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无头尸体

第二章 指甲下的红蜡

当梅格雷走进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司法警察局大楼的漫长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流露出一阵喜悦。这条走廊也许是世上最阴暗最无亮光的过道,但今天一缕阳光照进了长廊,即使这是一道充满闪闪发亮的尘埃的阳光也罢。

在办公室门外的长凳上坐着不少人,其中有几个还戴着手铐。梅格雷朝局长办公室走去,想把瓦尔米河岸旁的新发现向局长作一次汇报。忽然,一个人站了起来,摸了摸帽沿以示致意。

梅格雷像多年来天天见面的老朋友那样亲热地向对方说道:

“喂,子爵,有何感想?您常抱怨我,被碎尸的尽是些妓女……”

那个被大家叫做子爵的人,听了梅格雷的这番话后一点也没有脸红,尽管他可能已经听出了探长的弦外之音。他是个同性恋,不过总是偷偷摸摸的。十五年来,他为巴黎一家报纸、一家通讯社和二十几家省报提供有关司法警察局的稿件。

如今仍保持本世纪初街头演员那般穿戴的人,恐怕只剩他一个了。他的胸前挂着一个用黑色宽带悬着的单片眼镜。也正因为他装模作样地挂着这个从不使用的单片眼镜,人们才给他起了子爵这个绰号吧!

“没有捞到脑袋吗?”

“就我所知,没有。”

“我刚给儒代尔通了电话,他说没有找到。探长,如果您有新情况的话,可别忘了告诉我。”

他又坐回凳子上,梅格雷继续朝局长办公室走去。局长办公室的窗敞开着,凭窗远望,可以看到一艘艘驳船在塞纳河穿梭而过。两个人谈了十来分钟。

梅格雷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一眼便看到吸墨水纸垫板上有一张纸条,他立即明白这纸条是谁写的。不出他所料,这纸条是法官科梅利奥叫人送来的,法官要他一回来就给他挂电话。

“我是梅格雷探长,法官先生。”

“您好,梅格雷。您从运河回来吗?”

“从法医院来。”

“保罗医生在那里吗?”

“现在他正在检查内脏。”

“我想,那尸体还未查明身份吧?”

“没有脑袋的话,就没有验明身份的希望。除非走运……”

“我正要跟您谈这一点。在受害者身份清楚的一般案子里,我们毕竟知道该怎么办。您听得见我的话吗?可是这个案子却相反,我们对死者一无所知;明天,后天,或者说一小时后,我们将仍然毫无线索。当然,任何意外的发现——包括最令人扫兴的发现——都是可能的,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科梅利奥自鸣得意意,说起话来拉腔拖调,字斟句酌,慢条斯理,好像他做的一切和说的一切都是极其重要的。

大部分预审法官基本上都是在警方搞出个眉目后才接办一个案件。可是科梅利奥却执意从一开始就领导侦察工作,也许是因为他怕办案过程中会产生节外生枝的麻烦的缘故吧。他的内兄是有点名气的政界人物,是少数几个周旋于政府各部门的议员中的一个。科梅利奥常常说:

“您要明白,正因为他,我的处境比别的法官更微妙。”

为了摆脱这位法官,梅格雷答应,一有新的情况就给科梅利奥打电话,在晚上就打到他家里去。他翻阅了今天的邮件,又到侦探办公室去派几个人处理手头已有的几个案子。

“今天是星期二吗?”

“是的,头儿。”

要是保罗医生的最初判断没有错的话,要是尸体在圣马丁运河里泡了四十八小时,那么作案时间该是星期天,而且是那天傍晚或夜里。因为大白天不可能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包扔到离警察岗亭只有五百米不到的河里去。

“是你吗,梅格雷夫人?”他给家里挂通了电话后这样对妻子开玩笑说。“我不回来吃午饭。你做了什么吃的?”

