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高个子女郎

第五章

这个白天剩下的时间梅格雷是这样度过的。他先是请出租汽车司机入座共饮,他喝了两大杯啤酒,司机只要了一瓶维希矿泉水。天气渐渐凉爽起来,他坐上汽车后,突然要司机开往玛丽娅·范·阿尔兹曾住过一年的那个公寓。

他去那里并不是要干什么重要的事情,确切地说,是恢复了他的老习惯:和人们聊聊,摸摸情况,以更好地了解那些人。

墙壁是奶白色的。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奶白色的,象甜甜的糕饼一样。脸上搽着白粉的女房东就象块甜得发腻的糖饼。

“真是个好女人哪,梅格雷先生!她丈夫找着的这个伴多美妙啊!她一直盼望着能早日结婚。”

“您是说她想嫁人?”

“姑娘们不都想着要个丈夫吗?”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她住在您这里时已经四十八岁上下了?

“但她的性格还十分活跃。她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很快活。她甚至还爱用捉弄我那些房客的办法来取乐。马德菜娜街附近有一家商店——在她告诉我之前,我还从来没注意过呢——,里面专售各种供人消遣逗乐的玩艺儿,有可以以假乱真的耗子,有放进咖啡里就化了的茶匙,有放在桌布下会悄悄地将客人盘子托起的机械小玩艺儿,一些没法使用的杯子,还有什么?反正,她是那家商店最好的顾客之一。

“她还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欧洲所有的博物馆她都知道,她常常会一整天泡在卢浮尔宫。”

“她向您介绍过后来成了她丈夫的那个人吗?”

“没有。她常常把事情弄得很神秘。大概她怕把他带到这儿来会引起别人的嫉羡。据说那人仪表堂堂,有外交官风度。”

“噢!”

“她告诉我。说他是个牙科医生,不过每天只接待几个预约病人。好象他家里很有钱。”

“那范·阿尔兹小姐呢?”

“她的父亲给了她一笔可观的财产。”

“告诉我,她吝啬吗?”

“您听说了?当然,她用钱是斤斤计较的。比方说,她想坐出租汽车去市中心时,她会再等一名女乘客和她一块坐车,以便共同分担车费。每个星期她都要对她的账单提出质疑,生怕自己多付了钱。”

“您知道她是怎么认识赛尔先生的?”

“我想不会是通过征婚启事认识的。”

“她在报上登过征婚启事吗?”

“不是正儿八经去登的。她可不相信那些。确切地说只是为了寻寻开心。我记不清那则启事的确切内容,她好象在上面写着:一位高雅的女士,外国人,相当富有,愿同一位条件相当的先生结为伴侣。她收到过几百封来信。她和通信者订约会的地点都选在卢浮尔宫,一会儿在这个厅,一会儿在那个厅,想必他们一定是手拿一本事先说好的书,或者是钮扣孔里插上一朵花。”

大厅里上过油的电扇发出嗡嗡响声,坐在藤条扶手椅上的还有另外一些同玛丽娅一样的女士,她们来自英国、瑞典或者美国。

“但愿她别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儿。”

梅格雷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走下出租汽车时,已是七点光景了。他在人行道的荫影处看到让维耶若有所思地走了过来,腋下还夹着一只盒子,于是他便站着等他一起上楼。

“顺利吗,亲爱的让维耶?”

“顺利,头儿。”

“你夹着什么东西?”

“我的晚饭。”

让维耶虽然没有抱怨什么,但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回家?”

“不就为了这个倒霉的热尔特律德。”

办公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一阵阵轻柔的晚风从窗户都开着的办公室拂过。

“阿姆斯特丹的热尔特律德·奥斯汀那儿的电话通了,确切地说接电话的是她的女佣。我只得在外事处找了个正在等身份证的好心人当翻译,因为那个女佣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说。我说要她的主人接电话。

“可真不凑巧,奥斯汀女士和她的丈夫下午四点钟就出去了。今天那里不知举行一个什么露天音乐会,还有化装游行。音乐会后,奥斯汀夫妇还要和朋友共进晚餐,但女佣不知道是在哪里,连他们什么时间回家她也说不出,她负责把孩子们弄到床上睡觉。说到孩子……”

“怎么了?”

