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闲聊
“真揪心啊,我的脚还会肿的。”
有那么一会,嘉嘉停止了来回走动。她坐下来。鞋子脱掉后 ,她一边机械地用手轻拍肿痛的脚,一边说话。
她大声地说着,以为梅格雷正在楼下。然后无比震惊地发现他出现在楼梯上。
“您在这?这里很乱,您可别介意……自从发生了这些事……”
梅格雷大概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要上来。只是,听对方说话时,他突然想起还不熟悉这个阁楼。
此时,他停在了楼梯的顶端。嘉嘉一边继续按摩双脚,一边不停地说着,越说越滔滔不绝。
“我吃过晚饭了吗?……应该没有……看到希尔薇在那里,太让我心烦意乱了……”
她这回也穿了一件浴袍,不过里面套了一件鲜艳的粉红色内衣。衣服很短,镶着花边,和她那肥胖的过于苍白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床还没有收拾。梅格雷想,如果此时有人看见他在这,绝对很难相信他只是上来交谈。
一间平常不过的卧室,没有想象中的寒碜。一张舒适的桃花心木床。一张圆桌。一个五斗橱而夜壶却放在屋子的中间。桌上堆满了化妆品脏毛巾和几罐乳膏。
嘉嘉终于穿上拖料,同时低声叹道:
“我在想这一切将会如何收场!”
“威廉当时就睡这里……”
“我只有这间屋子,和下面的两间……”
角落里,有一张陈旧的天鹅绒沙发。
“他睡沙发上?”
“看情况……有时我睡那儿……”
“希尔薇呢?”
“她跟我睡一起……”
房间的天花板低得梅格雷帽子都能碰上它。窗户很窄,挂着绿色丝绒窗帘。电灯上没有灯罩。
只需稍作想象,就能把这间屋子里的日常生活展现出来:威廉和嘉嘉总是醉醺醺地上楼,希尔薇回来后,悄悄地滑到胖女人的身边躺下……
“可是闹钟呢?……外面的强烈光线就可以……”
嘉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喋喋不休。她说话时用的是一种忧伤的声音,似乎想博得别人的同情。
“我肯定我就要生病了……会的!我感觉到了……就像三年前几个水手在我家对面打架那次一样……有一个挨了一刀……”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又忘了自己要找什么东西。
“您吃过饭了吗,您?……来!……我们去吃点东西……梅格雷走在她前面下了楼,看见她朝炉子走过去,往里加了点炭,用一个勺子在锅里搅着什么。
“我一个人时,都没有勇气做饭……我一想到希尔薇现在……”
“来,嘉嘉!”
“什么?”
“告诉我,今天下午我去酒吧间招待一个客人时,希尔薇跟您说了什么?”
“啊好!……我问她那两万法郎是怎么回事……她说她也不知道,说是约瑟夫的一个朋友……”
“今晚呢?”
“今晚什么?”
“您去牢房里看她时……”
“还是那些话……”她也奇怪约瑟夫究竟在偷偷搞什么……”
“她和这个约瑟夫在一起很久了吗?”
“他们是朋友,但不在一起……他们不住在一块……她在外面某个地方遇见了他,可能是在赛马场,反正不是这里……他说愿意为她效劳,帮她招揽些顾客……当然咯,他干的是那行!这个男孩还算有点文化,受过教育……管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平底锅里有一些剩下的扁豆,嘉嘉把它们倒进一个盘子里。
“您要吃点吗?……不要?……那您随便喝点什么……至于我,是再也没有勇气做任何事了……外面的门关了吗?……”
梅格雷就像下午一样跨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吃饭。听她说话。
“您知道的,那些人,尤其是娱乐场的人,有太多复杂的阴谋诡计……而且,一般来说,都是女人被抓……要是希尔薇听我的话……”
“今晚,约瑟夫让您干什么了?”
有一刹那,她似乎没有听懂的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看着梅格雷。
“啊对……是为了布朗儿子……”
“您去跟他说了些什么?”
“托他帮忙放了他们,否则……”
“否则怎样?”
“唉!我就知道您不会让我安宁的……不过您会知道,我对您从来没有恶意……我会尽我所能的!……我没有什么可隐瞒。”
他在琢磨,她为何如此滔滔不绝,为何这样唉声叹气。
在路上,嘉嘉曾在几家小餐馆停下来,为了给自己鼓劲!
“首先,我一直都劝阻希尔薇,阻止她和约瑟夫深交……再者,方才我刚刚明白发生了一些事的时候……”
“然后呢?”
