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艾尔丝
是艾尔丝朝梅格雷扑了过去,她抽搐地呜咽着,以哀怨的声调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愿意他死去!……啊!……我……这太可怕了!”
场面如此激动人心,让人感到她比那伙人都要诚挚,靠墙站着的那帮家伙凶神恶煞似的,既没有发出冷笑,也没有微笑。
“让我上楼去!……我求求您……您不理解我……”
不行!梅格雷推开了她。她倒在那张沙发上;梅格雷第一次看到她时便是在那张沙发上,当时她穿着黑天鹅绒的高领长连衣裙,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我这就把话讲完!……米肖内的角色扮演得可真够意思……他演得轻松自如;在这场流血的戏剧中,他装扮成一个可笑的小市民,只想着他那六汽缸小汽车……调查开始……卡尔·安德森被捕,可他倒并没有自杀,我们甚至还把他释放了……
“他对自己的妻子没产生任何怀疑,他对她是永远不会产生怀疑的……他甚至会她的行为进行辩护……
“得知丈夫被害,戈德贝尔格太太来了,她可能知道是谁把她丈夫诱入陷阱的,她会讲出来的……
“杀死珠宝商的那个人盯上了她……”
梅格雷把这伙人一一审视了一遍,然后加快速度,仿佛急于结束讲话似的。
“凶手使卡尔·安德森的鞋子沾满了田野里的泥土,放在这儿,想栽赃陷害他!……可是,那得卡尔被认定是罪犯才行;否则,适得其反,真正的凶手很快就会被揭穿的……他慌得不知所措了……
“安德森缺钱花,要去巴黎。还是那个杀人犯在公路上等着他,装扮成警察,上了他的汽车,坐在他旁边……
“这套伎俩不是艾尔丝想出来的,我认为更象是奥斯卡……
“那个人让安德森把车开到边境,或者开到北部某个城市去和某个人对质……
“凶手让他穿过巴黎。贡比涅公路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凶手开了枪,又是顶着他身体开的……大概听到身后有一辆汽车……他十分张把卡尔推到了沟里……他想回头再把尸体好好藏起来……
“要尽快制造假象,转移视线。于是,安德森的汽车给扔在离比利时边境几百米远的地方……
“警方得出结论:他越境逃跑了!因此,他是罪犯……
“凶手坐另一辆车返回,发现卡尔已不在沟里了……留下的是迹表明他也许没有死……
“负责杀人的凶手把这一情况从巴黎打电话告诉了奥斯卡……他不想再回到这个遍布警察的地方来……
“卡尔对妻子的爱简直是传奇式的……只要他活着,他肯定会回来。如若他回来,他大概会讲出所发生的一切……
“因此,必须把卡尔干掉……奥斯卡失去了冷静,不顾一切地亲自出马……
“不是已经到利用米肖内的时刻了吗?米肖内为了爱艾尔丝已经牺牲了一切!让米肖内进行最后一击!
“整个行动计划经过认真研究。奥斯卡和他老婆去巴黎,并且不加掩饰,说是到近处去走走……
“米肖内让我去他家,诡称痛风发作,坐在扶手桥上,不能动弹……
“他大概读过侦探小说……在这一案件中,他使用了在保险行业中所玩弄的诡诈伎俩……
“我刚一出去,他便在一把扫帚柄上缠上一个破布球,摆在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导演得相当出色……从外面看,毫无破绽。而米肖内太太在这出喜剧中则惊恐不安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窗帘后边假装侍候病人……
“她知道这个案件中有一个女人,她也很嫉妒,但是她为了救自己的丈夫,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她对他还抱着希望,希望他再回到自己的身边来……
“她没有猜错……米肖内感到有人捉弄了他……对丽丝是爱,还是恨,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所知道的,就是要致她于死命……
“对房子,园子,所有的路径,他都十分熟悉;对艾尔丝习惯于晚上喝啤酒大概也不是不知道……
“他在厨房里的酒瓶里放了毒……向外窥探着卡尔是不是回来……
“他开了枪……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四处都是警察……于是他躲到了那口早就干涸了的井里。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在这段时间里,米肖内太太不得不扮演她的角色……她接到过指示,如果在车库周围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她必须立即给巴黎肖普-圣马丁酒家打电话……
“可是,我在车库……她看见我走进去了……我打了几枪……
“灯灭了,给那些同谋犯的汽车报了警,叫他们别停下来。
“奥斯卡先生接到了电话,和他老婆以及陪伴他们的纪多一起登上一辆汽车,一路飞驶;企图用手枪把我干掉,因为我好象是唯一真正摸清了底细的人……
“他们走的是埃唐普和奥尔良公路。他们本来可以从另一条公路逃走的,为什么却选了这个方向呢?
“因为那时候技工已经把备用车轮交给了一辆卡车,而那个车轮里装着钻石;那辆卡车正在这条公路上行驶。他们必须不顾一切地追上那辆卡车,把口袋装满之后,再越境……
“是这样吧?……我什么也用不着问你们!……安静!……米肖内躲在井里,艾尔丝熟悉宅子的各个地方,她猜想米肖内可能藏在井里……她知道是他企图毒死她……她对他不抱任何幻想。一被逮捕,他什么都会招供出来的。于是,她决定去跟他算帐……
“她这着棋是不是走错了?……跟他一齐陷在井里……她拿着手枪……可是他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呢……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在漆黑的井里搏斗……响了一枪……艾尔丝不得不叫喊起来,因为她怕死……”
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
“奥斯卡先生,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奥斯卡愁眉苦脸地说,
“我要为自己辩护……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认为我最多只不过是个窝主而已……”
“不对!”站在他旁边的纪多·费拉里尖声喊道。
“好极了!……你小子,你等着瞧,开枪杀人的是你!……一共三次!先是戈德贝尔格,接着是他太太……最后在汽车里,是卡尔……对不对?……你是个职业杀人犯……”
“你胡说!……”
“你别急……”
“你胡说!……你胡说!……我不愿意……”
“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但过一会儿,卡尔·安德森会认出你来的……其他人也不会来管你……他们只不过是要去蹲监狱罢了!……”
这时,纪多挺直身子,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奥斯卡:
“是他一手策划和指挥的!……”
“当然啰!”