“没什么,头儿。”

“还是说出来吧!”

“没什么,就是我老婆觉得有些懊恼。今天是我们的大孩子的生日。她已经准备了一桌小小的晚宴。这没什么要紧的。”

“你是否让人问了女佣,热尔特律德会不会讲法语?”

“会讲的。”

“快走。”

“怎么?”

“我说你快走。把你的三明治留下,我留在这儿。”

“梅格雷太太会不高兴的。”

让维耶又坚持了一小会儿,接着奔了出去,他要去赶开往市郊的火车。

梅格雷独个在办公室吃完三明治后,去化验室找默尔斯。默尔斯一直待到九点钟,天完全黑了以后才走的。

“你全明白了?”

“明白了,头儿。”

他带了一个摄影师,还有一堆器材。这样干虽然不太符合法律手续,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纪尧姆·赛尔买了两块玻璃而不是一块。

“请接阿姆斯特丹……”

电话的另一头,那个女佣叽哩咕噜地讲着什么。他相信自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见:奥斯汀太太还没回家,

接着,他打电话给妻子。

“到多菲纳啤酒店的露天座上喝一杯你愿意吗?我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的空。你叫辆出租汽车吧。”

这个夜晚过得还不赖。他俩坐在林荫大道的露天座上,心情都不错。唯一不足的是他们眼前的景物就是司法部那座灰白色的大楼梯。

农庄路那一头的人肯定都在忙乎着。梅格雷已给他们下了命令:得等到赛尔家里的人睡觉后才行动。托朗斯在房子前面警戒,以防止发生意外事件。与此同时,另外两人潜入车库,摸黑对那辆汽车进行仔细检查,这是默尔斯和摄影师的任务。所有的检查包括提取指印,收集尘土及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

“你好象很快活。”

“我没生气。”

他没有承认,就在几小时之前,他的心情远没有现在那么轻松愉快。他喝起了烧酒,而梅格雷太太只爱喝喝香槟。

他曾两次离开她去办公室向阿姆斯特丹挂电话。到十一点半,他才从电话里听到了有人用法语回答——不是那个女佣的声音。

“我听不大清楚。”

“我说我是在巴黎和您通话。”

“哦,是巴黎!”

她的地方口音很重,不过听起来并不讨厌。

“是司法警察局。”

“警察局?”

“是的。向您打听一下您的朋友玛丽娅的情况好吗?您认识玛丽娅,对吗?她婚前姓范·阿尔兹。”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想问您的就是这个。她常给您写信?”

“是的,常写。讲好了星期三上午我在火车站等她呢。”

“您去接她了?”

“是的。”

“她来了吗?”

“没有。”

“她事先是否打电话或打电报给您,说她可能不和您碰头吗?”

“没有。我很担心。”

“您的朋友失踪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信里向您提起过什么?”

“很多事情。”

她开始用自己的母语同某个人说话,显然,是和在她身旁的丈夫说。

“您认为玛丽娅已经死了?”

“有可能。她没在信上告诉您她生活得很不愉快吗?”

“她说她不快活。”

“为什么呢?”

“她不喜欢那个老妇人。”

“她的婆婆?”

“是的。”

“那对她的丈夫呢?”

“他好象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非常害怕母亲的孩子。”

“这些她早就写信告诉您了?”

“差不多一结婚她就这么说了,大概是在结婚几个星期后写的吧。”

“她那时已经说起过要离开他吗?”

“还没有。是将近一年后说起的。”

“近些日子呢?”

“她下了决心。她让我在阿姆斯特丹附近靠近我们家的地方给她找一套房间。”

“您为她找到了?”

“是的。还有一个女佣。”

“就是说一切都安排妥了?”

“是的。我已经去车站接过她了。”

“您看看把您朋友的信的抄写件寄给我有什么不便吗?那些信您保留着?”

“所有的信我都保存着,但要抄写一遍可太费时费力了,因为这些信都很长。我可以把原信寄给您。您肯定她遭到了不幸?”

“我有理由这么认为。”

“她被人害了?”

“很可能。”

“是她丈夫?”

“我不知道。听着,奥斯汀太太,您可帮了我大忙了。您丈夫有汽车吗?”