与其说场面很凄惨,不如说很滑稽。吃着吃着她就开始大哭起来!一个穿着紫色浴袍的胖女人,坐在一盘扁豆前,像个小孩一样装哭,这个场面太滑稽可笑了!
“别催我……让我想一想……要是您相信我能找出头绪……来!给我酒喝……”
“等一会儿!”
“给我酒喝,我会把一切告诉您……”
他让步了,给她倒了一小杯酒。
“您想知道些什么?……我刚才说什么了……我见到那两万法郎……那是威廉口袋里的钱吗?……”
梅格雷要挣扎着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慢慢地,一种差异开始显现出来,也许一部分是由于这里的气氛,但更多的是因为嘉嘉的话。
“威廉……”
他突然明白了!嘉嘉以为那两万法郎是在布朗被杀时被偷的!
“这就是您刚才所想的?”
“我已经不记得刚才想了什么……看!……我现在不饿了……您没带烟?”
“我只抽烟斗。”
“这里应该还有,不知道放在哪儿……希尔薇一直都有……”
她在各个抽屉里到处翻查,但没有找到。
“他们是不是要被带往阿尔萨斯?”
“啊?……什么?……您在说什么?……”
“那些女人……那地方叫什么?……,……监狱,以字母开始的,我那个年代……”
“您还在巴黎的时候?”
“对……当时大家都在说这个……关押似乎非常严格,所以女囚犯都试图自杀……不久前我还在报纸上看到过,还有一些八十岁的囚犯……没有烟了……可能都被希尔薇带走了……”
“害怕去那里的是希尔薇吗?”
“希尔薇?……我不知道……我回来在公交车上时想到这一点……我前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请坐……”
“好……别在意……我无能为力了……我没一个地方舒服……他们说什么?……”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她把手放在额头上,一绺红棕色头发散落在脸颊上。
“我很难过……给我点喝的,来!……”
“您什么时候才会把您知道的告诉我……”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呢?……我先去见了希尔薇……糟糕的是,警察一直呆在边上听我们说话……我想哭……希尔薇一边抱着我一边低声说,都是约瑟夫的错。”
“然后您就去见了约瑟夫?”
“没错……我跟您说了……他让我去一趟昂蒂布通知布朗,如果……”
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她似乎像某些醉鬼那样,突然丧失了意识一般。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梅格雷,似乎需要拼命抓住他一般。
“我已经不记得了……别再折磨我啦……我只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直努力讨大家开心……”
“不!等一会儿!”
梅格雷从她手中拿过她刚刚抓起的酒杯,因为他担心她再喝会醉醺醺地睡着。
“哈里·布朗接待了您?”
“没有……有……他跟我说,要是我再去找他,他会叫人把我关起来……”
突然,她欢欣地叫起来:
“是Hossegor……不……Hossegor是另外一回事……是一本小说里的……Haguenau……对,就是它!……”
这是她前面提到过的那个监狱的名字。
“好像那里的女囚没有权力说话……您说这是真的吗?……”
梅格雷觉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坚定过。以至于有时不得不想,她是不是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很显然,如果希尔薇是同党,她会去……”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语速极快,脸颊因激动而泛出红晕。
“不过今晚我总算明白了一些事……现在,我知道那两万法郎是谁的了……是威廉的儿子哈里·布朗用来支付……”
“支付什么?”
“一切!”
她带着一种胜利的、挑战的目光看他。
“我可不像外表表现的那么笨……当那个儿子知道有一份遗嘱时……”
“等等!您知道这个遗嘱?”
“上个月,威廉跟我们提过一次……当时我们四个都在……”
“就是说他、您、希尔薇和约瑟夫……”
“对……大家喝了整整一瓶,因为那天是威廉的生日……我们谈了很多事……他喝了酒,就跟我们讲澳大利亚那边的事,关于他的妻子,他的小舅子……”
“威廉说了什么?”
“ 他说,他一死,他们全家都会成为笑柄!他从口袋中掏出遗嘱,给我们念了一段……没有全念……他不想把另外两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他说,哪天他会把遗嘱交给公证人……”
“这件事已经有一个月了?……当时,约瑟夫认识威廉吗?”
“他,我们一向不知道……因为职业的关系,他认识很多人……”
“您认为,是他提醒布朗儿子的?”
