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的十字路口之夜

十、谁是匪首

梅格雷回到客厅的时候,两扇落地长窗敞开着,吹进了阵阵春风。吕卡斯正在盘问犯人的身分,那种气氛很容易让人想到兵营的一班士兵。

犯人们依旧贴墙排成一行,但站得不甚整齐。至少有三个人显得无所谓的样子,他们是奥斯卡先生、他的技工若若和意大利人纪多·费拉里。

奥斯卡对吕卡斯口述着:

“职业:技工兼车库老板。还有,以前当过职业拳击运动员,1920年得比赛许可证。1922年获巴黎轻重量级冠军……”

侦缉警又带来了两个新犯人,都是车库工人,和每天早晨一样,是来上班的。让他们俩也贴墙和那几个人站在一起;其中的一个长着一张猩猩似的大嘴,他拖声拉调地说:

“怎么?咱们全完蛋了?”

象老师不在教室的一个班似的,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起话来,互相捅着胳膊肘,要笑取乐。

只有米肖内是个例外,他仍是一副可怜相,缩着肩膀,悻悻地瞧着地板。

至于艾尔丝,她的模样几乎象个共谋犯,凝视着梅格雷。他们俩彼此不是已经很熟悉了吗?当奥斯卡先生在无聊地取乐时,她朝探长淡然地笑笑。她自己觉得她是有些特殊的,和那些人毕竟有些不一样!

“现在,安静些!”梅格雷大声吼道。

但是,就在此刻,一辆小轿车在平台下边停了下来。一个人下了车,他穿着考究,样子匆忙,腋下夹着一个皮制的药箱。他快步登上台阶,突然闯入这种氛围中,显得有些惊讶,瞧了瞧排成一行的人,问道:

“伤员呢?……”

“吕卡斯,你去照顾一下。”

他是为卡尔·安德森请来的巴黎的著名外科医生。他紧锁眉头,跟着警察队长走了出去。

“你看到这个郎中那副嘴脸吗?”

只有艾尔丝愁眉不展。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我说过了,要肃静!”梅格雷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你们还在开玩笑……你们似乎忘记了,你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得丢掉脑袋……”

他用目光把这排人从头到尾慢慢扫了一眼。这句话产生了预期的效果。

室外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群鸟在园子里不停地叽叽喳喳地叫着,树荫在砾石小径上不住地摇见。

然而,在客厅里,可以发现那些人嘴唇变干了,目光也失去了自信。不过,只有米肖内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他首先吃了一惊,羞愧地掉过头去。

“我看你们现在心里都很清楚!”梅格雷倒背着手,一边说,一边开始在室内大步踱来踱去,“咱们尽量别浪费时间……要是在这儿不成的话,那咱们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再继续进行。就是司法警察总局,你们大概都认识那个地方,对不对?……好!……第一桩罪状:伊萨克·戈德贝尔格被枪杀……是谁让他来三寡妇十字路口的?”

这伙人沉默不语,个个怀着戒心地互相扫了一眼;这时他们听到楼上医生的脚步声。

“我在等你们开口!……我再重复一遍,到最高法院还要继续审讯。到那儿,要一个一个地单独审问。戈德贝尔格在安特卫普有价值两百万的钻石要脱手,谁参预了此案?……”

“我。”艾尔丝说道,“我在哥本哈根认识了他。我知道他是推销偷盗来的珠宝的行家。报纸上登载了伦敦珠宝被盗案,并说被盗钻石可能在安特卫普;读了这一消息后,我猜想这件事肯定和戈德贝尔格有关。我把这件事和奥斯卡先生说了……”

“开头开得不错呀!”奥斯卡低声埋怨道。

“是谁给戈德贝尔格写的信?”

“是她……”

“咱们继续往下说。他夜里到的……那时谁在车库?……特别是,谁负责谋杀的?……”

一片沉默。传来了吕卡斯在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警察队长对一个侦缉警说:

“赶快去阿尔帕容找一个医生,教授需要一个助手……带些樟脑油来,听懂了没有?……”

吕卡斯又上楼去了;梅格雷皱着眉头,瞧着这一伙人。

“还是从更早些时候说起吧,我想这样更简单些……你什么时候当的窝主?”

他眼睛直盯着奥斯卡先生,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前面的问题那么咄咄逼人。

“好,您说到点子上了!您承认我只是个窝主……可还有呢!”