“当然有。”

“烦请你们驱车去警察总局,那里通宵有人接待。您告诉值班的警探,说您一直在等您的朋友玛丽娅。您出示她最后写给您的一封信,您还要说您非常焦急,希望他们帮助寻找。”

“我得提您吗?”

“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您要请求他们进行调查。”

“好的。”

“谢谢您了。别忘了您答应过把那些信寄给我。”

他随即又向阿姆斯特丹拨了电话,不过,这回是打给警察总局的。

“一会儿以后,一个叫奥斯汀太太的将会来访,她会对您说她的朋友失踪了,那人叫赛尔太太,婚前姓范·阿尔兹。”

“她是在荷兰失踪的吗?”

“不。是在巴黎。我需要一份官方起诉书,以便我采取行动。我希望您记录了她的陈述后,立即打电报给我,要求我们寻找失踪者。”

这事花了一点儿时间。电话里的那名警探弄不明白:远在巴黎的梅格雷何以能事先向他预报奥斯汀太太的来访?

“晚些时候我会向您解释的。我所需要的就是您的电报。先发电报给我。我至少要在半小时后才能收到。”

他回到了梅格雷太太那里,她在酒吧间的露天座上快要坐得不耐烦了。

“你完了吗?”

“还没。我喝上一杯,再带你去。”

“去家里?”

“去办公室。”

那地方给她的印象一直很深。她只有过几次偶然的机会去过司法警察局,那会儿,她还有些手足无措呢。

“你看上去怪得意的。你一定在算计什么人了。”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是谁?”

“一个看上去象土耳其人,象外交官,象坏小子的家伙。”

“我不懂。”

“那当然啰!”

他难得心情这么快活。他喝下了多少苹果烧酒?四杯还是五杯?这下他回办公室之前,一口喝干了一大杯啤酒,然后拉着他妻子的手臂,向两百米开外的司法警察局走去。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再开始唠叨什么尽是灰啦,办公室该好好打扫打扫啦!”

他拎起电话听筒:

“没有我的电报吗?”

“什么都没有,探长先生。”

挂上电话十分钟以后,农庄路上的行动小组成员,除了托朗斯外,都回来了。

“进行得顺利吗?没遇上什么麻烦?”

“一点没有麻烦。没有任何人来打搅我们。托朗斯非让我们等到那所房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才行动,纪尧姆·赛尔磨蹭了很久才睡下。”

“汽车呢?”

瓦谢尔无事可干,便请求回家去了。只剩默尔斯和摄影师。坐在椅子上的梅格雷太太象个来访的客人,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仿佛根本没在听别人讲话。

“我们检查了汽车的每一个部分,这辆车象是有两三天没用过了。水箱里有半箱水。车内很干净。我在车后行李箱里发现了两三处新近留下的擦痕。”

“象是放过一只沉重的大箱子?”

“可能是的。”

“会是大旅行箱吗?”

“旅行箱或木箱。”

“车内没发现血迹?”

“没。也没有发现头发。这些我曾想到过。我们带了一盏聚光灯去,车库里有一个插座。埃米尔就要去冲印照片了。”

“我马上就上来,”摄影师说,“您只消等二十来分钟……”

“我等着。你有没有这样的印象,默尔斯,这辆车新近被清洗过了?”

“外面车壳没擦过。不是在车库里面清洗的。不过车内可以说已经被人仔细刷过了。甚至连车内的地毯也被拉出来拍打过了,因为我简直无法收集到上面的尘土。不过,我好歹还是弄到了一点样品,待会儿我就去分析。”

“车库里没有刷子?”

“我找过了,没有。一定被人带走了。”

“总之,除了那些擦痕……”

“一切正常。我可以上去了吗?”

办公室里就剩梅格雷夫妇俩了。

“你不困?”

她说她不困。她以一种特殊的目光打量着室内的布置,在这里,她的丈夫已度过了生命历程中的大部分时间,而她感到这里是那么陌生。

“还是那些事情?”

“什么事情?”

“调查呗。只要你不回家准在干这个。”

她准觉得这件事情很平淡,轻而易举,简直就象一场游戏。

“这要看情况了。”

“是一件凶杀案?”

“很可能。”

“你认识罪犯吗?”

当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时,她的目光却避开了。

继而,她又问:

“他知道你在怀疑他吗?”

他点点头。

“你认为他现在睡着了?”

