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今天在干什么?”当他俩坐在洞开的窗前开始吃晚饭时,梅格雷太太问。
窗对面一些房子里的人也在吃晚饭,抬眼望去,到处看得见男人们衬衫的淡淡的影子,他们早已经脱去了外套,有些人吃罢晚饭正在凭窗闲望。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阵乐曲声,还听得见婴儿的哭闹及一阵阵叫嚷声。有几幢房子的看门人已把椅子搬到了门外。
“没什么特别的,”梅格雷回答,“是一个荷兰女人的事,她可能被谋杀了,也可能在某个地方活着。”
现在谈论此事为时过早。总之,那时他觉得懒洋洋的。他和布瓦西埃以及厄耐斯蒂娜在农庄路的那个露天座上待了很久,三人当中要数厄耐斯蒂娜最激动。
她愤愤然地问:
“他硬说那不是真的吗?”
老板给他们端来了啤酒。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讲。说话的是他的母亲。而我们可以说是被他撵出门的。”
“他肯定书房里没有尸体吗?”
显然,她已经向小酒吧的老板打听过住在栅栏里面房子里的人的情况了。
“那他为什么不向警察局报告有人企图撬窃呢?”
“据他所说,没有人曾企图在他的住宅里进行撬窃。”
她一定了解“倒霉蛋阿尔弗雷德”的作案习惯。
“没发现一扇窗子少了一块玻璃?”
布瓦西埃看看梅格雷,象是要示意他别回答,但探长没注意。
“有一块玻璃是最近换上去的,好象是四,五天前的一个夜晚下雷雨时打碎的。”
“他撒谎。”
“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您认为是我吗?”
“我没这么说。可能是阿尔弗雷德。”
“那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把这事儿告诉我呢?”
“也许他没有告诉你,”布瓦西埃插话了,他的目光直视着她。
“我为什么要编造呢?您也这样认为吗,梅格雷先生?”
“我什么都不认为。”
他的脸隐隐约约带着点笑意。他的心情不错,几乎有些怡然自得。凉爽的啤酒,宜人的绿荫,就象置身于乡间一样,也许因为是此地靠近布洛涅森林的缘故吧。
真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他们喝了两大杯啤酒。然后,为了不把那女人一个人撂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他们让她也坐上了出租汽车,一直把她带到了夏德莱。
“您一拿到信马上给我打电话。”
他感到自己使她失望了,在她的想象里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心里一定在想:他老了,已经变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了,他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例行公事来处理。
“您要我推迟假期吗?”布瓦西埃曾问过他。
“我想您的妻子已经准备好行李了。”
“行李已经送火车站了。我们要坐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出发。”
“带上您的女儿?”
“那当然。”
“走吧。”
“您不会需要我了?”
“您可以把那份案卷给我吗?”
等到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真想在扶手椅上睡个午觉。那只胡蜂已经飞走。太阳也已移到对岸去了。吕卡斯从下午开始休假。他叫来了让维耶,他已在六月份第一个向他请过假,那是为了他的某个亲戚要结婚。
“坐吧。我有事要你干。你的报告写完了?”
“刚写完。”
“好!记下。首先得去纳伊区政府查一查一个荷兰女人婚前的名字,她两年半前嫁给了一个叫纪尧姆·赛尔的人,他住在农庄路四十三号乙。”
“这好办。”
“可能不难。她在巴黎住了该有些时候了。你设法搞清她过去住哪儿,干什么,家庭情况及她的财产等等……”
“明白了,头儿。”
“据说她是在星期二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离开了农庄路上的那幢住宅,坐夜车去荷兰的。还说她亲自到里夏尔一瓦拉斯林荫大道的拐角上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装行李。”
让维耶在他的笔记簿上记着。
“就这些?”
“不。你要设法争取时间。我想你该去问问那个街区的人,譬如店主什么的,了解一下赛尔一家的情况。”
“他家有几个人?”
“就母子俩。母亲近八十岁了,儿子是个牙医。你想办法找到那辆出租汽车。再去问问车站和列车上的工作人员。”
“能派辆车给我吗?”
