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五点钟左右,梅格雷已经起来过一回了,他打开了自己办公室与探员办公室相连的那扇门,并朝让维耶眨了眨眼。不一会儿,他又起身去把窗子关上,也不管室内怎么燠热,因为他受不了窗外的噪音。
六点缺十分,他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外套。
“该你了,”他对让维耶说。
后者及其同事们早就明白了他们的使命。早在农庄路当探长吩咐赛尔跟他走时,让维耶就差不多断定自己离开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的时间早不了。使他惊讶的是,上司尚未掌握所有的材料,便突然作出了决定。
“她在候见室,”他轻轻地说。
“谁?”
“那母亲。”
梅格雷让马尔里安坐在门后面,他是个会速记的年轻侦探。
“还是问那些老问题?”让维耶问。
“还是那些问题。还有你脑子想到的都可以问。”
他是想把牙科医生拖垮。他们轮流到外面去透透空气,喝杯咖啡或啤酒,而这段时间里,牙科医生却得在同一个办公室、同一把椅子上坐着。
梅格雷先去看看那位译员——他早就下决心脱去了外套,解掉了领带。
“她写了些什么?”
“我已经把她最后四封信译出来了。瞧,这末尾第二封信里有几句话您也许会感兴趣的:
“已经决定了,我亲爱的热尔特律德。我至今还在纳闷这事怎么会发生的。不过,我昨晚没做梦,要么,我做了,但想不起来了。”
“她对她做的梦讲得很多?”
“是啊。常常作为话题,而且她还释梦。”
“往下念。”
“以前你常问我有什么不顺心不快活的事,而我却回答这是你在胡思乱想,还说我是幸福的。实际上,我当时是试图自己说服自己。
“在这两年半时间里,我诚心诚意地尽了最大的努力以使自己相信,我在这幢房子里就是在自已家里,纪就是我的丈夫。
“而事实是,如你所知,我明白这不是真的,我始终是个外人,比我住在膳宿公寓时更象外人,你知道那幢公寓的,我们曾在那里一块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
“我怎么会突然下决心去弄清事情的本来面目的呢?
“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吗?我们总爱把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比较个没完,比方说人,马路、动物,还有我们相册里的照片。我们多希望生活就象我们所见到的东西一样啊。后来,晚些时候,当我们开始涉足美术馆时,画便成了我们比较的对象。
“在这里,我也作比较,但我是有意而为之,心里根本不信,今天上午我突然看清了这个家的本来面目,我用新的目光,不带幻觉地打量了我的婆婆,打量了纪……·
“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了,我说的是幻觉。想必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我再也不会产生幻觉了,但它们已深深地印在我的头脑里了。
“结束了。我一下子下了决心要离开这儿。此事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老太太也没看出这点。她对我始终是和颜悦色的,只要我做的事都合她的心意。
“这是我所认识的最自私的一个妇人。”
“这几个字下面划了着重线,”译员指出道。“要继续念下去吗?”
“至于纪,我在想,他看到我离开会不会感到有某种宽慰。他一开始就明白我们之间没有丝毫共间的东西。我无法习惯他的肌肤及他身上的气味。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不共居一室,起初,你对这事还感到很惊讶呢,是吧?