他是个蹩脚的喜剧演员,演技实在太糟糕。他打量着对方,想尽量让嘴角浮现出微笑来。

“我老婆和我,我们可以说都是老实人。喂!老婆子,对不对?……这很简单,我当过拳击运动员……1925年,我丢掉了我的冠军称号,只能在皇家集市上一个小木棚干活,挣钱实在太少!……我结交了一些朋友,有好的也有坏的……其中有一个家伙,他两年后被捕了;可是那时他在转卖赃物中发了财…….

“我也想做买卖,碰碰运气。由于我年轻时当过技工,我便找了个车库……我脑子里是想从事汽车、车胎以及汽车零件之类的委托买卖,慢慢地干……打算弄到四十万就溜之大吉!……

“可是我下手太晚了!在委托出售之前,那些大公司是要再三考虑的……有人给我弄来了一辆偷来的旧汽车来改头换面……那是一个我在巴士底大街一个酒吧间里认识的小伙子……我真没想到事情这么轻而易举!……

“在巴黎就是这样的……我选的地点不错,没什么邻居。于是,车子十辆、二十辆的开来了……后来,来了一辆,里边装满了从布吉瓦尔附近一个别墅里偷盗来的银器,我最近还见过那辆车子。我把那些东西全都窝藏起来……我开始和埃唐普、奥尔良,甚至更远的地方的旧货商发生关系……

“我慢慢习以为常了……真是财运亨通……”

说着,他转脸朝他的技工问道:

“他发现车胎的秘密了吗?”

“那当然啰!”技工叹息道。

“你知道吗?你身上缠的电线可太滑稽了。看来只要来一股电流,你就能变成一盏灯了!……”

“伊萨克·戈德贝尔格是开他自己的密湿瓦赛车来的……”梅格雷打断了奥斯卡的话,“有人在等着他,此人并不是要买他的钻石,甚至连低价也不肯出,而是要把他的钻石抢来……要抢他的钻石,就必须干掉他……因此,有人在车库,或者在后边的房子里……”

全场寂然无声!这是他们的要害。梅格雷朝那伙人又一一审视了一番,发现那个意大利人额头上冒出了两颗豆大的汗珠。

“凶手就是你,对吧?”

“不!……是……是……”

“是谁?……”

“是他们……是……”

“他胡说八道!”奥斯卡大声吼叫道。

“谁负责谋杀的?”

车库老板身体左摇右摆地说:

“喏,楼上那个家伙!……”

“你再重复一遍!”

“喏,楼上那个家伙!……”

然而,他的声调已经不那么信心十足了

“你过来!……”

梅格雷指着艾尔丝,他象一个拥有各种乐器的大型乐团的指挥那样从容不迫,深知这个团伙不会是铁板一块。

“你是生在哥本哈根的吗?”

“您用你来称呼我,那别人会以为我们俩一块儿睡过觉……”

“回答……”

“生在汉堡!”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码头工人……”

“他还在世吗?”

她浑身上下一阵颤栗。她瞧着她那些同伙,显得既慌乱又骄傲。

“他在迪塞尔多夫被砍下了脑袋……”

“你母亲呢?”

“她是个酒徒……”

“你在哥本哈根做什么?……”

“做一个海员的情妇……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我在汉堡认识的;他把我带到了丹麦……他是一个盗窃集团的。一天,我们决定盗窃一家银行……一切都进行了周密的安排……一夜之间大概便可以弄到几百万。我负责警戒……但是,出了一个叛徒,因为就在我们的人在里面开始撬保险柜时,警察把我们包圈了……

“因为是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四散逃走,四处响起了枪声、喊声,追逐的脚步声……我胸口中了一颗子弹,拔腿就跑……两个警察捉住了我……一个警察被我咬了一口……另一个警察被我一脚踢在肚子上,他不得不松了手……

“但他们紧追不放……我看到了一个园子的围墙……我爬上墙头……一下子摔到了墙里边……当我苏醒过来时,一个穿着入时,身材修长的小伙子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眼神里透着怜悯……”

“是安德森?”

“那不是他的真名……如果他愿意他会告诉您他的真名实姓的……能出入宫廷的某些人,每年有一半时间住在丹麦最漂亮的城堡里,而另一半时间则住在一家专门的大饭店里,饭店里的花园和该城的一个区一样大。”

一个探员陪着一个小个子走了进来,他是应外科医生之邀而来的,看到这一伙人,特别是个个都戴着手铐,不禁吃了一惊。他给带到楼上去了。

“后来呢……”

奥斯卡先生在冷笑。艾尔丝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憎恶与仇恨。

“他们是不会明白的……”她喃喃地说,“卡尔把我藏在他父母住的那个饭店里,和一个学医的朋友一道给我治疗……由于在一次飞行事故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他戴着一副黑色单片眼镜……我想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破了相,任何女人也不会爱他了……认为他摘下黑色镜片,露出那缝合的眼皮和假眼球时,一定让人厌恶极了!”