片刻之后,她轻轻打了个寒战补充道:

“这件事一定很残酷。”

“那可怜的女人想必也吃了苦头。”

“我明白。整个过程一定进行得很快,不是妈?”

“也许。”

有人打电话告诉他荷兰警方的电报到了,电文的复制件明天上午给他送来。

“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刚才还以为你在等照片呢。”

他又露出了微笑。说到底,她本来是想知道个究竟的。刚才,她根本没有回家睡觉的念头。

“这些照片不会提供任何情况。”

“你这么认为?”

“我可以肯定。默尔斯的分析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难道凶手采取了预防措施?”

他没有回答,而是关了灯,拉着妻子走进过道,清洁工已开始在那里工作了。

 

“是您吗,梅格雷先生?”

他看看闹钟,八点半了。妻子没叫醒他。他听出了厄耐斯蒂娜的声音。

“我没吵醒您吧?”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她的电话吵醒的。

“我在邮局。我又收到一张明信片。

“从勒阿弗尔寄出的?”

“鲁昂1法国中部的一个城市。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只字没提我登的启事。只有留局自取信上我的地址,和昨天的一样。”

一阵沉默。随后她又问:

“您有新的情况吗?”

“有的。”

“什么情况?”

“是窗玻璃的事。”

“是好事?”

“要看对谁而言了。”

“对我们呢?”

“我相信对您和阿尔弗雷德来说是好事,是的。”

“您不再认为我对您撒了谎?”

“眼下不这么认为。”

到了办公室,他挑了让维耶和他一同前往,司法警察局的那辆黑色小汽车由让维耶驾驶。

“去农庄路。”

梅格雷口袋里揣着那份电报,车到栅栏前他叫停下,他们走进栅栏门,两人的神情举止带有十足的职业色彩。梅格雷按响了门铃。二楼的窗帘动了——百叶窗没放下。是欧仁妮,她趿着拖鞋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手,一边前来开门。

“早上好,欧仁妮。赛尔先生在家里,我想和他谈谈。”

有人斜倚在楼梯栏杆上朝门外看。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让这两位先生去客厅,欧仁妮。”

让维耶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幢房子,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他俩听到了头顶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接着,客厅门冷不防被打开了,纪尧姆·赛尔巨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

他还是和前一天一样镇静,还是带着同样傲慢的神情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有拘留证吗?”他问,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

梅格雷煞有介事地从口袋里慢慢掏出皮夹,打开后取出一张纸,彬彬有礼地递了过去。

“在这里,赛尔先生。”

这一下他可没料到。他看了以后,又走到窗前想看清上面的签名,这时,梅格雷又说:

“您看到了,这是搜查证。由阿姆斯特丹的热尔特律德·奥斯汀太太提出起诉,关于玛丽娅·赛尔太太,婚前姓范·阿尔兹失踪一事的侦破工作已开始进行。”

老妇人进来时,正好听见后面这儿句话。

“怎么回事,纪尧姆?”

“没什么事,妈妈,”他回答,声音柔和得出奇,

“我想这些先生是想参观一下这幢房子吧。您上楼回您自己的房间去吧。”

她有些犹豫,又看了看梅格雷,象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你不会发脾气吧,纪尧姆?”

“没事,妈妈。别管我们了,我求您。”

这事进行得和梅格雷探长所料想的并不完全一样,他皱起了眉头。

“我估摸着,”老妇人快快离开后,梅格雷说,“您大概希望请一个律师吧?待会儿我要向您提些问题。”

“我不需要律师。既然您有搜查证,那就由我来奉陪您不就得了。”

底层的百叶窗关着。他们进门到现在一直置身于阴暗里。赛尔朝第一扇窗走去。

“你们一定想看得清楚些吧?”