妻子准备了土豆萝卜炖羊肉。他并不遗憾,因为这种菜油腻重难消化,特别是今天这样繁忙的日子吃这种菜更不合适。

他拨通了儒代尔的电话:

“有新情况吗?”

“维克多正坐在船沿上吃东西。除了脑袋,整个身子都全了。他问是否继续寻找。”

“当然啰。”

“我手下的那些人正在忙合,但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据说星期天夜里,雷科莱街酒吧间里曾发生过殴斗。不是在鲍保尔酒家,而是更远的那一家,离圣马丁街区不远。一位看门女人抱怨说,她的丈夫不见了,大约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他的特征跟我们掌握的尸体不符。”

“我下午可能会去那里看看。”

在去太子啤酒馆1太子啤酒馆/餐厅,Brasserie Dauphine,西默农虚构的酒馆,梅格雷常和局里其他人在此吃饭。酒馆原型是西默农常光顾的Aux Trois Marches咖啡馆,位于太子广场边上。吃午饭之前,梅格雷又一次推开了侦探办公室的门。

“拉普安特,来一下好吗?”

其实,他去太子广场那家小餐厅的老位子上落座吃饭,根本用不着带上年轻的侦探。当他俩默默地沿滨河街向酒馆走去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问题,嘴角立即泛起一丝微笑。他每月总要偕妻子去波平古街朋友帕尔东大夫家吃一次晚饭。有一天晚上,帕尔东大夫一本正经地问道:

“梅格雷,能否告诉我便衣警察为何像管子工一样总是两个人一起外出?”

这一点没有使他吃惊,他承认这是事实。他本人出去侦察案情时,很少不带一位侦探的。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

“我想这头一个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从前巴黎大街上不很安全,在某些街区,特别是在夜里行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些。”

这个原因在某些情况下至今仍然有效,比如说逮捕人或者到可疑的地方去的时候。梅格雷继续思索着。

“还有第二个原因,这对司法警察局里进行的所有审问来讲都是适用的。要是警方人员一个人听取证词,那么作伪证的可疑分子很可能会出尔反尔,推翻自己的供词。两个人搜集的供词对法官来说总要比一个人得到的供词更有分量。”

这当然是站得住脚的,但还不够。

“从实际情况来看,两个人一起行动是工作的需要。举例说吧,在跟踪的时候,一旦需要打电话,就要有一个人继续盯住被监视的人。另外,被监视者可能躲进一栋有几个出口的楼房。”

帕尔东笑着表示异议说:

“当有人向我陈述几种原因的时候,我常常认为哪一条理由都是不够充分的。”

梅格雷反驳道:

“那么我只好解释一下我自己的情况。我之所以总要带上一名侦探行动,那是因为我怕一个人会感到厌倦。”

梅格雷没有把脑子里想到的上述那番对话讲给拉普安特听,因为在年轻人面前流露怀疑主义是有害无益的,再说,拉普安特正怀着一腔热血想大干一番呢。今天的午饭吃得很平静,快活,其他侦探和探长接踵来到酒吧,其中四五人坐下来吃了饭。

“您认为脑袋也被扔在运河里,能找到吗?”

梅格雷吃惊地发现自己摇了摇头。其实他压根儿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反应是发自本能的。他也说不清,为何感到潜水员维克多在圣马丁河底的寻找将是徒劳一场。

“那么脑袋是怎么处理的呢?”

他全然不知。也许是将它装在箱子里放到附近的车站行李寄存处了,或许放到并不太远的北站去了。甚至还可能通过某辆大型快递卡车寄送到外省的某个地方去了。探长看到,瓦尔米河堤附近的一条街上停着不少这样的快递运输卡车。他经常遇见这类卡车,涂着红的和绿的油漆,穿过市区向公路干线呼啸而去,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卡车的停车场究竟在哪里。其实停车场就在运河附近的戴拉街,每天早晨,那沿着人行地停着二十几辆大卡车,车身上都刷着这样几个字,“泽尼特-鲁莱尔斯-朗格鲁瓦运输公司”。

