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警察分局在区政府大楼的底层,这是一幢四方形的其貌不扬的建筑,座落在一个土台的中央,四周种着细瘦的树,大楼上悬挂着一面脏旗。梅格雷本可以从外面直接走进侦探的办公室,但他为了避免立即面对面地碰上纪尧姆·赛尔,所以从吹着穿堂风的走廊里绕弯过去,没走几步他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这里也笼罩着夏日疏懒懈怠的气氛。几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门和窗都开着,里面的纸张和文件被风吹得唰唰作响,雇员们只穿着衬衫,他们正在海阔天空地谈论海滨趣闻,偶尔有一两个沮丧的纳税人踱来踱去寻找盖章或签名的地方。梅格雷终于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警察。
“瓦努侦探呢?”
“再过去一条走廊左面第三扇门。”
“您能不能帮我去找找他。他的办公室一定还有个人。别大声报我的名字。”
不一会儿瓦努过来了。
“他在吗?”
“在。”
“经过怎么样?”
“还好。我事先想到弄了一张分局的传唤单。我先按铃。一个女佣开了门,我说要见她的主人。她让我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接着,那家伙下来了,我向他出示了传唤单。他看后一声不响地瞧瞧我。
“‘您能陪我走一趟吗?我的车停在门口。’
“他耸耸肩膀,从衣帽架上拿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跟我来了。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始终不肯开口。”
片刻以后,梅格雷走进了瓦努的办公室,他看见赛尔正在抽一根颜色很黑的雪茄。探长过去坐在瓦努侦探的位置上。
“恕我打扰了您,赛尔先生。不过,我希望您能回答几个问题。”
身高体大的牙科医生和头天一样,用沉重的目光看着他。他那阴沉的双眼里没有任何给人好感的东西。梅格雷忽然明白了牙科医生使他想到了什么:一个他过去在图片上看到的土耳其人。那人长得脑满肠肥,看上去块头很大,当然力气也不会小。因为,尽管他很胖,却给人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感觉。同样,他也具有印在香烟盒上的帕夏1奥斯曼帝国的各省总督,旧时土耳其对某些显赫人物的称号。那种威严、倨傲的神情。
赛尔没有表示同意,没有一句礼节用语,也没有表示抗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纸,并朝上面看了一眼。
“我已被纳伊警察分局局长传唤,”他说,“我想知道的是这位分局长想要我干什么。”
“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完全正确!”
梅格雷一时踌躇起来。他曾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气势汹汹的彪形大汉、顽固不化的家伙、诡计多端的奸诈之徒,但从来没有人在回答他问题时那样地从容不迫。
“我想再这样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是吗?”
“我就是这样想的。”
“也用不到向您证明,您的态度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是吗?”
这一回,他的谈话对手只是叹了口气。
“好极了。您等一会儿。警察分局长马上要见您。”
梅格雷找到了分局长,后者一下子还不知道梅格雷想要他干什么,他显得很不情愿。他的办公室非常舒适,同其他地区的分局长办公室比起来可算得上相当豪华,壁炉上放着一只大理石座钟。
“让赛尔先生进来!”他对值勤员说。
他指着房子里面的一只铺红丝绒的椅子对他说:
“请坐吧,赛尔先生。我们要核实一下,我不会浪费您很多时间的。”
分局长查看起别人刚送上来的一张纸。
“您就是牌照号码为RS8822L汽车的车主?”
牙科医生点头承认了。梅格雷已坐在窗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这辆汽车一直是属于您的吗?”
又是点点头。
“您最后一次用车是什么时候?”
“我想我该有权知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
分局长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了。他本来就不太情愿接受梅格雷托付给他的任务。
“假定您的汽车出过一次事故……”
“出事故了?”
“假定我们记下了它的牌照号码,把它当作一辆可能撞倒过人的汽车呢?”
“什么时候?”
分局长向梅格雷投去一丝怨艾的目光。
“星期二晚上。”
“在哪儿?”
