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的十字路口之夜

七、两个伤口

卡尔·安德森被拾到了他的房间里。一个侦探手里端着楼底层的那盏灯,跟在后面。安德森没有呻吟,也没有动。当他被卧倒在他的床上之后,梅格雷俯身朝他一看,才发现他的眼皮是微微张开的。

安德森认出了他,似乎来了精神,一边向梅格雷伸过手来,一边喃喃地说:

“艾尔丝呢?”

她站在她房间的门槛上,眼圈发黑,一副焦虑期待的神情。

安德森的黑色单片眼镜不见了,那只好眼显得十分激动;玻璃假眼则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可真够吓人的。

暗淡的煤油灯灯光使周围更增加了神秘的气氛。可以听到警察在园子里搜查,砾石小路上不断地响着脚步声。

而艾尔丝呢,当梅格雷让她去看看她哥哥时她身子直挺挺的,勉强地向前移动着脚步。

“我相信他伤得很重!”吕卡斯低声说她大概听见了。她瞥了他一眼,犹豫起来,不再举步向前了。卡尔贪婪地盯着她,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此刻,她放声大哭起来,旋即跑出房间,回到她的卧室,一下子倒在长沙发上,浑身不停地抽搐。

梅格雷示意吕卡斯去监视她,由他来照管受伤的安德森。他给他脱去了外衣、坎肩,动作熟练自如,真象干这类差事的行家。

“别害怕……已经派人请医生去了……艾尔丝在她的房间里。”

安德森沉默不语,仿佛被神秘的不安压垮了似的。他审视着四周,似乎想解开一个谜,揭穿一件重大的秘密。

“过一会儿我会问您的……可是……”

梅格雷俯身向丹麦人赤裸的上半身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您中了两颗子弹,背上的伤口不是刚才受的伤。”

而且这个伤势十分严重!面积十平方厘米的皮肤被揭掉了,肉烂得模糊一团,烧伤、浮肿,上边还结了血痂。这个伤口已不再流血了,这表明是几个小时以前受的伤。

另一颗子弹打伤了肩脾骨,是刚才打伤的。梅格雷洗伤口时,变了形的子弹掉落在地上,他把它捡了起来。那不是手枪子弹,而是一颗卡宾枪子弹,和杀死戈德贝尔格太太的子弹一模一样。

“艾尔丝在哪儿?”安德森嘟哝着,脸上没有显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在她的房间里……别动,您看见刚才向您开枪的人了吗?”

“没看见。”

“那么,另一个人呢?是在什么地方?”

安德森皱了皱眉头,想开口讲话,但却疲惫得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左胳膊稍微动了一下,表示他已无力讲话了。

 

“大夫,您的结论是……”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生活实在令人厌烦。房子里只有两盏煤油灯,一盏放在安德森的卧室里,另一盏在艾尔丝的房间里。

楼下点了一支蜡烛,烛光只能照亮四分之一的客厅。

“如果没有意外的并发症,还有救……第一个伤口非常严重,可能是下午开始时,不然就是上午结束时打伤的。是勃朗宁手枪顶着背部开的枪!……我甚至在想,枪口是不是没紧贴着肉……受伤者闪了一下……子弹打偏了,只有肋骨受了……肩上,胳膊上有淤班,手上和膝盖上的擦伤大概是同时造成的……”

“另一颗子弹呢?”

“肩胛骨被打碎了。明天一早必须立即动外科手术,我可以把巴黎一家医院的地址给您……这个地区有一家医院,但是,如果患者有钱的话,我建议还是去巴黎……”

“第一次受伤之后,他还能够行动?”

“那是可能的……没有伤到任何重要器官,主要还是意志力与体力的问题……不过,我担心他有一个肩膀会受影响……”

警察在园子里什么也没发现,然而他们并未离开,一直呆到天亮才进行仔细搜查。

过了一阵之后,梅格雷又来到安德森的房间。安德森看到他进来,似乎得到了安慰。

“艾尔丝呢?”