“可以。”
这一下午,他基本上就干了这些事情。他已同比利时警方联系过,他们有“倒霉蛋阿尔弗雷德”的体貌特征记录,但还没有找到他。他还同在热蒙负责检查过境护照的探长作过长时间的通话。那位探长曾亲自登上过阿尔弗雷德声称要坐的那次列车,但他想不起旅客中有和这位保险箱专家外貌相似的人。
这等于什么也没有说,还得耐心等待。梅格雷代替局长签了几份文件后,同一个情报局的同事一起去多菲纳啤酒店喝开胃酒,然后坐公共汽车回到家里。
“我们干什么?”梅格雷太太一收拾好餐具便问。
“兜一圈去。”
这就是说他们要悠闲地一直逛到林荫大道,最后再找露天座坐下。天色已暗。空气变得凉爽起来,但还感觉得到象是从人行道的石铺路面上散发出的阵阵余热。啤酒店的门窗大开着,一支小乐队正在演奏音乐。大多数顾客同他俩一样,坐在小圆桌前,默默地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的脸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下越来越模糊了。随后,电灯亮了,他们的脸又别有一种面目。
同其他的伴侣一样,梅格雷太太的手挽着丈夫的手臂,一起往回走。
这一切过去后,新的一天便又开始了,阳光还是同昨天一样明亮。
梅格雷没有直接去司法警察局,而是先到雅玛普码头去弯了一下,他认出了圣马尔丹船闸边上的那个绿色门面的小酒吧,上面写着“全天营业,供应快餐”,他走进去靠在柜台上。
“一杯白葡萄酒。”
接着,他开始问了。那个给他送酒的奥弗涅1法国中部的一个地区。人毫不迟疑地回答了他。
“我不知道精确的时间,但确实有人打来过电话。那时天已经亮了。我和我的妻子都还没起床,因为这种时间不会有我们的电话。厄耐斯蒂娜走下了楼梯,我听到她说了很长时间。”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没有撒谎。
“那天夜里阿尔弗雷德是几点出门的?”
*大概十一点钟,可能还要早一些吧。我之所以想得起来是因为他有自行车。”
过道里有一扇门直对着小酒吧,楼梯向上延伸,象农村里的房子一样,楼梯两旁是用石灰粉过的墙。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部吊车从驳船上卸沙子的噪声。
梅格雷敲敲微开着的门,穿着连衫裙的厄耐斯蒂娜出现了,她只说了声:
“是您?”
接着她马上走到床边,从还未整理过的床上拿起一件晨衣穿上。
此刻,一想起过去的厄耐斯蒂娜,梅格雷是否笑了呢?
“您知道,行行好吧!”她说。“已经不再怎么好看了呢。”
房间里的窗开着,窗台上有一盆血红的天竺葵。被子也是红的。一扇门朝一间小厨房开着,里面飘出一股好闻的咖啡味儿。
他有些弄不明白自己是来这儿干什么的。
“昨晚您没拿到留局自取的信吗?”
她带着忧虑的神情回答:
“什么都没有。”
“你不觉得他没写信有些蹊跷吗?”
“也许他在猜疑。看到报上什么消息也没有,
他一定感到很惊奇。也许他以为我被监视了。我刚想去邮局。”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旧箱子。
“这是他的东西?”
“他的还有我的。是我们两人的,我们没什么东西。”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您想搜查?好吧!我明白,应该查。您会找到几样工具,因为他有两套,还有两套旧衣服,几件连衣裙和一些内衣。”
她一面说一面把箱子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放在地板上,她把衣橱的三只抽屉也拉开了。
“我想过了。我明白了您昨天说话的意思。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要么是那些人,那母子俩,要么是阿尔弗雷德,或者是我。您再也没有理由相信他们的或我们的话了。”
“阿尔弗雷德在乡下没有亲人吗?”
“根本没有。他只认识他的母亲。她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们从来没离开过巴黎吗?”