“两年半过去了,而我就象刚在马路上或地铁里偶尔碰见他似的,每次他来我这里时,我都会吓一跳。幸好,他不是常来的。
“我甚至这样想,他只是认为这能使我快活,或者认为这是他的义务才来我这儿过夫妻生活的。
“莫非这是他母亲告诉他这么做的?这有可能。你别笑。我不知道这事你的丈夫是怎么进行的,可是纪对此老是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象个被规定要抄五页纸的小学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经常自问,他和他的前妻难道也是这样的?很可能。毫无疑问,他和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是这样的。你看,这些人,我说的是那母亲和她的儿子,在建造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不需要任何人。
“真想象不出那老太太从前竟然还有过一个丈夫。他们从来不提他,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些挂在墙上的人像,他们虽已离世,但你会觉得他们比这里所有活人更象活人。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热尔特律德。待会儿我就去对纪说,我要告诉他我需要回家乡去换换空气,他会明白的。我在想,他是否敢把这事对他母亲讲……”
“信还长吗?”梅格雷问。
“还有七页。”
“接下去译吧,我等会儿再来。”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
“您饿了或渴了就打个电话到多菲纳啤酒店,您要什么就让他们送来。”
“谢谢您了。”
在走廊里,他看见老赛尔太太在四周装着玻璃的候见室里,她在一张底座铺着绿丝绒的椅子上端坐着,两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看到梅格雷后,她刚想起身,但探长没有停下,而是径直下了楼。
审讯还刚刚开始,而他看到外面阳光下的生活景象,已经有某种惊奇的感觉,行人来来往往,出租汽车和公共汽车川流不息,下班回家的男人们已在公共汽车车厢外面的平台上看起了晚报。
“加伊一吕萨克街!我会叫停的。”
卢森堡公园里的大树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声响,所有的椅子都被人占据了,色彩鲜艳的连衣裙比比皆是,几个孩子还在小径深处玩耍着。
“奥兰先生在家吗?”他问看门人。
“他一个多月没下楼了,这可怜的人。”
梅格雷是突然想到他的。他现在大概是巴黎最老的诉讼代理人了。探长不清楚他的年龄,但始终觉得他是个身体半残的老头,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老是面带微笑,也不妨碍他谈起女人时眼睛烁烁发光。
他住在一个单身汉的套间里,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女佣和他作伴,房间里尽是书籍和版画——他收藏版画——其中大部分表现的是情爱。
奥兰坐在洞开的窗子前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尽管气温很高,他的膝上还是盖着一条毯子。
“怎么,孩子?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我刚开始认为已经没人记得我了,人们以为我早就踏进了拉雪兹神父公墓了。这一回又是什么事啊?”
他说得不错,梅格雷有些脸红了,因为事实上,如果没有事,他是难得去看他的。
“我刚才在想您会不会碰巧认识一个叫赛尔的人,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是在三十二年或三十三年前死的。”
“阿兰·赛尔?”
“他是诉讼代理人。”
“是阿兰。”
“他人怎么样?”
“我想我也许无权过问这是怎么回事吧?”
“是关于他儿子的事。”
“我从未见过那孩子。我知道他有这么个孩子,可我从来没见过他。您知道,梅格雷,阿兰和我都是欢乐的一群中的成员,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家庭生活并不是最后的归宿。我们常出现在俱乐部以及小剧院的后台,我们知道所有舞女的名字。”
他面带轻薄的微笑加了一句:
“我要能说出来就妙了!”
“您不认识他的妻子?”
“想必我是被介绍给她过的。她不是住在伊纳区的某个地方吗?有那么几年时间,阿兰离开了我们的圈子。不过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更有甚者,有的人一结婚,就用冷冰冰的眼神来看我们。我本不打算再见他。后来,过了很久……”
“过了大概多久?”
“我不知道了,有好几年了吧。让我想想。那个俱乐部早已从圣奥诺雷区迁到奥施大道了。十年?还是十二年?反正他又回到我们中间来了。一开始他的表情有些怪,他好象觉得我们在生他的气,因为他曾经抛弃过我们。”
“怎么样呢?”
“没什么,他变本加厉。我想想,他和一个矮个子大嘴巴的歌女厮混了很久,我们管她叫……我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是个下流的绰号……我想不起来了。”
“他喝酒吗?”
“不比别人喝得更多。碰上有机会就喝上个两三瓶香槟酒……”
“他遇上什么事了?”
“他最后遇上了我们人人都躲不了的事:他死了。”
“就这些?”
“后来的事嘛,孩子,你得去问老天爷,这是圣彼得的事而不是我的事。他的儿子干什么坏事了?”