他的口吻不冷不热,若是一定要从他的声音里琢磨出一种感情,那便是某种轻蔑。

“干你们的工作吧,先生们。”

客厅里一下子光线大亮,真有点刺眼。赛尔到了隔壁的书房,把里面的百叶窗也打开了,然后,他走进他的诊室。

“你们什么时候想上楼,告诉我一声。”

让维耶朝他的上司投去诧异的一瞥。后者的情绪从上午乃至前一个晚上开始不再那么好了。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允许我用您的电话吗,赛尔先生?”他问,那口气也和他的对手一样,冷冷的,却不失礼仪。

“这总是您的权力啰。”

他向司法警察局拨了电话。上午,默尔斯已向他作了口头汇报,就象探长早先预料的那样,灰尘样品的分析毫无结果。更确切地说,是几乎毫无结果。默尔斯只是在汽车驾驶座下面收集到一点点砖屑的微粒。

“接化验室。是你吗,默尔斯?请你带着你的人和器械来农庄路好吗?”

他观察着赛尔——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点燃一支长长的黑色的雪茄,他没有发作。

“真见鬼!不,没有尸体。我在这儿。”

他转身朝让维耶:

“可以开始了。”

“从哪一间房间开始?”

“随便哪一间。”

 

纪尧姆·赛尔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俩,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东寻西找。他已在白衬衫外面穿了一件驼羊毛的外套,但没系领带。

让维耶在检查写字台的抽屉,梅格雷一面翻阅着牙科医生的治疗记录卡,一面在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作记录。

其实,这真有点象一场滑稽戏。简直无法确切地说清他到底要找什么。总之,他是想看看在某一时刻,在查到这幢房子的某一处时,赛尔是否会露出某种不安的表情。

譬如,当他们在搜查客厅时,他没嚷嚷,而是面带威严的神情,纹丝不动地靠在褐色大理石铺面的壁炉上。

此刻,他瞧着梅格雷,似乎在琢磨他想在记录卡里找什么,可他的神情与其说担忧倒不如说更象好奇。

“您的病人真是太少了,赛尔先生。”

他没答话,只是耸了耸肩膀。

“我发现来您这儿的女病人要比男病人多得多。”

另一位似乎是在笑着问:“还有呢?”

“我还看到了您是作为一个牙科医生认识玛丽娅·范·阿尔兹的。”

他找到了她在两个月内五次来看病的记录,以及她所接受的具体治疗的记录。

“您那时是否知道她很有钱?”

他又耸了耸肩。

“您认识杜比克大夫吗?”

他点点头。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是常为您妻子看病的医生。这是您专为她指定的医生吧?”

嘿!他到底还是说话了!

“杜比克大夫在玛丽娅·范·阿尔兹还没成为我妻子之前就为她看病了。”

“您娶她时知道她心脏有毛病吗?”

“她对我说起过。”

“她的病严重吗?”

“杜比克会向您提供她病情的,如果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的话。”

“您的第一个妻子心脏也有毛病,是吧?”

“您可以在她的档案里找到死亡证明书。”

最不自在的要数让维耶。所以当他看到司法鉴定处的专家们来到时,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他们可以稍微改变一下这幢房子内的氛围。汽车在栅栏前停下时,梅格雷亲自去开了门,他压低嗓门对默尔斯说:

“动作要迅速。把整幢房子细细地搜上一遍。”

默尔斯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当他发现了纪尧姆·赛尔硕大的身影后,便轻声地说:

“您认为这会给他造成一种强烈的印象吗?”

“也许到头来总有一个人会留下强烈印象的。”

一会儿以后,你简直可以想象在一幢有待拍卖的房子里看到的忙碌的估价员。司法鉴定处的那些人没放过房子里任何一个角落,他们取下墙上的画像及照片,为了掀开地毯检查,移开了钢琴和扶手椅,柜橱的抽屉一个个被堆起,纸张文件也被全部摊开。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赛尔太太来到门口瞥了一眼,随后脸上带着凄然的表情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欧仁妮进来咕哝道:

“我想你们会把这些东西摆回原处的吧?”

当检查到厨房时,她抱怨得更厉害了,他们甚至连墙上她挂掸帚的隔板也没放过。

“告诉我你们要找什么东西不就得了。”

他们没有任何一样明确的东西要找。说到底也许梅格雷什么都没找。他一直观察着尾随着他们的赛尔——他始终那么沉得住气。

为什么玛丽娅写信对她朋友说赛尔实际上是个大孩子呢?

他们还在搜查,梅格雷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杜比克大夫的电话。

“您不会马上离开吧?我可以来看您吗?不了。不用很长时间。我会告诉女佣人的,谢谢。”

杜比克的候诊室里有五个病人,他答应让探长从后门进去。他家离这儿非常近,就在码头边上。梅格雷步行去那里时,在那家五金店前面走过,前一天遇到过的那个年轻的售货员向他做了个手势。

“账本您不拍了吗?”

