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的十字路口之夜

二、抖动的窗帘

吕卡斯从他躲藏的公路旁边低凹处的树后露出身影,走近了梅格雷;梅格雷把手提箱放在脚旁。就在他们准备握手的那一刹那,听到了一阵越来越响的呼啸声;突然,一辆开足马力的赛车在他们两人身边擦了过去,手提箱被撞出去三米多远。

他们俩什么也没看见。涡轮压气机的小汽车超过一辆运草的二轮马车,在地平线上消逝了。梅格雷做了个鬼脸。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这是第一次……看来那辆车是冲着咱们来的,对吧?”

下午天气阴沉沉的。米肖内的别墅的一扇窗子上,窗帘在微微抖动。

“这儿有办法过夜吗?”

“可以在阿尔帕容或者在阿弗兰维尔住宿,这儿离阿尔帕容三公里,离阿弗兰维尔更近些,但只能住乡下小客栈。”

“好吧,就近住下,带上我的提箱,定两个房间。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有人在别墅里盯着我们。我刚才仔细观察了,是米肖内太太,一个棕色鬓发女人,很胖,脾气大概好不了。”

“你知道为什么把这个地方叫做三寡妇十字路口吗?”

“我打听过了,是因为安德森的房子的缘故。那所房子建于大革命时代。从前,在十字路口孤零零的就这么一所房子。后来,五十年前,三个寡妇——一位母亲和两个女儿住在这所房子里。母亲九十岁,肢体不灵便了;长女七十岁,次女六十岁,都已相当衰老。三个怪癖的老妇人十分吝啬,在当地什么都不买。她们自己种菜,养鸡……深居简出,百叶窗从未打开过。有时候几个星期都看不见她们的人影。就连这家长女摔伤了腿,都是人们在她死后才知道的。真是一桩怪事!三寡妇住宅周围很久没听到任何声响了,于是流言四起。阿弗兰维尔市长决定来调查一番,结果发现三个女人全都死了,至少已经死去十天了!有人告诉我说,当时报界曾广为报道此事。这一神秘事件使得一位小学教员心血来潮,竟然写出了一本小册子。他在书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伤了腿的长女出于对动作仍很灵活的妹妹的忌恨,把她毒死了;母亲也同时中毒丧命;她自己由于不能动弹,没有吃喝,不久也死在两个尸体的附近。”

梅格雷凝神注视着那所房子,他只看到了上半部分。然后,他的视线又转向米肖内家的新的小楼,比楼更新的车库,以及国家公路上以时速八十公里奔驰的汽车。

“你先去定房间,然后再来找我。”

“您要干什么去?”

探长耸了耸肩,向三寡妇宅院的栅门走去。宅院很大,四周是三四公顷的园子,园里有几棵美丽的大树。

一条有坡度的小径环绕着一块草坪,一端通向台阶,另一端通向车库。车库原是屋顶装有一只滑轮的马厩改建的。

院内静谧空旷,除了缕缕炊烟,让人觉得在窗帘后边不会有任何生命存在。夜幕开始降临,几匹马正穿过远方的田野向农庄走去。

梅格雷看到一个小个子男人正在大路上散步,双手插在法兰绒长裤的口袋里,嘴里叼着烟斗,头上戴着鸭舌帽。这人亲热地走近梅格雷,就象乡下邻居似的攀谈起来。

“这次调查是您带头的吧?”

他衬衫上没有戴假领,趿着拖鞋,可却穿着一件漂亮的英国料子的灰色外套,手指上戴着一只镌有纹章的大戒指。

“我是十字路口的车库老板,我老远就看到您啦。”

这位老板肯定当过拳击运动员,鼻梁骨断了,脸就象被拳头锤打过似的。他讲话缓慢,声音沙哑,谈吐粗俗,但却充满自信。

“您对这桩汽车事件怎么看呢?”他笑着,露出了几颗金牙,“要不是有一具尸体的话,我真会觉得这件事情非常可笑。您不会明白的,您不了解对面住的那个家伙,我们叫他米肖内先生1法语“先生”应该是Monsieur,这里被念成了Môssieu。。这个人很傲慢,戴着这么高的假领,穿着油光锐亮的皮鞋……还有那位米肖内太太……您还没见过她吧?……哼!……这两位为屁大的事也会提抗议,因为汽车在我油泵前停下来时声音大了点儿,他们就会去找警察……”