“我还一无所知。他的妻子失踪了。”
“他很逗?”
“不,恰恰相反。”
“朱丽叶特!给我们拿些吃的来。”
梅格雷只得同老人再待上了刻把钟,老人执意要从他的版画中把那歌女的一幅速写找出来。
“我不敢肯定画得象不象。不过这是个才华横溢的人画的,那天晚上,我们这群人都在他的画室。”
那姑娘光着身子,在地上倒立行走,自然,她的脸完全被她拖在地板上的头发遮住了。
“再来看我啊,我亲爱的梅格雷。如果你有时间同我一起吃顿便饭……”
房间的一角搁着一瓶酒,屋内充满了厨房里菜肴的香味。
鲁昂警察局同勒阿弗尔警方一样,一直未找到“倒霉蛋阿尔弗雷德”。也许这位保险箱专家早已不在鲁昂市了。他是否离巴黎更近了呢?他是否看到了厄耐斯蒂娜的启事呢?
梅格雷派了一名侦探沿着河滨执行一项任务。
“我从哪里开始呢?”
“尽可能从上游开始。”
他打了电话给妻子,告诉她今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你认为我们今晚会见面吗?”
“恐怕不会吧。”
对此,他没抱太大的希望。他自己也很清楚,自从他突然作出了那些决定,又在还未获得任何证据之前就将纪尧姆·赛尔带到司法警察局后,他便承担了格外重大的责任。
现在,为时太晚了。他总不能把他放回去吧。
他郁郁不乐,心里沉甸甸的。他在多菲纳啤酒店的露天座上坐了下来,把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后,只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啤酒,因为他并不饿。
他慢吞吞地重又登上了司法警察局的楼梯。
外面白日未尽,但这里的灯已经亮了。当他的脑袋刚伸出二楼平面时,他无意识地朝候见室瞥了一眼,映入他眼帘的第一样东西便是一顶绿色的草帽——它已经开始刺激他的神经。
厄耐斯蒂娜坐在老赛尔太太对面,她和老妇人一样双手搁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同样耐心而又顺从的神情。她一下子看见了他,于是,她故意目不转睛,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明白了,她是在请求他别招呼她。继而,她马上同老妇人聊了起来,那神情好象她俩相识有一段时间了。
他耸耸肩,推门进了探员办公室的门。速记员正在记录,他的膝上摊着一大叠纸。隔壁的办公室里传来了让维耶缺乏生气的声音,其间还夹着他的踱步声。
“赛尔先生,您说您的妻子曾到里夏尔一瓦拉斯街角上去等候出租汽车,那她去了有多长时间呢?”
梅格雷没有去替换他,而是先上楼到默尔斯的工作室,他正在那里忙着整理材料。
“告诉我,亲爱的,除了砖屑外,车上就没有任何其它的痕迹吗?”
“汽车被仔细地清洗过了。”
“你能肯定?”
“我只是偶然在驾驶座位置下面车地毯的皱褶缝里找到了一点砖屑。”
“假定说汽车并没有清洗过,假定说开车人是在乡间公路上下的车呢?”
“浇柏油的公路?”
“不。我说,要是他和另一个人下了车一起在乡间小道上散步,后来又上了车呢?”
“这辆车没清洗过?”
“清洗过的。”
“那一定会有痕迹。也许不一定有许多痕迹,但我还是会找到的。”
“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你别走开。”
“明白了。顺便告诉您,我在那个失踪的女人的卧室里找到了两根头发。头发原是棕色的,但被染成金黄略带红色的了。我还知道了她用的是什么香粉。”
探长下了楼,这回他脱着外套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已抽了一个下午的烟斗。让维耶吸着纸烟,赛尔抽着雪茄。室内蓝色的雾气在电灯周围形成一片浓浓的烟霭。
“您不渴,赛尔先生?”
“这位侦探先生已给过我一杯水。”
让维耶走了出去。
“您不想来杯啤酒或葡萄酒?”
