围,离开这里被纵容、舒适的生活……
没有了游艇。只有一幢小别墅……
在女人方面,也降低了几个级别,以至于吉娜·马尔蒂尼这样的……
厌倦一切……需要无序,需要懦弱……昂蒂布角的别墅依然太过正统舒适……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闲情吧……嘉嘉……希尔薇……
他继续着那边的官司,与所有尚还理智的布朗家人作斗争,让他们暴跳如雷……然后通过一份遗嘱,让自己死后继续为难他们……
不管他对错与否,这跟梅格雷无关。但探长却忍不住地把父亲和儿子作对比,那个正派的、克制的、知道如何考虑事情的儿子。
哈里不喜欢无序!尽管如此,哈里也有一些嗳昧的需求。
他在费拉特包养了一个情妇……一个很得体的情妇:懂生活,丧夫或离了婚,谨慎……
甚至在他人住的饭店,也不应让人知道他外出过夜!
秩序……无序……秩序……无序……
梅格雷就是裁判,因为他口袋里装着的正是那张遗嘱!刚刚他就可以把四个女人卷进一场对峙中!
威廉·布朗的四个女人一旦到了那边,绝对是一件闻所未闻的、精彩纷呈的大事!嘉嘉拖着她那敏感的双脚,肿胀的脚腕,疲惫的乳房……希尔薇在熟人之间只能承受一件浴袍的干瘦身体……
还有,老马尔蒂尼那涂满了脱落的脂粉鳞片的双颊!年轻女人那奇特的麝香气味。
车子沿着著名的林阴大道一路奔驰。戛纳的灯火隐约可见。
“不要有丑闻!”
出租车停在大使娱乐场对面。司机问梅格雷:
“要我带您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行了!”
梅格雷付了钱。娱乐场灯火通明。几辆高级轿车鱼贯而至,因为此时将近晚上九点。
戛纳和芒通之间就有十二家这样的娱乐场在灯火通明!上百辆豪华轿车……
梅格雷步行走到闲情吧那条小巷,发现酒吧关着门。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路灯 ,透过门面的橱窗,给酒吧间和老虎机罩上一层模糊的微光。
他敲了敲门。惊异于自己的敲击声在小巷里造成的声响。紧接着,他身后有扇门打开了,是对面的酒吧。服务生招呼道:
“来找嘉嘉的?”
“您是?”
“探长。”
“是这样……我有个口信给您……嘉嘉一会就回来……她让我告诉您等等她……要是您愿意进来……”
“不了,谢谢。”
他更想随便逛逛。对面酒吧几个顾客,多多少少有些不太面善。有扇窗户突然打开了。听到脚步声,有个女人羞怯地问:
“是您吗,让?”
“不是!”
梅格雷一边在小巷四处转悠,一边反复喃喃低语:
“最要紧的,就是要找到谁是杀害布朗的凶手!”
十点了……嘉嘉还没有回来……梅格雷每次一听到脚步声,都会颤动一下,希望这漫长的等待总算结束了……但不是她……
眼前是五十米长、两米宽凹凸不平的小巷;一家酒吧亮着的玻璃橱窗;另一家在黑夜中毫无生气的酒吧……
还有那些高低不平的老房子,畸形破败的窗户!梅格雷走进对面酒吧。
“她没告诉您去哪儿?”
“没有!您不想喝点什么吗?”
那些顾客,听说了梅格雷的身份,正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不用,谢谢!”
他开始再一次转悠,一直走到街角,两个世界的边界:一边是不见光的阴暗世界,一边是代表着正常生活的光亮河畔!
十点半……十一点……角落的第一家酒吧名叫哈里吧,就是那天下午梅格雷和希尔薇在一起打电话的那家。他走进门,朝电话间走去。
“请接警局值班室……喂……警局吗?……我是梅格雷探长……我刚刚托付给你们的那两个家伙有没有接待访客?”
“有……一个胖女人……”
“她见谁了?”
“先去见了那个女的……接着去见了那个男的……我们不知道……您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指示……”
“有多久了?”
“近一个半小时……她带了一些烟草和糕点……”
梅格雷烦躁地挂了电话。然后马上致电普罗旺斯饭店。
“喂!……这里是警局……是您刚才见过的探长……可否告诉我哈里·布朗先生是否有客来访。”
“一个小时前有人来过……一个女人……穿得很邋遢。”
“当时他在哪儿?”
“他在餐厅吃饭。”
“他让那女人上了他房间……”
“她走了吗?”
“刚才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正下来……”
“她是不是很胖、很粗俗?”
“是这样……”
“她叫了出租车吗?”
“没有……她步行走的……”
梅格雷挂了电话,在酒吧间坐下,点了腌酸菜和啤酒。
“嘉嘉见了希尔薇和约瑟夫……他们托她给哈里·布朗捎口信……她坐大巴回来,所以要花半个钟头……”
他一边吃一边翻阅摊在桌上的一份报纸。一对情侣在邦多勒自杀。男人在捷克斯洛伐克结过婚。
“来份蔬菜吗?”