“在她的房间里,我已经跟您说过十遍了。”

“为什么?”

丹麦人的眼神,面部抽搐的表情,总是明显地逐出一种极度的不安。

“您有仇人吗?”

“有。

“别动……只要给我讲讲您是怎么中了第一颗子弹的……慢慢地说……别着急。”

“我去杜马公司……”

“您没到那儿……”

“我是要去的!……在奥尔良门那儿,有一个人示意要我停车……”他要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眼瞧着天花板,又接着说下去:

“他说他是警察局的,甚至还亮出了一个证件,不过我没看。他命令我穿过巴黎市区,去贡比涅公路,说什么我得和一个人对质。”

“那个人什么模样?”

“高个儿,头上戴着一顶灰色软帽。在到达贡比涅前,公路穿过树林……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我感到背上挨了一击……他夺过我握着的方向盘把我推出了车外……我失去了知觉……在沟里我苏醒过来……车子已经不在了……”

“当时是几点钟?”

“大概是上午十一点……我不清楚,手上的表不走了。我走进树林,以便恢复体力,并且思考一下。我头晕目眩……听到火车开过去了……我终于到了一个小火车站。五点钟时,我已在巴黎了,我租了一个房间,自己护理了一下,整理好衣服……最后,我回到这儿……”

“悄悄地来的……”

“是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您遇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我是从园子进来的,没走大路……当我就要走到台阶时,有人开了枪……我想看看艾尔丝……”

“您知道有人企图毒死她吗?”

梅格雷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话所引起的反应。丹麦人腾地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真的?……”

他仿佛噩梦初醒,显得很快活。

“我要看看她,怎么样?”

梅格雷又来到走廊,看到艾尔丝在她的房间里,躺在长沙发上,两眼无神,面对着吕卡斯;吕卡斯神情专注地监视着她。

“您来一下好吗?”

“他说了些什么呢?”

她仍然是战战兢兢的,迟疑不决。她先是向安德森的房间慢慢迈了两步,接着便向卡尔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用丹麦语讲着什么。

吕卡斯脸色阴沉,观察着梅格雷的反应。

“您找到头绪了吧?”

探长耸了耸肩膀,没有作答,而是下达了几道命令:

“你去了解一下车库老板离开巴黎没有……给警察总局打个电话,要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派个外科医生来,如果可能,今夜就来……”

“您去哪儿呀?”

“我不得而知。对园子周围可以继续监视下去,不过不会有任何结果……”

梅格雷下楼到底层,走下台阶,独自一人来到大路上。车库关着门,然而可以看到油泵乳白色的圆盘在闪闪发亮。

米肖内别墅二层楼上亮着灯……窗帘后边保险公司经纪人的剪影一直在那个位置上。

夜晚很凉快。田野上升起了薄雾,离地面有一米来高,形似滚滚的波涛。从阿尔帕容那个方向传来了越来越大的马达声以及铁器互相碰撞的哐当声。五分钟后,一辆卡车停在车库前面,汽车响了几声喇叭。

铁门上开了一个小门,露出了里边的电灯光。

“二十升!”

睡眼蒙眬的技工给加油,司机高高坐在上边没有下车。探长双手插在衣袋里,嘴里叼着烟斗,走向前去。

“奥斯卡先生还没回来吗?”

“啊您在这儿?……还没回来!他每次去巴黎,总是第二天早晨才回来……”他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

“喂!阿尔杜,你最好把你的备用车钻辘带走,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技工到车库里找来一只上着外胎的车轮,一直滚到卡车旁,好不容易才给固定在车尾。

车子又开走了。车尾的红灯在远处消失了。技工打着哈欠,喃喃地说:

“您还在追查凶手?……半夜三更的……我呀,要是让我睡上一觉,我向您打赌,我什么也不管,躺倒就睡!”