他脸上始终带着厌恨的表情——还是冲着善于略施小计的梅格雷本人的。
“多谢了。”
“来块三明治?”
“您打算长时间地拘留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有可能。这取决于您了。”
他朝门口走去,和侦探们说话去了。
“你们谁能去搞张枫丹白露周围的公路地图来?”
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空话,不过是某种表面文章罢了。
“让维耶,你去吃饭时,让他们把三明治和啤酒送来。”
“好的,头儿。”
公路地图拿来了。
“请您指给我看星期天您停车的地方。”
赛尔低头找了一一会儿,然后,从写字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公路和一条乡间小路的交接处打了个叉。
“左面如果有红房顶的农场屋舍,那就是这条小路了。”
“你们步行了很长时间?”
“大约刻把钟。”
“您穿的皮鞋就是今天这双?”
他想了想,看看自己的皮鞋,然后点点头。
“您能肯定吗?”
“当然。”
这双皮鞋是橡胶底的,鞋底的商标周围已磨出几个同心圆。
“赛尔先生,难道您不认为吃点东西是件简单而又轻松的事吗?您什么时候杀害您妻子的?”
“我没有杀害她。”
梅格雷叹了口气,重新走到隔壁去给他们下达命令。真是倒霉!这下可能又要拖上好几个钟头了。牙科医生的气色已经不如上午了,眼睛下方渐渐开始起了黑圈。
“您为什么要娶她?”
“是我母亲劝我的。”
“出于什么原因?”
“担心我有朝一日孤身无伴。她当我还是个孩子,认为我需要有个人来照顾。”
“还为了阻止您喝酒?”
沉默。
“我猜想玛丽娅·范·阿尔兹和您之间不存在什么爱情方面的麻烦吧?”
“我们都快五十来岁的人了。”
“争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来没有过什么争吵。”
“您晚上是怎么度过的,赛尔先生?”
“我?”
“您。”
“大多数时间在书房里看书。”
“那您的妻子呢?”
“在她的卧室里写信。她睡得很早。”
“您的父亲挥霍了大量的钱财,是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是否听说过,您的父亲过着当时人们称为放荡不羁的生活?”
“他经常不在家。”
“他的花销非常大?”
“我想是的。”
“您的母亲同他吵架吗?”
“我们不是喜欢吵架的人。”
“您的第一次婚姻给您带来了多少收入?”
“你我讲不到一个点上。”
“您的第一个妻子和您的婚姻是以夫妻共有财产制为前提的?”
“完全正确。”
“而她有一笔财产。于是您就继承了下来?”
“这难道不正常?”
“只要您第二个妻子的尸体找不到,您就无法继承她的财产。”
“为什么不会活着找到她呢?”
“您认为她活着,赛尔?”
“我没杀害她。”
“星期二晚上您为什么把车开出去?”
“我没开。”
“车库对面的房子看门人见过您。时间在午夜左右。”
“您忘了那里有三间车库,即三个旧马棚,它们的门是紧靠着的。您自己说的那是在夜晚,她可能看错了。”
“您大白天去五金店买油灰和第二块玻璃时,那位售货员不能把他人误认为是您吧?”
“我的话比他的话值钱。”
“这要看您是不是杀害了您的妻子。您怎么处理手提箱和那只大旅行箱的?”
“这个问题你们是第三次问我了。这回您忘了问那些工具了。”
“星期二半夜您在哪里?”
“在我的床上。”
“您睡觉很容易惊醒是吗,赛尔先生?”
“不。我母亲是这样的。”
“你们俩谁也没听到什么?”
“我相信您已经肯定这一点了。”
“星期三早晨,您没发现家里有什么异样?”
“我想,既然审讯已经开始,那您当然有权向我提问。您不是下了决心要和我打疲劳战吗?那些问题您的部下已经向我提过了。可现在又重新开始了。我料想这会周而复始,要问个通宵吧?为了节省时间起见,我最后一次对您重复一遍:我没有杀害我的妻子。我也想告诉您,对那些已向我提过的问题,我不再作回答了。我的母亲在这里吗?”