梅格雷注视着他面前的这位非常健谈的先生,既没鼓励他,也没给他泼冷水,只是两眼瞧着他。对一个喋喋不休的人来说,这也够难堪的了,然而车库老板并未受到影响。

一辆运面包的车开过去了,车库老板喊道:“你好,克莱芒!你的汽车喇叭修好了,向若若要就行。”

他又转向梅格雷,递过一支烟,又接着说下去:“几个月前,他嚷嚷着要买一辆新车,跟所有的汽车商纠缠,包括我在内。他想打折扣,害得我们跑断腿,不是嫌车身颜色太深,就是嫌颜色太浅。他要通身紫红色的,纯正的紫红色,不能过于大红大紫……总之,他终于从阿尔帕容的一位同行那儿买了一辆。您猜怎么着,几天之后车子却到了三寡妇宅院的车库里,这不笑死人吗!如果可以让我看到那天早晨当他看到那辆破车停放在他那辆六汽缸新车的位置上时那副模样,要我花多少钱都乐意!倒霉的是有个死人,把一切都弄糟了。不过毕竟是死了一个人,这种事还是得尊重的!您说呢?……路过我家时,来喝一杯。十字路口没有酒吧间,可是以后会有的!但愿我能找到一个好小伙子来经营酒吧,我给他提供资金……”

大概发现他的话没引起对方多大兴趣,他向梅格雷伸手告别。

“回头见。”

他迈着和来时同样的步子走开了,又停下来和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农民搭讪起来。

在米肖内家窗帘后面有一张面孔一直朝着这边。夜晚,公路两边的田野显得十分单调,死气沉沉,可以听到远处的声响,马的嘶叫声,以及十来公里之外的一个教堂的钟声。

第一辆亮着灯的小汽车开过去了,在苍茫的暮色中,灯光比较暗淡。

梅格雷朝挂在门右边的铃绳伸过胳膊。庭院里响起了低沉悦耳的铜铃声,接着便又沉寂了。过了很久,台阶上边的门仍没有开,然而房后的砾石路面上响起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露出了一个高高的侧影,接着是白皙的面孔黑色的单片眼镜。

卡尔·安德森看来十分沉着,他走近栅门,低头打开了门。

“我猜想您会来的……您大概要看看车库吧?检察院已经贴上了封条,不过您大概有权……”

他仍旧穿着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受审时穿的那套西装,虽然那套西装已磨损得有些发亮,但依然很雅致。

“您妹妹在家吗?”

夜幕下垂,天色渐暗,已看不清他面部表情的变化,然而安德森还是感到有必要保留着眼眶上的单片眼镜。

“在家。”

“我想见见她。”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接着又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们绕过房子,房后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个平台,楼底层的所有房间的高高的落地长窗都朝向平台,房间里都没亮灯。园子深处,大树在雾气中隐约可见。

“让我来给您引路吧。”

安德森推开了一扇装有玻璃的门,梅格雷跟着他走进了半明半暗的大厅。门没再关上,夜晚清新的空气,湿润的树叶和野草的气息吹了进来。壁炉里只有一块木柴迸着火花。

“我去叫我的妹妹。”

安德森没有开灯,他似乎还没发觉夜幕已经降临。梅格雷独自一人在大厅里慢慢地踱步,他走到一个画架前停了下来;画架上有一幅水粉画的草图,是画在新式画布上的,着色大胆,构图奇特。可是更奇特的是眼前这种使梅格雷想起了从前三个寡妇的那种气氛!