“从没有到过比科尔贝2巴黎南郊的一个小城。距巴黎市中心约五十公里。更远的地方。”
他不会躲在科尔贝,那地方太近了。梅格雷开始形成一种想法:他也没有去比利时。
“他没谈起过有那么一个地方他非常想有朝一日能去玩玩?”
“他说的是乡间,没有确指什么地方。对他来说乡间就是一切。”
“您是在乡下出生的?”
“在内韦尔附近,在一个叫圣马尔丹-戴普雷的小村庄出生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有一座乡村教堂,教堂的对面有一个牲畜饮水的水潭。
“您给他看过这张明信片吗?”
她明白了。象厄耐斯蒂娜这样的女子脑子是很灵活的。
“要是他在那儿我是会感到奇怪的。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确实在北站附近。”
“您怎么知道在北站附近呢?”
“昨晚我找到了那个酒吧。是在莫伯日路的一家卖手提箱的铺子附近。叫‘旭日酒吧’。老板还记得起他,因为那天他是第一个顾客。阿尔弗雷德进去时,他刚点上大咖啡壶。您不想喝杯咖啡?”
这使他感到有些为难,但他刚喝过白葡萄酒。
“没关系。”
他费了很大的事才在附近叫到了一辆出租汽车,他让司机把他送往“旭日酒吧”。
“一个神情凄惨的瘦小个,眼睛红得象哭过一样,”那老板这样告诉他。
这正是阿尔弗雷德·朱西奥姆,他眼皮周围经常是红红的。
“他在电话里说了很长时间,喝了两杯不放糖的咖啡,然后朝车站走去,还不停地四下张望,象是怕被人跟踪似的,他干坏事了吗?”
当梅格雷踏上司法警察局的楼梯时已经十点钟了,楼梯上被阳光照及的地方,老是有一片灰尘在飞扬。平时,他总是先透过玻璃窗朝候见室看一眼,而今天他头也不回地径直来到侦探们的办公室,里面没什么人。
“让维耶没回来?”
“他八点左右回来后又出去了。他在您的办公桌上留了条。”
纸条上写着:
“那个女人叫玛丽娅·范·阿尔兹。五十一岁,祖籍荷兰,是弗里斯的斯尼克人。我去纳伊,她曾在隆尚路上一幢家庭式膳宿公寓里居住过。还没有找到那辆出租汽车。火车站由瓦夏尔负责。”
执达员约瑟夫推开了门。
“我没瞧见您进来,梅格雷先生。有位太太等您半小时了。”
他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有老赛尔太太的签名,她的字体又尖又细。
“要让她进来吗?”
梅格雷将刚脱下的外套又穿上,他打开窗子,装了一斗烟,然后坐下。
“好的,让她进来吧。”
他在思忖今天她离开了她的居处,她将成为一副什么模样,使他吃惊的是她的举止没有丝毫不自然的地方。她没有象前一天一样穿着黑色衣裙,而是穿着一件白底上缀着深色图案的连衣裙,帽子也戴得挺自然。她毫无拘束地走了进来。
“您有点料到了我会来,是吗?探长先生?”
他没有料到她会来,于是就回避了她的问话。
“请坐,夫人。”
“谢谢。”
“抽烟妨碍您吗?”
“我的儿子整天抽雪茄。昨天我真不好意思,让您受到这样的接待!我曾试图向您示意别再问下去了,因为我知道他的脾气。”
她毫不激动,从容不迫地讲着,还不时向梅格雷作出会意的微笑。
“我想是我没有管教好他。您瞧,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丈夫死时,他才十七岁。是我把他惯坏了。纪尧姆是我家唯一的男人。如果您有孩子的话……”
梅格雷一面看着她一面在想象,但他想象不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您出生在巴黎?”
“就在您昨天光临过的房子里。”
在一次调查中发现两个人都出生在巴黎可算是一种巧合。一般情况几乎总是这样的:那些案子的当事人多少和外省有直接的关系。
“那您的丈夫呢?”
“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是第十七区托克维尔街的诉讼代理人了。”
三个同在巴黎出生的人!最后都在农庄路上那幢外省味十足的房子里寻找归宿。
“我们几乎一直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我的儿子和我,我猜想这就是他变得有些孤僻的原因吧。”
“我原以为他以前已结过一次婚。”
“是结过。他的妻子没有活得很长。”
“她是婚后第几年死的?”