“您觉得您有理由认为她在这里吗?”
“难道这不正常?”
“她坐在候见室里。”
“您打算让她在那里过夜?”
“我不会作任何干预。她是自由的。”
这一回,纪尧姆·赛尔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可不想干您的行当。”
“我也不愿处在您的位置上。”
他俩默然相视,谁也不肯回避对方的目光。
“您杀害了您的妻子,赛尔。也许您还杀害了您第一个妻子。”
他没有反应。
“您以后会承认的。”
牙科医生的嘴角掠过一丝轻慢的微笑,他身子朝椅背上一仰,翘起了二郎腿。
他俩旁边,多菲纳啤酒店的一个伙计正在把餐盘和酒杯放在办公桌上。
“我可以吃一块。”
“您大概希望把外套脱掉吧?”
“不。”
他慢吞吞地嚼起了三明治,梅格雷走到装在壁橱内的饮水龙头那里为他盛了一杯水。
现在是晚上八点。
玻璃窗渐渐地暗了下来,窗外的景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如同星辰一般遥远的光点。
梅格雷不得不让人去弄些烟丝来。十一点钟时,牙科医生点起了他最后一根雪茄。室内的氛围变得愈来愈滞重。探长到办公室外去转了两次,都看到了坐在候见室里的那两个女人。他第二次出去时,看见她俩的椅子已靠得很近了,她们象老相识似的聊着天。
“您什么时候清洗您汽车的?”
“最后一次在纳伊一个车库里清洗至今已有两星期了,那次还换了机油。”
“星期天之后车子又清洗过吗?”
“没有。”
“您瞧,赛尔先生,我们刚作了一次能说明问题的试验。我的一名探员穿着和您一样的橡胶底皮鞋,他到枫丹白露公路您指出的那个交叉路口去过了。同您声称的您和您母亲在星期天所做的一样,他下车后,在那条乡间小路上蹭了一会儿。那条小路上没浇过柏油。然后,他又上了车回到了这里。
“于是司法鉴定处的专家们——他们是这方面的内行——检查了汽车里的地毯。
“这是他们收集到的尘土和石屑。”
他将办公桌上的小纸袋朝前推了推。
赛尔对小纸袋不屑一顾。
“我们怎么没在您汽车的擦鞋垫上找到同样的尘土呢?”
“难道这就证明了我杀害了妻子?”
“这证明了汽车星期天以后被打扫过了。”
“难道就不会有人潜入我的车库?”
“这是不可能的。”
“你们的人不是进去过了吗?”
“您想暗示什么?”
“什么都不暗示,探长先生。我不想控告任何人。我只是想请您注意,这次检查没有证人在场,所以也没有法定担保作用。”
“您不希望和您母亲谈谈?”
“您很想知道我对她说些什么,是吧?我没什么可说的,梅格雷先生。我没有什么要告诉她,她也没什么要对我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吃过了吗?”
“我不知道。我向您重复一次:她是自由的。”
“只要我还留在这里,她就不会走开。”
“那她很可能得长时间地待在这儿了。”
赛尔垂下眼睛,换了一副神态。他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口吻轻声问道:
“我想请人送块三明治给她,这个要求对您来说是否太过分了?”
“早就有人送去了。”
“她吃了吗?”
“吃了。”
“她怎么样了?”
“她一刻不停地在说话。”
“跟谁?”
“跟一个也在候见室里坐着的女人。她过去是个妓女。”
牙科医生的眼里重又露出了憎恨的目光。
“您有意这样安排的,是吗?”
“并不是。”
“我母亲没什么要说的。”
“这对您来说太好了。”
他们又一语不发地对峙了将近一刻钟,接着,梅格雷踱到了隔壁的办公室,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般阴郁,他轻轻叫醒了正在角落里打盹的让维耶。
“再去问一遍吗,头儿?”