“塞纳河附近。”
“星期二晚上我的车没出过停车间。”
“可能有人借用了您的车。”
“我不相信。停车间是上了锁的。”
“您肯定星期二整个晚上都没用车?”
“事故的证人在哪儿?”
分局长重又用带着愁意的目光看了梅格雷一眼。梅格雷明白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便示意他别再问下去了。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赛尔先生。谢谢您。”
牙科医生站了起来,有那么刹那间,他的身躯好象占据了办公室的整个空间。他戴上草帽,缓缓地盯了梅格雷一眼后,走了出去。
“您瞧,我已尽力而为了。”
“我瞧见了。”
“您有没有发现了什么迹象?”
“也许。”
“这是个给我们找麻烦的人。他懂得他所享有的权利。”
“我知道。”
简直可以说梅格雷在不知不觉地模仿牙科医生。他的脸色也同样忧郁阴沉。他朝门口走去。
“他干了什么,梅格雷?”
“我还不知道。也许他杀了他的妻子。”
他去瓦努那里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出楼外,那辆司法警察局的汽车在外面等着。上车之前,他先去街角一个酒吧喝了一杯,再照照镜子,他在想象自己戴上一顶巴拿马草帽是什么个模样。接着他感到有些滑稽地笑了,因为他头脑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这象是在进行一场重量级的角斗。
他对司机说:
“去农庄路。”
离四十三号乙不远处,他们发现赛尔正沿着人行道走,他的步子跨得很大,但不怎么有力。象有些胖子一样,他行走时两腿也朝外分。他老是抽着长长的雪茄。他经过车库时,大概发现了守候在一旁的侦探,因为那里没有可隐蔽的地方。
梅格雷犹豫着是否要把车停在黑栅栏的房子前。何必呢?人家还不一定允许他进去呢。
厄耐斯蒂娜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司法警察局四壁装有玻璃的候见室里等他。他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有什么消息吗?”
“一点没有。”
他的情绪很不好。这一点她还不知道,每当他刚着手处理一件棘手的案件时,总摆脱不了自己恶劣的心境。
“今天上午我刚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我给您带来了。”
她递给他一张彩色明信片,上面的照片是勒阿弗尔市2法国西北部的一个港市。的一个旅馆。明信片上既没有内容也没有签名,只有高个子女人留局自取信上的地址。
“是阿尔弗雷德寄的?”
“是他的笔迹。”
“他没去比利时?”
“好象没去。他一定怕出不了边境。”
“您想他会不会设法坐船离境?”
“我想不会。他和船从不沾边。我想问您个问题,梅格雷先生,不过您得坦率地回答我。假如他回到了巴黎,会把他怎么样?”
“您是想知道会不会逮捕他?”
“是的。”
“因撬窃未遂罪?”
“是的。”
“不会的,因为他不是被当场抓获的现行案犯,再说纪尧姆·赛尔也没有提出起诉,他甚至否认有人曾潜入他的住宅。”
“这么说你们不会找他麻烦了?”
“除非他撒谎或又出了其他的事。”
“我可以这样向他许诺吗?”
“可以。”
“这样的话,我就去在报上登一则小启示。他每天都要看这份报纸,因为上面有填字游戏。”
她注视了他片刻。
“有人说您没有信心。”
“对什么而言?”
“对这件事。对您自己。我也不知道。您又见过牙科医生了?”
“半小时之前。”
“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再问下去,趁电话铃响的当儿,她起身告辞了。
“怎么回事?”梅格雷冲着电话不快地问。
“是我呀,头儿。我可以上您这儿来吗?”
几秒钟后,让维耶兴冲冲地走进了办公室。
“我打听到了不少情况。我这就告诉您好吗?您有没有空?”
