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梅格雷坐在一把扶手椅——不过这不是他自己那把扶手椅——里,双肘支着办公桌,嘴里咬着他最大的一只烟斗,两眼盯着那个他曾比作女修道院院长嬷嬷的老妇人。
“您的儿子,赛尔太太,既没有杀害过他第一个妻子也没有杀害过他第二个妻子,”他一字一顿地说。
她皱皱眉头,颇感惊讶,但目光里却没有高兴的眼神。
“他也没有杀害过他的父亲,”他加上一句。
“怎么……?”
“嘘!……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不妨尽可能把这笔账算算清。且不谈那些证据。到时候我们会拿出来的。
“我们也不用坚持谈及您丈夫的案子。现在我有点把握可以这样说,您的第一个儿媳是被毒死的。我想追溯一下。我已经认为下毒用的既不是砒霜也不是某种剧毒物品,那些东西是人们下毒时常用的。
“顺便告诉您一句,赛尔太太,下毒之举十之有九是女人的所为。
“您的第一个儿媳和您第二个儿媳一样,都患有心脏病。您丈夫的心脏也有病。
“有些麻醉药身体健康的人服用后,不会引起太大的不适,但对心脏病患者却是致命的。
“我在琢磨玛丽娅在写给她朋友的一封信里,是否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解开这个谜的钥匙。她在信里谈到,有一次您的丈夫同你们一起去英国,她特别写到你们都受到了晕船之苦,以致船上的医生不得不来照应你们。
“在这种情况下他给了你们什么药呢?”
“我不知道。”
“这不大可能。人们通常会用阿托品,或是针剂,或是片剂。不过,对一个心脏病患者来说,阿托品的剂量过大一些会使他送命的。”
“因而我的丈夫……”
“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即便这还不能使一个证据成立。您丈夫在世的最后几年中生活放荡,挥霍无度。您那时始终担心陷入贫困的境地,赛尔太太。”
“不是为我,而是为我的儿子担心。这并不意味着我会……”
“过了些时候,您的儿子结婚了。另一个女人住进了你们的房子,她一下子姓了您的姓,并享有和您同样的权利。”
她抿紧了嘴唇。
“这个也患有心脏病的女人很有钱,比您的儿子还有钱,比整个赛尔家还要富有。”
“您想认为是我先毒死了我丈夫,而后又毒死了她?”
“是的。”
她露出一丝强笑。
“那么,我一定也毒死了我第二个儿媳啰?”
“在一所她感到陌生的房子里,她经过了一段她曾作过努力但终归徒劳的生活之后,她心灰意冷,准备离走。可能她带上了她自己的钱。她心脏有病纯系巧合。
“您瞧,我从一开始就在想为什么她的尸体失踪了。假如她只是被毒死的话,那只消叫个医生来,告诉他玛丽娅生前的健康状况,他便会作出她死于心脏病发作的结论。也许她的这次心脏病本该稍后一点时间在出租汽车上,在火车站或在列车上发作的。”
“您显得很自信,梅格雷先生。”
“我知道迫使您儿子向她开枪的是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可以想象玛丽娅正要出去找出租汽车时,或者正要打电话的当口——这更有可能——,她已经感到了自己体内的某些症状。
“她同你们一起生活了两年半,对你们俩的为人都一清二楚。她看了许多书,各种各样的书都读,如果说她掌握了某些医学知识的话,我是不会惊讶的。
“当她知道自己被下毒后,就闯进了您丈夫的书房,当时您在那儿。”
“您为什么要断定我在那儿呢?”
“因为她一定会找您算账。要是您在您的房间里,她会上楼去找您的。
“我不知道她用手枪威胁您了呢,还是她仅仅伸手抓电话想向警察局报案……
“这时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杀死她!”
“照您的意思,是我……”
“不。我已经对您说过开枪的的确是您的儿子,或者说,假如您愿意我这么说的话,他为您把事情了结了。”
办公室内的灯光掺进了黎明灰白的曙色。梅格雷和老妇人两人脸上的线条显得更深了。电话铃响了。
“是您吗,头儿?我的分析做完了。从那辆汽车上提取的砖粉完全可能来自比朗科尔码头。”
“睡觉去吧,亲爱的。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又站了起来,绕着办公室踱起步来。
“您的儿子,赛尔太太,已决定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劝阻他这样做。如果说他有能耐在那么好几个小时里不开口的话,那他也能沉默到底的。除非……”
“除非什么……?”