室内的一些家具从前大概是属于那三个寡妇的。有帝国时代的扶手椅,上边的漆已经开始鳞片似的剥落,丝垫也已破损。此外,还有五十年来一直未曾拉开过的棱纹平布的窗帘。

沿着墙,有几个未曾油漆的书架,上边堆放着平装书,有法文的、德文的、英文的,当然也有丹麦文的。这些书的白色的、黄色的以及杂色的封面,和那些过时的墩状软垫、缺口的花瓶形成鲜明的对照。一块地毯中间已磨得露出了底线。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一头母牛在哞哞地叫。时而一阵轻轻的马达声在寂静中响起,越来越响,一辆汽车在公路上疾驶而过,旋而又是一片寂静。

宅院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间或可以听到一丝窸窣声,劈啪声,以及难以辨别的微细声响,让人可以想象到有生命的存在。

卡尔·安德森第一个走了进来,他那双白净的手显得有些神经质。他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旁。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我妹妹艾尔丝……”他终于说道。

她向前走来,在昏暗中只能看到她不太清晰的轮廓。她走路的样子就象电影明星似的,或者可以说更有风度,就象是一位青年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女子。

她的连衣裙是黑色天鹅绒的吗?她比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更暗,仿佛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影子。散乱的微光集中在她那轻柔的金发和晦暗的脸上。

“听说您要和我谈话,探长先生……您先请坐。”

她的口音比卡尔更重,声调悦耳,每个词的最后一个音节都是降调。她哥哥站在她的身旁,就象一个奴隶站在他负责保护的女皇身边似的。她向前迈了几步,只是当她走到近前时,梅格雷才觉察到她的身材和卡尔一样高大。臀部狭小,使她的侧影显得更加向前突出。

“拿支烟来!”她掉转身子向她哥哥说道。

他有些慌乱,手脚笨拙,赶忙递过一支烟。她从桌上拿起一只打火机,打着火。借着火光,梅格雷看见了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而后,室内显得更暗了,黑暗使梅格雷感到很不舒服。他找电灯开关,但没找到,便低声说道:“请开开灯好吗?”

他需要绝对镇定。在他看来,这种场面有很大的戏剧性。是在做戏吗?可又无声无息,就象艾尔丝进来后布满房间的香水味一样。

尤其是在日常生活中,这真是太奇怪了!实在叫人不可理解!

那种讲话的音调……卡尔的无比庄重和他的黑色单片眼镜……奢侈豪华与令人作呕的陈旧摆设混杂在一起……还有艾尔丝的连衣裙,也与众不同。那不是大街上可以见到的那种裙子,在戏院舞台上,在世界各地也都没见过。

这条连衣裙的引人注目之处在哪儿呢?无疑是她的穿着方式。因为剪裁很简单,衣裙紧紧裹在身上,甚至连脖子也裹住了,只露出面部和双手。

安德森俯身在一张桌子上,把一盏三寡妇时代的煤油灯的玻璃罩取了下来,那是一盏瓷的、镶着铜饰的高脚灯。这时,客厅一角里直径两米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圆圆的光圈。灯罩是橘红色的。

“请原谅,我没有注意到所有的座椅上都堆满了……”

于是,安德森把堆放在一把帝国时代扶手椅上的书搬开,乱堆在地毯上。艾尔丝吸着烟,笔直地站着,犹如一座天鹅绒的雕塑。

“小姐,您哥哥对我说,上星期六夜里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看来他睡得很沉……”

“很沉……”她边喷着烟,边重复着说。

“您也没听见什么吗?”

“没听见什么特别异常的。”

她讲话很慢,作为一个外国人,她得把用母语想好的句子用法语译出来。

“您知道,我们就在这条公路旁边,夜里往来车辆仍然不少。每天,晚八点起,卡车便向巴黎中央菜市场开去,噪音很大。此外,每逢星期六,还有去卢瓦尔河和索洛涅河的旅游者。我们的睡眠不时被马达声、刹车声和叫嚷声惊醒。要不是房子这么便宜……”

“您从没听说过戈德贝尔格这个人吗?”

“从没听说过。”

外边,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草地一片葱绿,棵棵小草亭亭玉立,仿佛可以数得清似的。花园尽管缺乏保养,但仍象戏院布景那么和谐。每个花坛,每棵树,甚至每根树枝都似乎被安排得恰到好处。广阔的田野和农场的顶上的苍穹组成了一支法兰西岛的交响曲。

然而,客厅里则是古老的家具,外文书的书脊,以及梅格雷听不懂的词儿。这两个外国人,一兄一妹,尤其是后者,发出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是一种过于淫荡、色情的音符吗?可她又不是挑逗人的样子,举止、态度都很朴实。但是,那也不是当时背景所需要的那种朴实。这太使人难以理解了,探长兴许对三个寡妇以及她们的可怕的情欲更能猜透一些。

“可以看看你们的房子吗?”