她张开了嘴,他知道定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思想活动致使她有些结巴了。他甚至感觉到她的脸开始微微发红。
“两年后,”她终于说了出来。“这很奇怪是吗?是啊,我也是对这一点感到惊奇。他和玛丽娅也生活了两年。”
“他的第一个妻子是谁?”
“让娜·德瓦赞,一个温柔、有教养的女人,我们是有一年夏天在第厄普3位于法国塞纳滨海省,靠近芒什海峡的一个小城。碰上她的,那时我们每年都要去第厄普。”
“她比他年轻?”
“我想想。他那会儿三十二岁。她和他年龄差不多。她是寡妇。”
“她没有孩子?”
“没有。我不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只知道她有个姐姐在印度支那。”
“她是怎么死的呢?”
“心脏病突发。她的心脏很弱,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病上了。”
她重又微笑起来。
“我还没告诉您我为什么来这儿呢。昨天,当我儿子象往常一样出去散步时,我差一点就打电话给您,后来我想还是来拜访您,这样更妥当一些。我一再请您原谅纪尧姆对您的态度,我再一次对您说他那恶劣的情绪不是冲着您个人的。他的脾气相当粗暴。”
“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
“我想到您可能怀疑他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他还完全象孩子……”
“他对我撒谎了?”
“什么?”
老妇人脸上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对您撒谎呢?我真不明白。可以说您不曾提问呀。我来就是为了回答您想问的那些问题的。我们没什么可隐瞒的。我不知道您来找我们是由于何种原因。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或者是某个邻居的报复。”
“那块窗玻璃什么时候打碎的?”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要么是我儿子告诉您的,我再也弄不清了。是上星期下雷雨时打碎的。当时我在二楼,我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可我来不及把所有的窗都关上啊。”
“是在白天?”
“大概是傍晚六点钟。”
“这么说那时女佣欧仁妮已经不在您家了?”
“她五点钟回家,我想这我也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没有告诉我儿子我来找您。我想您可能希望看看那幢房子,只要他不在家时,这好办。”
“您指的是当他黄昏去散步的时候?”
“是的。您将知道我们什么都没隐瞒,若不是纪尧姆脾气坏的话,这一切昨天便可弄清楚了。”
“要知道是您自己来这里的。”
“是啊。”
“也是您要求我向您提问的。”
她肯定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来重新回忆一些事情,就从您、您的儿子和媳妇最后在一起用餐之后开始吧。那时您的儿媳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它们当时放在哪里?”
“放在走廊里。”
“谁把行李搬下楼的?”
“手提箱是欧仁妮拎下楼的。我儿子搬那只旅行箱,那只箱子太沉了,欧仁妮搬不动。”
“那只箱子很大吗?”
“就是那种大号旅行箱。玛丽娅婚前经常外出旅游。她在意大利和埃及住过。”
“你们晚餐吃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使她觉得有趣而又突然。
“我想想。我想得起来。因为吃的是我做的,先是素菜汤。为了卫生起见,我们向来都喝素菜汤。接下来是烤鲭鱼和土豆泥。”
“饭后点心呢?”
“奶油巧克力。是的。我儿子老爱吃奶油巧克力。”
“餐桌上没发生过任何争论?晚餐几点钟结束的?”
“七点半左右。我把餐具收拾好放在洗碗槽里后,就上楼去了。”
“这么说您没有看到您的儿媳出门?”
“我不想送她。这种时刻心情不好受,我不希望自己心情激动。我在下面客厅里已经同她道别过。我不怨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还有……”
“这段时间您的儿子在哪里?”
“在他的书房里吧,我想。”
“您不知道他是否同妻子进行过一次最后的谈话?”
“这不可能。因为她重新上了楼。我听到她在自己的房内整理东西的声音。”
“你们的房子和大多数老房子一样,是用结实的建筑材料建造的。我猜想在二楼是很难听见底楼的声音,对吗?”