梅格雷的态度使他的兴头稍稍减弱了,他刚脱下外衣,又扯了扯领带,以让他肥厚的脖子轻松一下。
“我先去了膳宿公寓,就是我对您说过的那幢公寓。这房子就象塞纳河左岸的那些旅馆一样,大厅里摆着棕榈树,藤条椅上坐着一些老妇人。那里儿乎没有五十岁以下的房客。里面就数外国女人多,有英国人,瑞士人和美国人,她们整天参观宫殿、博物馆,再便是没完没了地写信。”
“还有呢?”
梅格雷知道他的脾性。不必催促他把话说完。
“玛丽娅·范·阿尔兹在那里住了一年。那里的人还记得她,因为她同大家相处得很好。她好象心情非常开朗,整天乐呵呵的,笑起来时那肥大的胸脯一抖一抖的。她好食糕饼,巴黎大学的讲座她从不错过。”
“完了?”梅格雷问,那口吻象是在说他并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值得让维耶显得如此兴奋。
“她几乎每天都要写长达八至十页的信。”
探长耸了耸肩,继而用感兴趣的目光看着让维耶。他明白了。
“老是写给同一个人,是她的一个女朋友,住在阿姆斯特丹,我有她的名字。那个女朋友曾经来看过她一次。她俩在同一个房间里住了三星期。我猜想玛丽娅·赛尔婚后从未停止过给她写信。那个朋友叫热尔特律德·奥斯汀,是个啤酒商的妻子。找到她的地址想必不难吧。”
“打电话到阿姆斯特丹。”
“您想要那些信?”
“近期的信,如果能搞到的话。”
“我也这么想。布鲁塞尔还是没有‘倒霉蛋阿尔弗雷德’的消息。”
“他在勒阿弗尔。”
“我要打电话到勒阿弗尔吗?”
“我自己来打吧。隔壁谁有空?”
“托朗斯今天上午回来了。”
“让他来我这儿。”
这也是一个大块头,他若在一条冷清的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行走的话,休想躲过别人的眼睛。
“你去纳伊区的农庄路,在四十三号乙的对马路,就是一所门前有花园和栅栏的房子的对面隐蔽起来。还是别躲了吧。要是看到一个比你块头还要大的家伙出来,就大模大样地跟着他。”
“就这些?”
“你自己安排一下,让人在夜里替换你值班。纳伊分局有个人在离你不远的车库门前执行监视任务。”
“要是那家伙坐车出去怎么办?”
“从局里开辆汽车去,停在人行道旁边。”
他没有勇气回家吃午饭。今天比昨天还热。空中正酝酿着一场雷雨。大多数正在行走的男人已脱下了外套,一些男孩在塞纳河里游泳。
他去多菲纳啤酒店挑战似地喝下了两杯贝尔努酒后,又吃下一份客饭。随后,他又去晒得发烫的屋顶下面的司法鉴定处找到了默尔斯。
“晚上十一点左右开始行动。带上所需的器材。带个人同你一块去。”
“好的,头儿。”
他已经通知了勒阿弗尔警方。和厄耐斯蒂娜通话后,“倒霉蛋阿尔弗雷德”是在北站上火车去里尔3法国北部和比利时接壤的一个城市。了呢,还是立即赶到了圣拉扎尔火车站?
他没准躲在一个带家具出租的简陋的房间里,或者徘徊于一个个小酒吧,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矿泉水,要么他正试图偷偷地溜上船。勒阿弗尔是否热得和巴黎一样够呛?
那辆被认为载走玛丽娅·赛尔及其行李的出租汽车还是没找着。北站的工作人员中没人记得起她。
三点左右,梅格雷翻开报纸,看到了厄耐斯蒂娜的启事:
“阿尔弗雷德注意,快回巴黎。平安无事。一切都已解决。蒂娜。”
当再看到他靠着扶手椅,报纸摊在膝上时,已经四点半了。刚才他没有继续翻阅报纸,而早已张着粘糊糊的嘴,弓着酸溜溜的背沉入了睡乡。
司法警察局大院里的车都开走了,他只得到码头边叫辆出租汽车。
“纳伊区农庄路。到地方我会叫停的。”
他昏昏欲睡,差一点再次睡着。他在那家已经熟悉的酒吧门前让车停下了,时间是四点五十五分。露天座上空无一人。他发现了远处托朗斯胖胖的身影——他正在树荫下踱来踱去。他付了车费后,在露天座坐了下来。舒畅地吐了一口气。
“您想要点什么,梅格雷先生?”