卡尔和艾尔丝都没任何迟疑。卡尔举起了灯,艾尔丝依旧坐在椅子上。

“请跟我来……”

“我想,你们主要是呆在这个客厅里的吧?”

“是的。我在这儿工作,我妹妹白天大部分时间也是在这儿度过的。”

“你们没有仆人吗?”

“您知道,现在我的收入就那么点儿,怎么能雇人侍候……”

“谁做饭呢?”

“我……”

他的话很简单,无拘无束,毫不感到窘迫。当来到走廊时,安德森推开一扇门,他一边把灯伸向厨房,一边嘟哝道:

“请原谅,乱糟糟的……”

岂只是乱,简直是肮脏不堪。铺着破漆布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酒精炉,上边全是煮沸时溢出的奶迹、调料汁、油脂;还有面包头。平底锅也放在桌子上,里面盛着吃剩的肉片;洗碗槽里堆着满是污垢的碗碟。

他们又回到走廊,梅格雷朝客厅瞥了一眼;客厅里没有灯光,只有艾尔丝的香烟发着豆大的亮光。

“我们不使用饭厅,正面的小客厅也不用……您还要看看吗?”

灯光照亮了相当漂亮的镶木地板,乱放着的家具,堆在地上的土豆。百叶窗是关着的。

“我们的卧室在楼上……”

楼梯很宽,人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股香味,越往上走,香气越浓。

“这是我的房间……”

地板上仅仅放着一个床绷,就象一只长沙发。梳妆台十分简陋,一个大衣柜是路易十五时代的,一只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

“您吸烟很多?”

“上午,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大概得吸三十支。”

走到他房间对面的门前时,他很快地说:

“我妹妹的房间……”

然而他没打开门。当梅格雷转动门把推门时,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安德森一直拿着灯,并且避免接近灯光。房间里香气浓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整个房间平淡无奇,杂乱无章,更没有什么豪华的摆设。就象是一个凑合着使用过去留下来的老家具的临时住所而已。

可是这里犹如一片炎热而优美的沙漠绿洲。镶木地板上没铺兽皮,床前踏脚处也没有富丽堂皇的虎皮。

床是乌木的,上边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边是揉皱的丝质内衣。

安德森举着灯在走廊里缓缓地走着,梅格雷跟在他后面。

“还有三个房间,空着没用……”

“总之,您妹妹的房间是唯一朝着公路的……”

卡尔没有作答,指了指一条狭窄的楼梯。

“后楼梯……我们平时不用它。您要不要去看看车库……”

煤油灯的灯光在跳动,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客厅里,一支香烟的红点仍然是唯一的光亮。

安德森向前走,灯光也随着射进了客厅。艾尔丝在扶手椅上半躺着,目光冷漠,无动于衷地转向了他们。

“卡尔,你还没请探长先生喝杯茶呢!”

“谢谢!我从来不喝茶……”

“我倒是想喝点茶!您来点儿威士忌好吗?或者……卡尔,您别客气……”

卡尔显得局促不安,他放下灯,点燃了一只银茶壶下边的一个小煤气炉。

“您要喝点什么呢,探长先生?”

梅格雷还没能弄清自己不安的原因,气氛已十分融洽,无拘无束。画架上,紫色花瓣的巨大花朵怒放着。

“总而言之,”他说道,“有人先偷了米肖内先生的汽车。戈德贝尔格先生被暗杀在那辆车子里,然后又把车弄到你们车库。而你们的车则被开到米肖内先生的车库里……这令人难以置信,对吧?”

艾尔丝一边点燃一支新的香烟,一边轻声细语地说:“我哥哥认为我们会被控告,因为死者是在我们家里发现的……他想逃走;可我呢,我不愿意。我深信大家会明白的,如果真是我们杀了人,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她话头中断了,用眼瞧着在角落里东寻西找的卡尔。

“喂,你不给探长先生弄点什么?”

“对不起,我……我发现什么也没有了。”

“您总是那样!什么也想不到。先生,请原谅我们。先生,尊姓?”

“梅格雷。”

“……梅格雷先生……我们不太喝酒……”

园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梅格雷猜出那是来找他的吕卡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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