“对我来说并不如此,”她有些不快地回答。
“您指什么呢?”
“我的耳朵很灵。要是一个房间里有一块地板在格格作响,我是不会听不见的。”
*是谁去叫出租汽车的?”
“玛丽娅,这我昨天告诉过您了。”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
“相当久。附近没有出租汽车站,得等到一辆流动兜客的出租汽车经过才能叫到。”
“您到窗口去望过?”
她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是的。”
“谁把大箱子搬上出租汽车的?”
“司机。”
“您不知道那辆汽车是属于哪个公司的?”
“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什么颜色的车子?”
“绛红的,车门上有锁眼盖。”
“您还记得司机的模样吗?”
“不太记得了。好象是矮个,更确切地说比较胖。”
“您的儿媳是穿什么衣服?”
“她穿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
“没穿外套?”
“外套她拿在手上。”
“您的儿子那时一直在书房里?”
“是的。”
“后来怎么样了?您下楼了?”
“没有。”
“您没去看您的儿子?”
“是他上来的。”
“立即上来的?”
“车开走后不一会儿上来的。”
“他很激动吗?”
“就象您所见到的那样。他的性格很沉闷。我对您说过,其实他是个感情很容易冲动的人,再小的事儿也会对他有影响。”
“他知道他的妻子会一去不回吗?”
“他猜到可能会这样。”
“她对他说起过吗?”
“说得不太明确。她暗示过。她的主意变幻不定,她不止一次地说要重返故乡。一旦回到那里,您知道……”
“您后来干什么了呢?”
“临睡前我在整理头发。”
“那时您的儿子在您的房间里?”
“是的。”
“他没出过房子?”
“没有。为什么要出去呢?”
“他的汽车停在哪里?”
“离我们家一百来米的地方有一些旧时的马厩,现在已改建成私人车库。纪尧姆在那里租了一个停车间。”
“这么说他取车和停车时可以不被别人看见?”
“他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呢?”
“他重新下楼去过吗?”
“我不清楚。大概下楼了吧,我想。我睡得很早,而他有夜里看书的习惯,一直要看到十一点或半夜。”
“在他的书房里看?”
“或者在他的卧室里。”
“他的卧室在您的房间旁边?”
“挨着我的房间。两个房间当中隔着一个浴间。”
“您听见他来睡觉了?”
“那当然。”
“几点钟?”
“我没开灯。”
“后来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没有。”
“我猜想,早晨是您第一个下楼?”
“夏天我六点半下楼。”
“您每个房间都去转转?”
“我先去厨房烧水,然后打开房间里的窗子,因为这时候空气还很新鲜。”
“那您也去了书房?”
“有可能。”
“您想不起来了?”
“基本上还是记得的。”
“那块打碎的玻璃已经换掉了?”
“我想……是的……”
“您没发现室内有被人翻捣过的痕迹?”
“没有,除了总是扔在烟灰缸里的雪茄头,可能还有一两本随手搁在一边的书。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梅格雷先生。您瞧,我坦率地回答了您的问题。我是冲着这些问题来的。”
“因为您担心了?”
“不。是因为纪尧姆接待您的方式使我感到不安。还因为我估摸着在您的来访背后,一定有某件神秘的事情。女人就是和男人不一样。譬如说我丈夫在世时,如果夜晚房子里有什么响动,他睡在床上根本不动,都是我去查看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和您的夫人在一起情形可能也是这样。其实,我来这里差不多是为了同一个原因。您谈到过撬窃案。您好象被玛丽娅的问题缠住了。”
“您没有得到过她的消息?”
“我不指望得到她的消息。您一定隐瞒某些事情,这可真叫我摸不着头脑。就象那些夜晚的响动一样,我认为这里面并不存在什么奥秘,只消正视一下事实,就会知道事实是那么的简单明了。”
她自信地看着他,此时,梅格雷有几分这样的感觉:她把他当作一个孩子,当作另一个纪尧姆了。她似乎在说:
“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别怕。一切都会弄清楚的。”
他也直视着她。
“夜里有个男人潜入了你们家。”
老妇人的眼睛里露出了怀疑的目光,还带着一丝怜悯,象是在可怜他对人狼4传说中夜间化身为狼的人或妖精。的出现真的深信不疑了。
“来干什么?”