“马上就来拍。”

杜比克五十来岁,下巴留一撮棕色的胡须,戴著一副夹鼻眼镜。

“您过去一直给赛尔太太看病吗,大夫?”

“给年轻的那个赛尔太太看病。是较年轻的那个。”

“您没给那幢房子里其他人看过病?”

“等等!看过的!两三年前,他们的一个女佣曾割伤过手。”

“玛丽娅·赛尔真有病?”

“是的,她需要治疗。”

’“是心脏?”

“心脏肥大症。另外,她吃得太多了,还常常头晕。”

“她常请您出诊?”

“差不多每月一次。其余的是她来我这里。”

“您给她开过药?”

“就是镇静药,是片剂的。不含任何有毒成份。”

“您认为她的心脏会威胁她的生命吗?”

“肯定不会。十年或十五年以后么,也许……”

“她没采取任何减肥措施?”

“每隔四五个月,她就要下一次决心,开始节食,可她的决心只能保持几天时间。”

“您见过她丈夫吗?”

“见过。”

“您认为他怎么样?”

“从哪方面讲?他的医术?我的一个女病人曾在他那儿接受过治疗,她告诉我他的动作非常娴熟,态度和蔼。”

“象个真正的男人?”

“他的性格好象很内向。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妻子失踪了。”

“啊!”

总之,杜比克听后感到浑身有些发软,他只是用手势模糊地比划了一下。

“她失踪了?他不该请警察来帮助寻找,因为她将来不会原谅他的。”

梅格雷不想再问什么了。回来的路上,他去车库弯了弯,眼下那里没人值班。车库对面是一幢相当漂亮的楼房。女门房站在门口,正在擦亮门上的铜把手。

“您的房门是朝马路的吗?”他问。

“这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警察局的。我本想了解一下您是否认识在对面车库里停车的车主,就是右面第一间?”

“是牙科医生。”

“您常看到他?”

“他来取车时我就能看见。”

“这个星期您见过他吗?”

“怪不得!昨晚那些人在他的车库里翻腾什么?他们是小偷?我对丈夫说过……”

“他们不是小偷。”

“是你们啰?”

“这无关紧要。这星期您是否见过他用车?”

“好象用过的。”

“几号几点钟您记不得了?”

“是在夜里,很晚了。让我想想。那天我半夜起过床。别这样看着我,我这就快想起来了。”

她象是在心算一道数学题。

“我的确起过床,因为我丈夫牙疼,我给了他一片阿斯匹林。要是他在这儿,他立刻可以告诉您那天是几号。那时,我见赛尔先生的车从车库开出,我甚至还说这是一个巧合呢。”

“是因为您丈夫牙疼?”

“是啊。还因为同一时刻一个牙科医生在对面出现了。那会儿已过午夜。热尔曼娜小姐已经回来了。对了,是星期二,因为她只在星期二晚上出去到朋友家打牌。”

“那辆车开出了车库?没有返回?”

“开出去了。”

“驶向哪个方向?”

“朝塞纳河方向。”

“您没听到汽车在远一点的地方停下了,譬如说在赛尔先生的住宅前面?”

“我没再留心。我光脚踩在凉丝丝的地上,我们睡觉时让窗子半开着。他干什么了?”

这叫梅格雷如何回答是好?他边向她道谢,边离开了。他穿过小花园,按响了门铃。欧仁妮为他开门时用责备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那些先生在楼上呢!”她没好气地说。

底楼已经检查完毕。嘈杂的脚步声及家具在地板上拖动的噪音从二楼传来。

梅格雷上了楼。他看到老赛尔太太坐在楼梯平台中央的一张椅子上。

“我真不知何处可以安身,”她说,“简直是在搬家。他们在找什么呢,梅格雷先生?”

纪尧姆·赛尔站在洒满阳光的房间当中,他又点了一根雪茄。

“我的天哪,我们为什么让她走了呢!”老妇人叹息道,“要是我早料到……”

她没有说明白若是她早料到她儿媳的失踪会给她带来这些麻烦,她本来会怎么干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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