钟声响了两下。紧贴地平线,可以看到一列灯光闪亮的火车。

“您进来不进来呀?……”

技工伸着懒腰,急着要再去睡觉。

梅格雷跟着进了车库,瞧了瞧用石灰草草涂抹的墙壁。墙上钉了不少钉子,上边挂着红色的内胎,各式各样的外胎,大多数都是废旧的。

“喂!你给司机的那个车轮是干什么用的?”

“安在他卡车上呗!”

“是吗?……那他卡车开起来可就怪了!那个车轮和其他轮子的直径是不一样的!”

技工眼睛里显出了慌乱不安的神色。

“大概我搞错了……等一下,我是不是把马蒂安老爹的小卡车的轮子给了他了?……”

突然,一声巨响。是梅格雷朝挂在墙上的一个内胎开了一枪,随着从裂开的口子里掉出许多白色的小纸袋,那只内胎瘪下去了。

“不许动,小子!”

此刻,技工躬着身子,准备一头猛扑过来。

“放老实点儿……我要开枪啦!”

“您要我怎么样呢?”

“举起手来!……快!”

他飞快地冲到若若面前,摸了摸他的衣袋,缴下他一支装有六颗子弹的手枪。

“躺到你的行军床上去!”

梅格雷用脚踢上了门,瞧着技工那长满雀斑的脸,他心里清楚这小子不会甘心失败。

“躺下!”

他四处看了看有没有绳子,结果发现有一捆电线。

“伸过手来!”

和梅格雷卸掉他的手枪时一样,这个技工浑身发抖。接着,技工脸上挨了一拳,鼻子淌血,嘴唇也肿了起来,疼得乱叫。他双手被绑了起来,接着双脚也被捆上了。

“你多大岁数?”

“二十一岁。”

“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一阵沉默。梅格雷又伸出了拳头。

“蒙彼利埃教养院。”

“妙极了!你知道那些小纸袋里装的是什么吗?”

“毒品!”

技工的声调充满了怒气,他使劲绷紧肌肉,想把电线弄断。

“备用车轮里有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它给了那辆车,而不给别的车呢?”

“我不会再答问题了!”

“那你就自认倒霉吧!”

五个汽车内胎一个个被击破,里边装的不都是可卡因。在一只打着长长的补钉的内胎里,梅格雷发现了镌有侯爵冠冕的银餐具。在另一只里,有一些花边和几件古代的首饰。

车库里有十辆车子。梅格雷试着将其一一发动,只有一辆可以运转。于是,他抄起一把活动扳手,又顺手拿了一把锤子,开始卸马达,剪开油箱。

技工眼盯着他,在一旁冷笑。

“嗯,玩意儿还真不少呢!”他说道。

四马力小轿车的油箱里装的全是不记名证券,少说也有三十万法郎。

“这是不是从贴现银行盗窃来的?”

“可能!”

“那些旧币呢?”

“不知道。”

花色品种简直比古董商后院堆放的还要多应有尽有:珍珠、银行纸币、美钞以及用来伪造假护照的官方印章。

梅格雷不可能把什么都拆开来看看。但是在掏空已用旧了的坐垫时,他又找到了荷兰盾,这一切足以说明这个车库是个弄虚作假的场所。

公路上一辆卡车开过去了,没有停下来。一刻钟之后,又一辆卡车从车库前急驶而过;探长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弄清车库的作用了。它位于国家公路旁边,离巴黎五十公里,与沙特尔、奥尔良、勒芒、沙托丹几个外省大城市相毗邻。

除了三寡妇宅子和米肖内别墅的两户居民,别无近邻。

那两户人家又能看到什么呢?每天从这儿经过的汽车数以千计,至少有一百辆在油泵前停下来加油,有些还要开进车库去修理。这儿出售式者交换轮胎,带轮胎的车轮。油壶、柴油桶递来迎去。

有一个细节尤其令人感兴趣:每天晚上,一些重吨位的卡车满载蔬菜去巴黎中央菜市场,黎明前或清晨又空车返回。

果真是空车吗?……是不是在那些卡车的菜筐子里装着偷盗来的东西呢?