“我没这么说……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忍不住去想……您看吧,那些有钱人,不比别人好到哪儿去……想象一下,约瑟夫跑去把一切告诉了他……布朗儿子若无其事地说,他很乐意拿到这个遗嘱……可是威廉还可以再立遗嘱,所以最好让他本人死了……”
梅格雷一时没留意,嘉嘉又给自己倒了酒喝。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喝空了酒杯。嘉嘉继续说话的时候,探长感到迎面扑来一阵令人厌恶的酒精气息。
而且她还俯下身!凑近他!一脸神秘、凝重的表情!
“让他也死去!……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吗?……所以,他们谈了价钱……两万法郎……或者还有两万法郎事后再支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因为这种费用从来不会一次付清……至于希尔薇……”
“她一无所知?”
“我能向您担保,她什么也没对我说!……是不是有人敲门?……”
她突然被恐惧包围,身子绷得紧紧的。为了让她安心,梅格雷不得不出去把门微开着。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嘉嘉又乘机喝起酒来。
“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您明白吗?我,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失去了丈夫,又……”
她又开始大声呜咽起来。这比什么都让人难以忍受。
“在您看来,嘉嘉,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威廉可能去干什么了?”
她看着他,却不回答,也没有停止哭。不过哭声不像先前那么真实了。
“希尔薇先他一会儿离开的……您不觉得他们也许,譬如……”
“谁?”
“希尔薇和威廉。”
“他们也许怎么样?”
“我不知道!……在某个地方碰面……希尔薇长得不丑……又年轻……而且威廉……”
他一直紧紧地盯着她。一边装出漫不经心的表情,继续说道:
“他们约好某个地方见面,等候在那里的约瑟夫对着威廉刺了一刀……”
她什么也没说。相反,她皱着眉毛,看着梅格雷,似乎花了好大的劲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她眼睛里满是不安,脑子也不够清晰。
“哈里·布朗一知道遗嘱的事情,就策划了这起凶杀……希尔薇把威廉引诱到一个方便作案的地点……约瑟夫动手……然后要求哈里·布朗去戛纳一家旅馆把钱付给希尔薇……”
她一动不动。一边听着,一边露出惊愕,或是迷糊的表情。
“约瑟夫被抓了,所以派您去告诉哈里,如果他不设法让他出来,他就会把一切说出来……”
她完全叫了起来。
“是这样!……对,就是这样……”
她站起身,喘着气。似平又想哭,又想笑出声来。
突然,她抽搐般地用双羊抱住头,拨乱头发,跺着脚说:
“是这样!……而我……我……”
梅格雷一直坐在那里,不无惊讶地看着嘉嘉。她会不会突然神经错乱,然后昏厥过去?
“我……我……”
他根本无法预知她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她突然一把抓起酒瓶,砸到地上,然后把它砰砰踩碎。
透过两扇门,只能看见路灯的微光,对面的服务生在拉百叶窗。应该已经很晚了。因为有轨电车已经好久没有声响。
“我不要,您听着,”她尖声叫道,“不!……不要这样……我不想……这不是真的……这……”
梅格雷叫她名字,也没有让她镇定下来。她已经疯狂到了极点,就像刚才抓起酒瓶时一样,她粗暴地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了什么,一边喊道:
“不去Haguenau……这不是真的!……希尔薇没有……”
梅格雷干这行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难堪的场面。嘉嘉手里拿着的是一块玻璃碎片。一边说一边用它划破自己手腕的动脉……
她双眼瞪得大大的。 似乎已经疯了。
“Haguenau……我……不是希尔薇!”
梅格雷好不容易抓住她两只胳膊时,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溅到探长手上领带上。
有那么几秒钟,嘉嘉自己也吓得目瞪口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鲜红的血液流动不止。接着,她身子开始变得软弱无力。梅格雷扶了她一会,最后任她滑落到地上,用手指堵住动脉。
需要一根细绳。梅格雷慌乱地环顾四周,他看到一个插座,上面插着一个电熨斗,他拔了下来。期间,嘉嘉的手一直在流血。
梅格雷转身回到此时已经一动不动的嘉嘉身边,用电线把她手腕缠起来,用力裹紧。
街上只有煤气灯的微光。对面酒吧已经打烊。
他走出酒吧,却没有打定主意该怎么办。在夜晚的温热空气中,他径直朝两百米之外开始的光亮街区走去。
在那里,他看见了娱乐场明亮的灯光、车子、聚集在港口附近的司机。游艇的桅杆在微微地晃动。一个治安警察站立在十字路口中间。
“快去叫个医生……去闲情吧……快……”
“就是那个……的小酒吧……”
“是的!那个……的小酒吧!”梅格雷不耐烦地吼叫,“快点啊,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