梅格雷的脑子里没特别想那件事。眼前的案子吸引着他,但没有引起他的热情。他之所以有那么点兴奋,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到运河附近来办案了。他刚开始于警务的那会儿,这个街区的每一条街道他都了如指掌,甚至晚间贴着墙走的人影他也认识不少。

他俩还坐在桌旁喝咖啡。有人给梅格雷打来电话。是儒代尔打的。

“头儿,打扰您了,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还不能说找到了线索。我派在潜水处附近站岗的勃朗潘,一小时前注意到了一个骑三轮送货车的年轻人。他感到早晨似乎就见到过此人,半小时后又看见了他,就这样一个上午见了他好多次。其他人都是好奇地在河边站上一会儿就走,而勃朗潘说,这个年轻人总是站得远远的,可又显得比别人更关心。一般来说,骑三轮送货车的人要巡回送货,没有时间可浪费。”

“勃朗潘盘问过此人没有。”

“他有过这样的想法,还尽量若无其事地朝他走了过去,生怕把他吓跑。可是,勃朗潘还没有走出几米,年轻人就神色慌张地跳上三轮送货车拼命朝雷科莱街逃去。勃朗潘没有车,手头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他试图追上那人,但没有成功,过路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三轮送货车消失在圣马丁郊区的车流中。”

电话两端谁也不说话。显然双方都在思索,都茫然了。这沉默既是毫无意思的,又可能表明谈话即将转入另一个高潮。

“勃朗潘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了吗?”

“呃。那小伙子十八到二十岁,好像来自农村,因为脸色很黑。他的头发呈金黄色,很长很长,翻领毛衣外穿一件皮茄克,勃朗潘未能看清三轮送货车上的字。有一个字最后三个字母是‘ail’。我们正在检查本区可能使用三轮送货车的商人的名单。”

“维克多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付工资给他,那么在水下或在岸上他都无所谓,但他坚信这是浪费时间。”

“荒地里什么也没有找到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

“我希望待会儿得到医生的报告时,能听到有关死者的详细情况。”

下午两点半左右,他在办公室里,从电话中得到了这些情况。保罗不久又给他送去了正式报告。

“梅格雷,您做记录吗?”

梅格雷从桌子拖过一本拍纸簿。

“仅仅是些推测,但相当接近事实。首先说一说您那个人的特征,没有脑袋,只好估计了。他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七,脖子粗短,我有理由认为他的脸宽宽的,下颌很有力。他头发呈深暗灰色,鬓角附近有些白头发,但为数不多。体重:七十四公斤。外表是个矮胖的人,身体宽而不圆,结实而不虚胖,当然,他已经相当臃肿了。从肝来看,这是一个很能喝酒的人,但我不认为面对的是一个酒鬼。他可能每个小时或每半个小时都会喝上一杯,特别爱喝白葡萄酒。另外,我在胃里找到了白葡萄酒的痕迹。”

“有食物吗?”

“有。我们很走运,胃里有不易消化的菜。他的最后一顿午饭,或者说最后一顿晚饭主要吃了烤肉和菜豆。”

“离死的时候久吗?”

“我估计两个或两个半小时。我把手指甲和脚趾甲里的东西取出来送到了化验室。默尔斯会亲自把他的意见告诉您的。”

“关于伤痕呢?”

“我上午的看法仍然不变。阑尾切除术是五六年前做的,从手术的质量来看,那个外科大夫的技术很高明。小铅粒的痕迹起码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我甚至想把这时间加一倍。”

“年龄呢?”

“五十到五十五岁。”

“他挨猎枪的子弹时还是个孩子啰?”