“不用,谢谢!多少钱?,……等等……再来半瓶黑啤……
五分钟之后,他再次在小巷里,在闲情吧阴暗的橱窗附近溜达起来。
娱乐场里想必演出已经开始。狂欢之夜。歌剧。夜宵。舞蹈。滚球游戏。巴卜拉纸牌……
沿路整整六十公里!无数女人守候着外出宵夜者。无数庄家监视着赌徒!无数小白脸、舞蹈者、咖啡屋服务生窥探着女人……
还有无数像博蒂菲斯先生一样的生意人,拿着供出卖或出租的别墅清单,窥伺着冬天停泊的船主……
由近及远,在戛纳,在尼斯,在蒙特卡罗,会有一个更阴暗的街区,有狭窄的小巷、古怪的破旧小屋、沿着墙角钻进钻出的影子、老女人和年轻女人、老虎机、里间渣滓……
嘉嘉还没到!多少次,梅格雷听到脚步声就条件反射地颤动。最后,他已经不敢再经过对面酒吧间,因为那个服务生正带着嘲讽般的表情看他。
在此期间,成千上万的绵羊正在布朗家的土地上,吃着布朗家的青草,由布朗家的仆人看守着……也许他们还在给成千上万只绵羊剪着毛——因为在地球的那一边,正是大白天——以给货车装上羊毛,然后转移到货轮……
水手、官员、船长……
以及所有开往欧洲的大船,检验温度计的官员,在阿姆斯特丹、伦敦、利物浦、勒阿弗尔商议市价的掮客……
而哈里,布朗则在普罗旺斯饭店,接收他兄弟、他舅舅的电报,给办事员打无数次电话……
刚才梅格雷翻阅报纸的时候,还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
信士们的长官1伊斯兰教徒对伊斯兰教首领的尊称。,伊斯兰教的首领,把女儿嫁给了某王子……
下面补充道:
在印度、波斯、阿富汗……举行了大型的庆祝活动
还有:
在尼斯的地中海宫殿举办了一场豪华盛宴,那里人们注意到……
大祭司的女儿在尼斯成亲……在六十几公里长大道上举行的婚礼……而在遥远的那边,成千上万的人正在……
嘉嘉还没回来!梅格雷已经知晓巷子里的每块路石、每个门面。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正在窗边做作业。
难道大巴出了事故?还是嘉嘉又去了别的地方?或是逃跑了?
梅格雷把额头凑近橱窗,看见酒吧间橱窗后面,那只猫正舔着自己的爪子。
他脑子里一直模糊地记着报刊上的报道:
蓝色海岸传来消息,……的国王S.M.在……陪同下抵达了他在费拉特角的领地。
尼斯方面报道说,格拉弗布罗斯先生因在巴卡拉纸牌赌博中,涉嫌使用一只特制装牌盒,而赢得五十多万法郎时被捕……
他还记得这样一个句子:
赌博管理处副主任受到牵连。
当然咯!既然威廉·布朗让了位,这个每月两千法郎的家伙也就无法不成为媒体的主角!
梅格雷已经暴躁到极点。他等得已经不耐烦了!他尤其受够了这种和他性情相悖的氛围。
为什么要下达这样可笑的命令:
“特别注意,不要有丑闻!”
不要有丑闻?……要是他把那份遗嘱,那份真实的、无可争议的遗嘱公之于众?……然后把四个女人派送到那边?……
又一阵脚步声……他甚至头也不回了……过了半晌,他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以及一声疲惫无力的低吟:
“您一直在这?”
是嘉嘉。一个疲惫的嘉嘉。她那转动钥匙的手正颤抖着。她穿着一身礼服,淡紫色的外套,一双牛血般红色的鞋子。
“进来……稍等……我去开灯……”
猫已经在呼噜呼噜地酣睡,那双肥腿时不时地互相摩擦。嘉嘉摸索着电源开关。
“我一想起可怜的希尔薇……”
终于,她把灯打开了!终于可以看清了。对面的服务生那可恶的脑袋差点贴在了窗玻璃上。
“请进……我已经吃不消了……太难受了。”
里间的门打开了。嘉嘉径直朝那依旧红着的炉火走去,关掉一半的炉孔盖,换上一个平底锅。
“请坐,探长先生……我换完衣服就……”
她一直没有正眼看他。她背对着梅格雷,不停地说 :
“那个可怜的希尔薇……”
她爬上阁楼的楼梯,一边脱衣服一边继续说着,还刻意提高了嗓门:
“一个好女孩……要是她愿意……但为别人牺牲的总是她们……我早跟她说过……”
梅格雷坐在桌前。桌上还摆着吃剩的奶酪、馅饼和沙丁鱼。
他听到头顶上嘉嘉脱掉鞋子,拉过拖鞋的声响。
以及站着脱裤子时跳出的快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