“撬窃保险箱。”
“他得手了?”
“他弄下一块玻璃,打开窗子进入了房间。”
“就是那块已在雷雨天打碎的玻璃?他后来一定又装上了?”
她始终不把他的话看得很认真。
“他拿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拿走,因为他的手电筒冷不防照到了一样他不想找的东西。”
她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具女尸,看上去年纪不轻,可能就是您的儿媳。”
“这是他告诉您的?”
他看着她那双戴白手套的手,那双手没有颤抖。
“您为什么不请那个人来当面对我重复一遍他的话?”
“他不在巴黎。”
“您不能请他来吗?”
梅格雷不愿意回答。他开始暗暗地想:自己是否也受到了这个妇人的影响呢?她具有女修道院院长那种遇事泰然的态度。
她没有起身,既没有坐立不安,也没有表示愤慨。
“我不知道这和谁有关,我也不想向您打听。当然,您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个人的话。他是个撬窃犯,不是吗?我不过是个从没对别人使过坏的七十八岁的老太婆。
“请允许我——现在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请求您立刻到我家去。我将把所有的房门打开,您想看什么我都会给您看。至于我的儿子那里,当他知道这些情况后,不会不回答您的提问的。
“您什么时候来,梅格雷先生?”
这一次,她站了起来,动作始终那么自然,她身上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地方,只有一丝酸辣的讽意。
“也许今天下午吧。我还没决定。您的儿子这几天用过车吗?”
“这个问题是不是您自己去问他?”
“现在他在家里?”
“可能在。我出来的时候他在家。”
“欧仁妮也在?”
“她肯定在。”
“谢谢您了。”
他领她朝门走去,刚要出门之际,她转过了头。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她轻声说,“当我走出去后,请您试试看忘掉自己所从事的破案生涯,而站在我的角度设身处地考虑一小会儿。您设想一下,若是有人突然向您发问——就象您刚才向我提问那样,若是有人怀疑您不慌不忙地杀了一个人,那您会怎样想呢?”
完了她只加了一句:
“下午再见,梅格雷先生。”
门关上后,他在门后呆立了一阵。接着,他走到窗前朝下望去,只见老妇人在阳光下迈着碎步,朝圣米歇尔桥的方向走去。
他拿起电话听筒。
“给我接纳伊警察分局。”
他不但和分局长通了话,而且还和一个他熟悉的侦探谈了会儿。
“瓦努吗?我是梅格雷。很好,谢谢。听我说,这件事很棘手。你坐一辆车去农庄路四十三号乙。”
“去牙科医生那里吗?让维耶昨晚来这里和我说起过。是关于一个荷兰女人的事吗?”
“这不重要。时间紧迫。那家伙不好对付,现在我还不想弄逮捕证。得赶快行动,抢在他母亲回家之前。”
“她离家远吗?”
“在圣米歇尔桥。我猜想她马上会叫出租汽车的。”
“我把那个男的怎么办呢?”
“把他带到你那里,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你编造一些,就说你需要他作证……”
“然后呢?”
“我就到了。只需要下楼跳上一辆汽车的时间。”
“如果牙科医生不在家呢?”
“那就在外面守候,等他回来时拦住他。”
“不用依法行事,嗯?”
“完全不用。”
他知道瓦努要挂电话了,忙补充道:
“带一个人和你一起去,让他监视改建成车库的旧马厩。就在同一条路上,牙科医生租的一个停车间。”
“明白了。”
梅格雷随即快步下了楼,跳上一辆停在院子里的警车。当车子朝新桥方向转弯时,他似乎隐约看到了厄耐斯蒂娜那顶草帽。但他不能肯定那就是她,再说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实际上,更确切地说,他现在正受一种冲着高个子女人的恶劣情绪的支配。
车一过新桥,他后悔起来,但为时已晚。
她也许还在等他呢。算她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