“我是这么看的。健康状况良好,就是我刚才说过的肝脏有些肿大。心和肺很正常。左叶肺有一个很久以前的结核瘤钙化点,没什么要紧的,因为孩子和婴儿得了轻微的结核病,钙化了也不知道,这是常有的事。现在,梅格雷,如果您想了解更多的情况的话,请把尸体的脑袋送来,我会尽力而为的。”

“没有找到它。”

“那就很难找到了。”

对方的这句话更加坚定了梅格雷的想法。在局里,有些信念久而久之已经成了公认的真理。比如说吧,大家几乎始终认为,被碎尸的只能是下层妓女。再譬如说,只能找到一部分肢体,脑袋是很少能找到的。

大家不想问个为什么,每个人都相信这些真理。

梅格雷走到侦探办公室说道:

“要是有人找我的话,就说我在上边化验室。”

他一直爬到了司法大楼的最高层,默尔斯正忙着观察试管。

“你是在化验‘我的’尸体吗?”梅格雷问道。

“我正在化验保罗送来的样品。”

“有结果啦?”

大厅里还有好些专家在忙忙碌碌,一个角落站着一个人体模型,是专供研究行凶时下刀的姿势的。

“我认为,”默尔斯喃喃道,“您的那个人不常到户外去。”默尔斯总是像在教堂里说话一样压低嗓门。

“为什么?”

“我化验了从他的脚趾甲中取出的东西。我可以告诉您,他最后穿的袜子是海蓝色毛袜。我还找到了夏朗德地区的人爱穿的毡拖鞋的痕迹。因此我得出结论,此人平时经常穿拖鞋。”

“如果真是这样,保罗应该能够证明这一点,因为穿拖鞋生活好些年,脚就会改变形状,我妻子常跟我这么说。”

梅格雷没有把话说完,他给法医学院挂电话,保罗早已离开了那里,最后把电话打到了医生家里,终于打通了。

“我是梅格雷。听了默尔斯的分析后有我有一个疑问。您是否觉得我们的那个人穿拖鞋的时间要比穿皮鞋的时间多?”

“代我向默尔斯表示敬意。刚才我就想跟您说这一点,但我又觉得太模糊,生怕会给您提供错误的线索。在检查脚的时候我就想过,我们处理的这个人可能是一家咖啡馆里的侍者。这样的侍者跟司厨长和……警察,特别是和交通警察一样,他们的脚掌往往会变平,原因不是多走了路,而是长时间的站立。”

“您曾对我说过,那人的手指甲很脏。”

“是的。司厨长们的指甲一般不会又黑又脏的。”

“酒店的伙计或高级咖啡馆里的侍者也不会如此的。”

“默尔斯没有发现别的什么吗?”

“目前还没有。谢谢,医生。”

梅格雷又在化验室转了将近一小时,随便找几个人聊聊。

“他的脚趾甲里还有土和硝石的混合物,这一点您一定很感兴趣吧?”

默尔斯和梅格雷都很清楚,这样的混合物一般可在哪里找到:在地窖里,特别是阴湿的地窖里可以找到这样的东西。

“这混合物多还是少?”

“真叫我吃惊,这个人不像是偶尔一次被硝石弄脏。”

“换句话说,他经常出没地窖啰?”

“这只是个推测。”

“两只手怎么样?”

“在手指甲里我也找到了同样的东西,不过那混合物里夹杂着少量的红蜡。

“就是封酒瓶的那种红蜡?”

“是的。”

梅格雷似乎有点失望了,他感到这样的结果来得太容易。

“这么说,是酒吧间老板!”他从牙缝中迸出这句话。

这时他想,这个案子在傍晚前也许能搞个水落石出。他又想起了早上那个招待他们喝酒的瘦削的棕发女人。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白天他曾两三次想到了她,这倒不一定说明她跟碎尸数段的男人有关,而是因为她决非是个等闲之辈。

在瓦尔米街区,引人瞩目的人到处都是。可是,他从未遇见过像这个女人那样的呆滞懒惰者。这一点一时很难讲清楚。大部分人见到你时总会说上几句,这样就发生了接触,即使这种接触是挑衅性的也罢。

可是跟她却不同,什么接触也没有发生。她走近柜台时既不惊慌,也不胆怯,除了历来就有的厌倦外,她的神态里毫无其它表情。

这莫非就是冷漠的态度?