当然要啤酒。他渴得恨不得一下子灌他个五六大杯啤酒。
“他没回来?”
“牙科医生么?没有。今天上午我瞧见他母亲朝里夏尔-瓦拉斯林荫大道的方向走去。”
那扇栅栏门嘎吱一声。一个神色紧张的矮个女人走上了对面的人行道,梅格雷连忙付了酒钱,在她刚走到布洛涅森林边上时赶上了她。
“是欧仁妮女士吗?”
“干什么?”
她身上现在可没有在纳伊那座房子里面的谦恭有礼的态度。
“想和您聊聊。”
“我可没工夫闲聊。我回去要干家务。”
“我是警察局的。”
“这也一样。”
“我得问您几个问题。”
“我一定得回答您?”
“这样当然来得好些。”
“我不喜欢警察。”
“这是您的自由。您喜欢您的主人吗?”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家伙。”
“那老赛尔太太也是这样?”
“她是个脾气很坏的老太婆。”
他俩站在公共汽车站上。梅格雷伸手招来了一辆流动兜客的出租汽车。
“我想送您回家。”
“我可不大乐意和一个警察一起丢人现眼,不过能坐汽车,总是占便宜了。”
她神气十足地登上了出租车。
“您有什么可埋怨他们的?”
“那么您呢?您为什么要多管他们的闲事?”
“那个年轻的赛尔太太出门了?”
“还年轻呢!”她挖苦道。
“就是那个媳妇?”
“是的,她走了。这下可省事多啦。”
“她也是个坏脾气女人?”
“不是。”
“您不喜欢她?”
“她老爱在食品橱里东搜西寻,到了开饭时,我总发现原先备好的食物连一半都没剩下。”
“她什么时候走的?”
“星期二。”
汽车过了皮托桥。欧仁妮敲敲车门窗玻璃。
“到了,”她说,“您还需要我吗?”
“我可以上您家小坐一会儿吗?”
他们到了一个四周居民稠密的小广场,这位女佣朝一家店铺右边的过道走去,踏上了散发着刷锅水味儿的楼梯。
“要是您能告诉他们别找我儿子的麻烦就好了。”
“告诉谁?”
“告诉其他的警察。告诉这里的警察。他们没完没了地来折磨他。”
“他干了什么?”
“干了坏事。”
“什么坏事?”
“我能知道吗?对不起,家里没收拾过。我没法子一面整天在别人家帮佣,一面把自己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走过去把窗打开了,因为房间里有一股强烈的霉味,不过,除了靠角落的那张床,屋内还是相当整洁的,那间权作餐间的客厅看上去几乎经过精心布置。
“出什么事了?”她边脱帽子边问。
“我们找不到玛丽娅·赛尔。”
“那当然找不到啰,她不是去荷兰了吗?”
“在荷兰也找不到她。”
“你们为什么要找她呢?”
“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她被人谋杀了。”
欧仁妮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微微一亮。
“那为什么不逮捕他们?”
“我们还没有证据。”
“您指望在我身上得到您需要的证据?”
她在煤气炉上放好水壶烧水,然后,返身走向梅格雷。
“星期二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一整天都在整理行李。”
“等等。她结婚有两年半了,是吗?我猜想她有相当一部分私人生活用品。”
“她少说也有三十件连衣裙和数量相同的皮鞋。”
“她爱打扮吗?”
“她什么都舍不得扔。有几条连衣裙买了已经不下十年了。虽然她根本不穿,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送给别人。”
“是吝啬?”