“他爱上你了……”

“并非完全如此……起先我也没弄明白。他们那些人,”她指着她那些同谋犯说,“他们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卡尔家里的人全是耶稣教徒……正如他反复跟我讲的那样,最初他想的是拯救一个灵魂,他经常和我长谈,给我讲解《圣经》中的一些篇章……他当时很害怕他的父母……后来当我差不多已经康复的时候,一天,他突然拥抱亲吻了我,然后便逃开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没有见他的面……只是从我藏身的仆人住的房间的小天窗里看到他在花园里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散步,低着头,心情十分激动……”

奥斯卡先生兴奋地干脆拍起屁股来。

“妙极了,简直象一篇小说呢!”他大声说道,“讲下去,我的宝贝!”

“就是这些……当他又来见我时,他对我说他想娶我,可是不能在当地结婚,我们得到外国去……他认为自己终于懂得了生活的含义,从此之后,他将有一个奋斗目标,不再在世界上做一个无用的人……”

她的语调又变得平静了。

“我们化名安德森在荷兰结了婚……我很开心,心情无比舒畅……我甚至认为我也开始了新生,与过去一刀两断了。他常给我讲述一些精采有趣的事……他逼着我这样穿着,那样打扮,学会餐桌上的种种规矩,去掉讲话中的口音……他让我读书……我们一道参观博物馆……”

“喂!老婆子!”车库老板对他妻子说,“咱们坐完牢之后,也去把那些博物馆参观一遍,好不好?咱们俩手拉着手,在《蒙娜丽莎》画像前面欢欢喜喜地逛逛。”

“我们在这儿住了下来,”艾尔丝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因为卡尔老是担心会碰到我过去团伙的人……由于他放弃了父母的财产,为了生活,他得工作……他把我当作他妹妹,以便掩人耳目……然而,他还是定不下心来,一有人按门铃,他就心惊肉跳……因为汉斯越狱逃走了,而且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卡尔爱我,这是肯定无疑的……”

“可是……”梅格雷漫不经心地说。

此刻,她又继续说下去,语气咄咄逼人:“我会让您全明白的!……除了谈真、善、美,谈拯救灵魂,谈举扬圣体,谈人的命运……便没有别的了,整天价都是无边的寂寞……而且还要上举止仪表课!……他要外出的时候,总要把我锁在屋里,说是怕有人引诱我……事实上,他嫉妒得很,象一只老虎似的……不过,他是多情的!……”

“还有呢,我的眼光够准的!……”奥斯卡说道。

“您搞了什么名堂?”梅格雷向他问道。

“我发现了问题!这简单得很!……我觉得她那副神态全是装出来的……有一阵子,我甚至在想,那个丹麦小伙子是不是也在摆样子,装腔作势……我对他产生了怀疑。不过,我倒是愿意围着女人转。别激动,美人儿……你知道,实际上我是冲着你来的!……当独眼龙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绕着房子转来转去。一天,我们在窗子那儿谈了起来,因为这个轻佻的女人被锁在屋里……她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扔给她一个蜡球,以便印下她那把锁的印模……下一个月,我们就在园子里会面了,我们俩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这并不难办到……她对她那位贵族早就厌烦了……她的心里又燃起了情欲之火!…….”

“从此以后,”梅格雷对艾尔丝慢慢地说,“每天晚上您便在卡尔·安德森的汤里加巴比妥吧?”

“对……”

“您便去找奥斯卡。”

车库老板的妻子停止了哭泣,两眼红红地说:

“探长先生,他们欺骗了我!……最初,我文夫说她只是个一般的邻居,让她摆脱那种关紧闭式的生活,也是做一件好事。于是,他夜里带我们俩去巴黎……和朋友们一起吃喝乐……而我呢,在当场抓住他们俩之前,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在那之后……一个男人,可不是一个和尚……她的情绪越来越坏,可怜的女人……”

艾尔丝沉默不语,目光慌乱,她看来十分局促不安。

突然,吕卡斯又走下楼来。

“这儿有没有燃烧用的酒精?”

“干什么用?”