在端起杯子喝酒的时候,梅格雷的目光曾两三次久久地盯着她的眼睛,可是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见,也没有引起对方的任何动作,任何反应。

不过,这样的态度绝非是弱智者的迟钝。她也没有喝醉或吸毒——至少说当时是如此。早晨,梅格雷就说过将要再次去找她,也许只是想去看一看光顾这家酒店的是哪些类型的客人。

“您有点眉目了吗,头儿?”

“可能吧。”

“您的语气好像不高兴。”

梅格雷不想纠缠于此。下午四点,他叫来了正在处理日常工作的拉普安特。

“开车陪我去一下好吗?”

“去运河边吗?”

“可能吧。”

“但愿车子已经消了毒。”

妇女已经戴起了淡颜色的帽子。不过,这个季节仍然是红颜色——虞美人的鲜红色——为主;各酒店门前空地上已经支起了橙色或条纹遮阳篷,下边的桌脚圆桌都已坐满了顾客;行人们走路的步子比一星期前轻快多了。

梅格雷他们在瓦尔米河堤的人群旁下了车。维克多还在运河里寻找着。儒代尔站在岸上。

“没有什么消息?”

“没有。”

“衣服也没有找到?”

“我们找到了绳子。如果您认为必要的话,我可以将绳子送到化验室去。这是一种常见的粗绳,大部分商人都使用的。那么多包东西,需要不少绳子捆绑。我派人去询问附近的五金制品商。直至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那些破报纸已经摊开晾着,大部分是上个星期的。”

“最后的日子是哪一天?”

“星期六上午。”

“你了解戴拉热街那一边药品化验室旁的小酒馆吗?”

“您是说卡拉斯酒馆吗?”

“我没有看它铺面上的字号。那是一间灰暗的店堂,比人行道还低,正中央摆着一只大煤球炉,一条黑色的烟筒穿过整间屋子。”

“那就是了,奥梅尔·卡拉斯酒馆。”

这个街区的侦探比局里的人更了解这些地方。

“这个人怎么样?”梅格雷看着冒出水面的气泡,这些气泡告诉他维克多正在河底摸索着。

“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家。我不记得他们跟我们有过什么麻烦。”

“奥梅尔·卡拉斯来自农村吗?”

“可能吧。只要查一下登记簿就明白了。大部分酒吧间老板原先都是到巴黎来当旅馆侍者或司机的,他们娶了女厨师,最后便开起了自己的店。”

“他们来这里有多久了?”

“我被派到这个街区之前,他们就在了。他家的酒馆就像您现在见到的那样没有什么变化。那酒馆就在警察岗亭对面,我曾穿过步行桥到他那里喝过白葡萄酒。他们的白葡萄酒太香了。”

“平时总是老板接待顾客吗?”

“大部分时间是这样。可是午后他要到拉法耶特街一家酒店去玩一局弹子。这是个弹子迷。”

“他不在时由他妻子站柜台吗?”

“是的。他们没有伙计也没有佣人,我还记得,他们曾雇过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但后来这个姑娘的下落我就不明白了,”

“他们接待哪些顾客?”

“这难说。”儒代尔挠着后脑勺继续说道:“这个地方的各家酒馆的顾客基本上是一样的。同时,每家酒馆都有一些特别的顾客。就拿水闸附近的鲍保尔酒家来说,那里从早到晚门庭若市。人们开怀痛饮,笑语喧哗,空气中烟雾缭绕。晚上八点以后,您准可以在那里看见三四个女人,她们也有自己的老主顾。”

“奥梅尔那里呢?”