“有钱人不都很吝啬吗?”
“我听说她只带走了一只大旅行箱和两只手提箱?”
“一点不错。其余的东西早在一星期前便拿走了。”
“您是说她托运过其他的箱子?”
“大大小小的箱子和纸板箱。上星期四或星期五,一辆运输公司的卡车来把这些东西都装走了。”
“您看过箱子上的标签吗?”
“我不记得上面的确切地址,但那是托运到阿姆斯特丹去的。”
“您的主人知道吗?”
“当然知道。”
“这么说她早就决定要走的啰?”
“在她最后一次发病时决定的。每次发病她总说要回老家。”
“发什么病?”
“她说是心脏病。”
“她心脏有病?”
“好象有。”
“有医生来看过她吗?”
“杜比克大夫。”
“她平时吃药吗?”
“每次用餐时吃。他们都吃药。另两个继续在吃,他俩的餐具旁不是摆着一小瓶药丸,就是一小瓶药水。”
“纪尧姆·赛尔有病吗?”
“我不知道。”
“他母亲呢?”
“有钱人都有病。”
“他们相处得好吗?”
“他们会一连几个星期互相不说话。”
“玛丽娅·赛尔常写信?”
“几乎是从早写到晚。”
“您为她去邮局寄信吗?”
“常去。那些信老是寄给同一个人,一个名字很怪的女人,她住在阿姆斯特丹。”
“赛尔家很有钱?还有玛丽娅她也很有钱?”
“那当然。否则他不会娶她。”
“他们结婚时您已经在他家干了?”
“还没有。”
“您不知道那时谁在他家帮佣?”
“他们不停地换女佣。我嘛,这是最后一个量期帮他们干了。只要一了解这一家子,谁都想走。”
“为什么呢?”
“看着别人数糖罐里的方糖,看着别人把烂掉一半的苹果给您作饭后甜食,这难道是舒服的吗?”
“您是说老赛尔太太吗?”
“是的。她说象她这年纪的人整天闲不住,这就是她的活儿,您倒霉的刚坐上一分钟,冷不防她就会出现在你背后了。”
“她训斥您了?”
“她从来没训斥过我。我倒情愿看到她训人。但她不发火更叫人难受。她太彬彬有礼了,她会带着痛心的样子看着您,就好象您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星期三上午您干活时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没有。”
“您没注意到夜里有一块窗玻璃被弄碎了,或是有块玻璃上的油灰是新抹上去的?”
她摇摇头,说:
“您弄错日子了。”
“那么是哪天呢?”
“还要两三天之前,下大雷雨的那会儿。”
“您可以肯定?”
“我可以肯定。我甚至还在书房的地板上打了蜡呢,因为那次雨水渗进了房间。”
“玻璃是谁装上去的?”
“赛尔先生。”
“是他自己去买的?”
“是的。他还买回了油灰。是那天上午十点钟光景。他一定是到隆尚路上的那家五金店去买的。他们能不请人来家干,就尽量不请,书房、诊所的事全由赛尔先生干。”
“您不会记错日子吧?”
“绝对不会。”
“谢谢您了。”
梅格雷在那里再没有什么可问下去的了。总之,他在农庄路也没什么可干的了。难道该这么认为,即欧仁妮在复述一篇事先背熟了的课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一定比其他人更难对付。
“您不认为是他们害死了她?”
他没有回答,却朝门口走去。
“是不是因为那块玻璃的缘故?”
他感觉到她的话有些犹豫不决。
“玻璃一定要是在您说的那天碎的吗?”
“您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您希望看他们进监狱?”