这种事天天都能干,而且很有规律。装有可卡因的一只轮胎价值至少不下二十万法郎,这足以说明这种买卖的利润相当可观。此外,车库是不是也把偷来的汽车改头换面呢?

没有证据呀!奥斯卡先生双手插在衣袋里站在门槛上!技工们使用扳手或焊枪干活儿!那五个红白相间的油泵更是诚实的门面!

屠夫、面包师、旅游者怎么不象其他人一样也停下来呢?

远处传来了一声钟响。梅格雷看了看手表是三点半。

“谁是你们的头子?”他问道,并没有看他的俘虏。

那个技工只是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你清楚,你到最后总得要讲话的……是奥斯卡先生吧?……他的真名叫什么?”

“奥斯卡……”

技工差点儿噗哧一声笑出来。

“戈德贝尔格先生来过这儿吗?”

“他是谁呀?”

“你比我清楚!那个被暗杀的比利时人……”

“瞎胡扯……”

“谁负责在贡比涅公路上朝丹麦人开枪?”

“有人开枪打人了?”

毫无疑问,梅格雷最初的印象得到了证实。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盗窃团伙。

又有了一个新的证据。公路上一个马达声越来越大,接着一辆车随着刹车声在铁的排门板前面停了下来。此刻,响了一声汽车喇叭。

梅格雷急忙往外冲去。但是,他还没打开门汽车已经飞快地开跑了,他甚至连车子是个什么样子都没看到。

他紧握双拳,向技工走了过去。

“你怎么通知他的?”

“我?……”

技工举着用电线捆绑着的两只手腕,朝着他嬉皮笑脸。

“说!”

“要知道,有焦味了,那位伙计的鼻子可灵着呢……”

梅格雷十分不安。突然,他掀翻了行军床,把若若弄翻在地,因为床下可能有向外报警的装置。

他在床上搜寻,却什么也没找到。他没再管躺在地上的俘虏,便走了出去,看到那五个油泵杂平常一样照得亮光闪闪。

他怒不可遏。

“车库没有电话吗?”

“您找吧!”

“你迟早得招供的,知道不?……”

“那当然啦!……”

这家伙是死心塌地的、组织严密的盗匪的典型代表,从他嘴里什么也搞不出来。为了寻找能发信号的东西,梅格雷大步走了五十多米,但是一刻钟白白过去了。

米肖内家里,第二层房间的灯光灭了。只有三寡妇宅子还亮着灯,从这边可以看到包围着园子的警察。

一辆司机座无顶盖的老式小汽车一阵风似地急驶而过。

“你老板的车子是什么样的?”

东方现出了黎明的曙光,淡白色的雾霭弥漫在地平线上。

梅格雷早已把技工的手绑了起来,他怎么可能去触摸发信号的装置呢?!

一股凉风从排门板上开着的小门吹了进来。排门板是用瓦楞铁皮做的。

正当梅格雷听到马达声,朝公路走去时,他看到开过来一辆四座的鱼雷形敞篷汽车,时速不起过三十公里,仿佛要停下来。此刻,响起了连线的枪声。

好几个人在射击,子弹在瓦楞铁皮的排门上发出连续不断的爆裂声。

除了车灯的耀眼的光芒,什么也辨别不清,但见黑影从车身前跑了过去。接着响起了加速器的隆隆声……

传来了窗玻璃的碎裂声,那是在三寡妇宅院的二层楼上。有人从汽车里不停地射击着。

伏在地上的梅格雷站起身来,他喉咙发干,烟斗也灭了。

他认定在汽车方向盘后面的是奥斯卡。汽车在漆黑的夜色中消失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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