梅格雷没来得及抓住,车库老板举起藏手铐的双拳,狂叫着向意大利人的脑袋砸去。
“恶棍!……没有你的好下场……”
他们俩失去平衡,全都摔倒在地,撕扯扭打滚作一团,但是他们的动作都受到了手铐的牵制。
正在此刻,外科医生走下楼来。他戴着手套,头上戴着浅灰色的帽子。
“对不起,听说探长在这儿……”
“我就是……”
“是关于伤员的事,……我相信他没生命危险了……可是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我向我的医院建议过……看来不可能……最多再过半小时,他便可以苏醒过来,最好……”
一声尖叫。意大利人一口咬住了车库老板的鼻子,老板的妻子向探长冲过去。
“快!……您瞧!……”
梅格雷几脚把他们踢得分开了;外科医生表情冷淡,厌恶地努着嘴,走向他的汽车,启动了马达。
米肖内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一眼都不看。
格朗让走来通知道:
“因车到了……”
犯人一个个被推到室外。他们不再冷笑,也不再想硬充好汉了。在囚车旁边,意大利人和紧挨着他的车库里的一个技工几乎又打了起来。
“强盗!……流氓!……”吓疯了的意大利人喊道,“我甚至连讲好给我的钱也没有拿到!”
艾尔丝走在最后边。当她正要跨过开向台阶的玻璃门时,梅格雷拦住了她,说道:
“怎么样?……”
她朝他转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卡尔就躺在那上边呢。
很难说她会软下来,还是会破口大骂。
“有什么办法呢?……这也是他的过错!……”她语调十分自然地说。
一阵沉默。梅格雷两眼凝视着她。
“实际上·……不!我不想说他的坏话……”
“说吧!……”
“您很清楚……这是他的过错!……他几乎是一个怪人……得知我父亲是个强盗,我也是一个团伙分子以后,他就心绪不宁……就为了这,他爱上了我……如果他真的把我改造成了一个贤惠的变子,他很快便会感到生活太单调了,就会抛弃我……”
她掉过头去,声音更低沉地说,似乎感到了内疚与耻辱。
“无论如何我希望他不要发生什么意外……这……怎么说好呢?他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神经不大正常!……”
她莞尔一笑,最后说道
“我想我还会看到您的……”
“是纪多杀的人,对不对?……”
这句话是多余的。她又摆出了妓女的架势。
“那种面包,我可不吃!……”
梅格雷一直目送她登上囚车。他看见她在凝视着三寡妇宅子,耸了耸肩膀,向推她的警察开了个玩笑。
“在这一桩案件中,他们犯了三个错误!”梅格雷对站在他身旁的吕卡斯说道。
“哪三个?”
“首先是艾尔丝的错误:她竖直了那幅雪景画,在底层吸烟,把留声机搬进她的房间,可她声称她是被锁在房间里的。她感到处境危险,一边指控卡尔,一边又假装为他辩护;
“保险公司经纪人的错误:他让我去他家,是为了叫我看看他要在窗子旁边过夜;
“技工若若的错误:他突然看到了我,担心赃物被发现,把装有钻石的一个太小的备用车轱辘交给了卡车司机。
“没有这些蛛丝马迹的话……”
“要是没有呢?”
“那么,象艾尔丝那样一个女人,说谎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连她自己也会认为是确有其事呢……”
“这我早就跟您说过了……
“是的!……她灵魂肮脏,老毛病又犯了,不然的话,她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人才的……”
卡尔·安德森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将近一个月,他家里人得到通知,借此机会把他领回了故乡,让他住在一所疗养院里:疗养院颇似一所精神病院。因此,当在巴黎对那个盗窃集团进行审判时,他未能出庭作证。
完全出乎意料,法国拒绝引渡艾尔丝,她得在法国的圣拉扎尔监狱先服刑三年。
三个月后,在圣拉扎尔监狱的会客室里。梅格雷遇到了安德森;他正在和监狱长争论,出示他的结婚证书,要求准许探监。
他没多大变化,仍然戴着一副黑色单片眼镜,只是右肩膀动作不大灵活。
看到探长时,他心慌意乱,赶忙掉过头去。
“您父母允许您又出来了?”
“我母亲去世了……继承了遗产。”
在监狱五十米开外,停着一辆小轿车,司机衣着颇为讲究,那辆车是卡尔的。
“您还真有股执拗劲儿,什么都不顾了?”
“我暂住在巴黎……”
“为了来看她吗?”
“她是我的妻子……”
他那只好眼不安地窥视着梅格管的面孔,想看出人家是在讥讽他呢还是在怜悯他?
探长只是同他握了握手。
在默伦中央监狱,两个女人一块儿来探监,她们好象是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他不是坏人!”奥斯卡太太说,“他甚至好过头了,为人过分慷慨……给咖啡馆服务员小费,一次就是二十法郎……他跌跤就跌在这上头了……还有就是女人!……”
“米肖内先生在认识那个女人之前,跟顾客算账时连一个生丁都不会算错……不过,上个星期他对我发暂,他不再想她了。”
纪多·费拉里在监狱里等着律师为他辩护。然而,一天早晨,来了五个人把他带走了,他拼命挣扎,狂喊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