“若是那样,我当然会高兴。不过,眼下我说的是事实……”
她向他表示遗憾。她略微修正了自己的陈述。
“反正您可以去问问他买玻璃和油灰的那家商店。”
“谢谢您的建议。”
他在一所房子前站了片刻,正好这也是一家五金店,但不是他感兴趣的那家五金店。他在等出租汽车。
“去农庄路。”
现在不必让托朗斯和纳伊警察分局的那位侦探再站在人行道上久等了。他又回想起厄耐斯蒂娜在月亮街演出的那场喜剧,此时他丝毫没觉得那有什么好笑,他想到了她。因为把他拖入这条侦破小道上的正是她。他已经傻呼呼地在这条道上闯得很远了。今天上午,在警察局探长办公室里,他觉得自己已经陷于滑稽可笑的境地。
他吸烟斗也觉得没有味道。他的腿一会搁起,一会放下。他和司机之间的玻璃没有摇上。
“从隆尚路过去。要是路上的那家五金店没关门,就停一会儿。”
他孤注一掷了。这是最后一招。如果那家五金店关门的话,那他就可能偃旗息鼓,厄耐斯蒂娜和“倒霉蛋阿尔弗雷德”的事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谁能证明阿尔弗雷德确实潜入过农庄路的那所房子呢?
就算是他骑自行车从雅玛普码头出的门,而且大清早确实给他的妻子打过电话,但没人知道他俩到底说了些什么。
“店开着!”
是五金店,他看见里面有个象药店一样的长柜台。在白铁皮桶和扫帚中间,一个穿灰色工作衣的高个小伙子向梅格雷迎了上来。
“你们出售玻璃?”
“是的,先生。”
“也卖油灰?”
“那自然。您有尺寸吗?”
“不是我要买。您认识赛尔先生吗?”
“那个牙科医生?我认识的,先生。”
“他是你们的老主顾?”
“我们店里有他的账户。”
“这几天您见过他吗?”
“没见过,我前天刚度假回来。我不在时他也许来过。这不难,只要查查账本就知道了。”
售货员没有多问,他走进光线暗淡的店堂深处,翻开了一本放在高高的斜面桌上的账本。
“上星期他买过一块窗玻璃。”
“请您告诉我是星期几?”
“星期五。”
雷雨是星期四晚上下的。欧仁妮是对的,老赛尔太太也没说错!
“他还买了半公斤油灰。”
“谢谢您。”
眼看线索就要中断,眼看另一个穿灰工作服的年轻人以机械的动作忙着要关店门了,而这个小伙子象是为了对自己的话负责似的,还在翻着账本。他说:
“这星期他也来过。”
“噢?”
“是星期三。他买了块和前一次一样大小的玻璃,四十二乘六十五,又是半公斤油灰。”
“您能肯定?”
“我甚至可以断定他一早就来了,因为这是那天的第一笔生意。”
“你们几点钟开门?”
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欧仁妮声称星期三上午所有的窗玻璃都完好无损,她是九点钟去那里干活的。
“我们大家九点来这里,不过老板八点就下楼开店门了。”
“谢谢您,老弟,您可真不赖!”
这位“真不赖”的小伙子纳闷了很久:为什么这人进来时还满面愁容,忽儿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呢?
“我想这账本不会有被人销毁几页的危险吧?”
“为什么要销毁呢?”
“说得是!不过,我提醒您还是多加注意。明天上午,我派人来把那几页拍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年轻人,后者惊讶地读着上面的字:
巴黎司法警察局侦探长
梅格雷
“我们现在去哪儿?”司机问。
“在农庄路停一会儿。在左面您会看到一个小酒吧……”
真值得喝上一杯啤酒。他差点叫托朗斯和那个侦探来和他一起举杯,不过,到头来他只邀请了司机。
“您喝什么?”
“我来杯矿泉水吧。”
太阳在整条马路上洒上一层金晖。从布洛涅森林的大树丛中传来了阵阵微风吹过的飒飒声。
稍过去一点,有一排黑栅栏,一块草坪和一所象修道院一样的宁静而又整洁的房子。
在这所房子里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象修道院院长嬷嬷一样的老妪和一个貌似土耳其人的胖子,梅格雷还有一笔账要和他们算呢!
生活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