“是的,你爱怎么问就怎么问。”
速记员已疲惫不堪,译员还在他的小房间里埋头翻译。
“替我去把厄耐斯蒂娜找来,就是两个人中戴绿草帽的那个,把她带到吕卡斯的办公室去。”
高个子女郎走进办公室时,显得有些不高兴。
“您不该叫我出来。她会疑心的。”
也许是夜色已经很浓的缘故吧,梅格雷自然而然地开始以“你”来称呼她了。
“你对她讲了些什么?”
“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我请来,说我的丈夫已经出去两天了,我得不到他的消息;说我讨厌警察以及他们耍的那些把戏。
“‘他们存心让我在这里等着,好让我也领教领教警察局的滋味!’我对她说,‘他们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她怎么说?”
“她问我以前是否已经来过这里。我说是的,那是在一年前,我被问了整整一宿,因为我的丈夫在酒吧间打架,还说他动了刀子。起初,她带着有些厌恶的表情看我。后来,她的问题一点点多了起来。”
“问什么?”
“主要问有关您的情况。我竭力在她面前损您。我还特意说,您有不惜使用粗暴的手段来使人开口说话的本事。”
“什么?”
“我说了些什么我心里有数。我还举了某个人的例子,说您曾在严冬季节,让他一丝不挂在办公室里待上一天一夜,事先还故意把窗子开得大大的。”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这话使她很受震动。我来这里时,她已经不那么泰然自若了。她一直伸长着耳朵。
“‘他揍他们吗?’她问我。
“‘有时会揍。’
“您不想让我再去她那儿?”
“随你吧。”
“最好让一个探员陪我去候见室,而且他对我的态度得生硬些。”
“阿尔弗雷德还是没有消息。”
“您也没有他的消息?”
梅格雷按她的要求又把她送回了候见室,那名探员回来时脸上挂着古怪的微笑。
“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说什么也没发生。当我经过老太婆面前时,她立即举手作出招架的样子,好象我会揍她似的。那高个子女郎一出办公室就开始挤眼泪了。”
梅格雷太太来电话问丈夫是否吃过东西了。
“我不用等你了?”
“肯定不用等了。”
他觉得头痛。他有些自怨自艾,对其他人也没有好面孔。也许他有些焦急了。他在自问:要是突然接到玛丽娅·范·阿尔兹打来的电话,说她已经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并且早已在某个城市太太平平地安顿了下来,那该怎么办?
他喝了一杯已经有些温热的啤酒,又让人在餐厅关门之前再送几杯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让维耶早已把里面的窗打开了。市区的喧闹已经安息。圣米歇尔桥上时不时地有一辆出租车开过。
他坐了下来,肩膀查拉着。让维耶走了出去。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您的母亲现在正以为我在拷问您呢。”
他惊讶地看到他的对手猛地抬起了头,他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不安的表情。
“你们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那个和她一起在候见室的姑娘说的。那种人总爱编造些故事来出出风头。”
“我能见见她吗?”
“见谁?”
“我母亲。”
梅格雷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象是在权衡利弊,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他口气坚定地说,“我想我会亲自去问她的。我还在考虑是否要派人去把欧仁妮找来。”
“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呢?”
“我也是。”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去审问她,就象我审问您一样。”
“难道您没有怜悯心,探长?”
“怜悯谁?”
“怜悯一个老太太。”
“玛丽娅想必也很想活到一个老太太的年岁的。”
他两手放在背后,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然而,他所等待的反应没有出现。
“你来,让维耶!我不得不去审审那个做母亲的了。”
实际上,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晚些时候,让维耶该对别人说他从未看到上司象这个晚上那么疲惫,那么爱发脾气了。
已经下半夜一点钟了。这里每个人早已失去了信心,探长的身后,几副痛楚难言的目光正在彼此交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