“给医疗器械消毒……”

艾尔丝快步向厨房走去,在一堆瓶子中翻来找去。

“这就是!”她说道,“马上给他动手术?……他疼吗?……”

“下流胚子!”米肖内咬牙切齿地骂道,从谈话以来,他一直是垂头丧气的。

梅格雷瞪了他一眼,向车库老板问道:

“这个人是什么角色?”

“您还没弄明白吗?”

“也差不多了……十宇路口有三所宅子……每天夜里来往车辆不断……那些运菜的卡车从巴黎空车返回时,捎来偷盗来的东西……对三寡好宅院不需担心,可是,还有个米肖内别墅。

“况且,还缺少一个有较高身分的人到外省去销售赃物……

“是艾尔丝把米肖内拉入伙的吧?”

“那用不着漂亮的姑娘!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一天夜里,她把他给我们领来了,让他喝了一通香槟酒!后来,我们又带他到巴黎去了一趟,大家一块儿大吃大喝,狂欢纵乐。当时他老婆还以为他是出差办事去了呢……他已被捏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就迫使他立即做出抉择……最滑稽的是,他还自以为他已经达到目的,并且象个中学生那样地吃起醋来了。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再加上他那位当过出纳员的丑老婆,事情就更加滑稽有趣了!……”

楼上发出一种不知是什么的响声,梅格雷发现艾尔丝面色苍白,伸长耳朵在听着,对审问已丝毫不感兴趣了。

从楼上传来了外科医生的声音

“按住他……”

在白色的砾石小路上,有两只小麻雀在欢蹦乱跳。

梅格雷一边装烟斗,一边又一次将犯人逐一审视了一番。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就是谁杀的人……肃静!”

“为了窝赃,我冒的险只是……”

深长不耐烦地推了车库老板一下,叫他住嘴。

“艾尔丝从报纸上得知,伦教价值二百万的珠宝被盗,很可能在伊萨克·戈德贝尔格手里,这个人在她还是哥本哈根盗窃团伙的成员时就认识他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邀他在这儿的车库会面,并且许诺他以好价钱买下他的钻石。戈德贝尔格还记得她,没产生任何怀疑,便驾车来了……

“大家在家里喝香槟酒……把所有的人手都叫来了,换句话说,你们都在场。棘手之处在于杀了他以后,尸体怎么处置……

“米肖内神经大概有些紧张,因为他是第一次正式干这样的勾当。可是,大家给他灌了不少酒,他比谁喝得都多…..

“奥斯卡主张把尸体扔到一条深沟里去,越远越好……

“艾尔丝另有高见……肃静!……她整天被关在家里,夜里又得躲起来,早已厌烦透了。对于那些真、善、美的说教,她早就听腻了!对那种花个小钱都要掂掂分量的清苦生活,也早就过够了……

“因此她十分怨恨卡尔·安德森。然而她知道他很爱她,他宁可杀死她,也不愿失去她……

“她一杯一杯地狂饮!硬充好汉!她想出了一个使人莫名其妙的主意……那就是嫁祸于卡尔·安德森!……他对她倾心相爱,嫁祸于他,他也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艾尔丝,是这样吧?……”

她第一次转过头来。

“密涅瓦赛车改头换面之后弄到外地去卖掉或者扔掉……所有真正的罪犯都必须避免受到猜疑……特别是米肖内,他感到害怕……于是,决定用他的汽车,这是证明他清白无辜的最佳办法。他第一个贼喊捉贼,在丢失六汽缸汽车的周围,大吵大叫……警察还得去卡尔家找到尸体……掉换汽车的方案定了下来……

“尸体被安放在六汽缸小轿车的方向盘上,安德森吃了安眠药,和每天晚上一样,睡得很沉。把汽车开到他的车库,然后又把5CV小车开到米肖内车库里……

“警察局是不会找到头绪的!……还有有利的一点,在此地,卡尔·安德森待人十分冷淡,被认为是个半疯子……农民们看到他那黑色单片眼镜都感到害怕……

“他肯定会遭到控告!……在这个案件中,一切都安排得异乎寻常,这和他不佳的名声,和他那副长相都是相当协调的!……况且,如果发现了他的真实身分,为了避免这种丑闻牵涉到他的家庭,他很可能会自杀,不是吗?……”

阿尔帕容的那位小个子大夫从半开着的门探进头来。

“还得来一个人,得把他按住,麻醉没有成功……”

梅格雷脱不开身,满脸通红。园子里有个侦缉警。

“你去!……”梅格雷对他喊道。

就在此刻,他的胸口被撞了一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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