“我不知道。我一直想大点声说话。两年前在我办公室里,我面前坐着一个同他一样坚强的男人,他一连十五个小时没吭过一声。”
他带着有些愤愤然的样子,猛地打开了窗。
“我们不得不花了二十七个半小时才击垮他的神经。”
“他开口了?”
“他如释重负似的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我没有毒死过任何人。”
“我并没要您回答。”
“要我儿子回答?”
“是的。他还以为您完全是为了他才这样干的,半是担心他日后失去经济来源,半是出于嫉妒。”
尽管他有些岁数了,想必他还是作了克制才没伸手揍她,因为老妇人那薄薄的嘴唇刚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浅笑。
“然而,这是假象!”他冲口而出。
于是,他靠近了她,双眼逼视着她的眼睛,老妇人的脸上已感觉到他的气息,他象连珠炮一般地说:
“您担心受穷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您自己!您杀人也不是为了他,正象为怕他说出来,您晚上才来这里的。”
她欲朝后退,身子一仰靠在她的椅背上,因为梅格雷严厉、吓人的脸正在逼近她。
“只要您能保证自己逍遥法外,他进监狱甚至伏法有什么关系。您相信自己还可以在您的房子里点着您的钱活个够……”
她终于害怕了。她张着嘴象是要喊救命。突然,梅格雷以迅不及防的动作猛地把她那双枯老的手紧攥着的手提包夺了过来。
她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想把手提包抢回来。
“坐下!”
他打开了银搭扣。在手提包的最底层,也就是在手套、钱包、手绢和粉盒的下面,他找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里面包着两片白色的药片。
四周静得出奇。梅格雷让自己的身体松弛一下,他坐了下来,随后按响了电铃。
门打开时,他对进来的探员连看都没看一眼了。就吩咐道:
“告诉让维耶别管他了。”
看到那个探员还惊讶不已地愣着,他便说:
“好了。她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有承认。”
他等到门重新关上。
“这是一回事。我本可以奉陪您把这出戏演到最后,即同意您刚才向我要求的让您同您的儿子单独谈谈。不过,难道您觉得这么些尸体对一个老太婆来说还不够吗?”
“您是指我会……”
他玩弄着那两片药片。
“您本该把他的药片给他,更确切地说,他本该服下他的药片,这样的话,他便永远没有说出来的危险了。”
熹微的晨光开始在房脊上显露。电话铃又响了。
“梅格雷探长吗?我是水上刑警队。我们是在比朗科尔码头。潜水员第一次下潜后刚刚上来,他发现了一个相当沉的大箱子。”
“其余的也会找到的!”他丝毫不显得兴奋地说。
站在门当中的是精疲力竭而又面露诧异的让维耶。
“他们告诉我……”
“把她带到拘留所去。那个男的也带去,他是同谋嫌疑。检察官一到我就去见他。”
他不再去管他们了,无论母亲也好儿子也好。
“您可以去睡觉了,”他对那个译员说。
“这事完了?”
“今天完了。”
当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牙科医生已经不在了,烟灰缸里扔着不少黑糊糊的雪茄蒂。他坐进了扶手椅,当他刚昏昏欲睡时,忽儿想到了那个高个子女郎。
他在候见室找到了她,后者早已沉入梦乡,他摇了摇她的肩膀,她立即以本能的动作把她的绿草帽拉拉正。
“完事了。你可以走了。”
“他承认了?”
“是她。”
“怎么?是这个老太婆…
“以后再说吧!”他低声说。
随后,他又转回身,因为他觉得好象有什么话要说。
“谢谢你了!阿尔弗雷德回来后,劝劝他……”
有什么用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治愈这个“倒霉蛋”的恶癖——撬窃他以前安装过的保险箱;也没有什么办法除掉他的老毛病——他每一次都保证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作案,这回真的去乡间生活了。
鉴于她的年纪,老赛尔太太没被处死,她离开刑事法庭时,脸上的神情象是对终于能在女牢里过铁窗生活而感到满意。
两年后,她的儿子从弗雷斯纳出狱时,直接来到了农庄路的那所房子,当天傍晚,他在附近的马路上蹓了一圈,这是他过去带着狗散步时养成的习惯。
他继续去那家小酒吧喝红葡萄酒,进去之前他惶惶不安地朝马路两旁张望了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