“首先,这家酒馆的地段不那么热闹。其次,店铺比较暗,比较蹩脚。那里的气氛不那么欢快。您大概已觉察到了这一点。早晨接待的是前来喝酒的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中午,有些人自带食物,前来要一杯白葡萄酒。下午比较安静,我刚才已经说了,那里过路的人比较少。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奥梅尔才选择这个时候去玩弹子。下午也有一些零星的顾客登门。在傍晚喝开胃酒的时候,店里又活跃起来。

“傍晚我曾推门进去过。每次我都看见一张桌子旁有人在打牌,柜台前站着一两位顾客,不会比这个数更多。如果您不是常客的话,在这样的地方您会感到不自在。”

“奥梅尔跟那个女人是正式夫妻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查一下很方便。我们马上可以到分局去查户口簿。”

“您以后再告诉我就是了。奥梅尔·卡拉斯外出旅行了吧?”

“啊!是她告诉您的?”

这个时候,诺德兄弟俩的驳船系缆于阿尔塞那尔码头,巨大的吊车早已开始卸船上的方石。

“我希望您将附近的酒吧间开个名单给我,千万不要忘了星期日起老板或男招待不在的那些酒吧间。”

“您认为……?”

“这个想法是默尔斯提出来的。这可能是个很好的想法,我到那边去走走。”

“去卡拉斯酒馆吗?”

“嗯。拉普安特跟我去好吗?”

“明天还要让维克多来吗?”

“我想这是浪费老百姓的血汗。今天找不到的东西肯定不在这河里。”

“他也是这么看的。”

“当他厌烦了就让他回去,叫他不要忘记明天送份报告来。”

在经过戴拉热街的时候,梅格雷扫了一眼停在一个大门外的几辆卡车。那巨大的门上写着“鲁莱尔斯和朗格鲁瓦运输公司”几个字。

“我想知道他们有多少……”梅格雷若有所思地小声说道。

“什么?”拉普安特不明其意。

“卡车。”

“我每次坐车出城去乡下,公路上总会遇到他们的卡车,而且很难超车。”

烟囱顶端的瓦罐已失去早晨粉红的色彩,在夕阳中变成了暗红色。现在,天幕上出现了一丝丝淡绿的云彩,这绿色可与夜幕降临时大海的蓝色相媲美。

“头儿,您认为一个女人能干出这样的勾当来吗?”

他脑子里想起了早晨接待过他们的瘦削的皮肤深褐色的女人。

“有可能。我什么也不知道。”

拉普安特也许会认为,这样破案似乎太容易了,当一个案子显得十分复杂、问题看来无法解决的时候,局里的全体人员——首先就是梅格雷——会不耐烦地嘟哝起来。可是相反的是,一个乍看起来难办的案子突然变得简单平常时,这些侦探和这位探长反倒会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他俩来到酒吧间。店内天花板十分低矮,因而显得比其它酒店更昏暗。柜台上已点起了一盏灯。

还是早晨那个女人在招待两个外表像职员的顾客。她仍然是上午那样的打扮。她认出梅格雷及其同伴时,毫无惊色。

“喝点什么?”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连个笑脸也没有。

“白葡萄酒。”

在柜台后边的货架上有三四瓶打开了的白葡萄酒。看上去需要定期到酒窑的大酒桶里去灌。柜台旁边的地面没有铺红格子石板,那里是一个一米见方的活门,通到地窖。

梅格雷和拉普安特没有落座。从站在身旁的两个人的交谈来判断,这两位顾客不是职员,而是运河对岸圣路易医院的护士,今天他俩值夜班。有时,其中一人用老主顾的亲热口气跟女店主说话。

“奥梅尔何时回来?”

“您是知道的,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个。”

她说话时毫无窘色,像上午跟梅格雷说话时一样漠然。橙黄色的猫依然躺在火炉旁,仿佛一直没有动窝。

“看来他们在寻找脑袋!”说话的是刚才提问的那个人。

他边说边探身观察梅格雷及其同伴。他也许在河边见过他俩?莫非他已感到这两个人就是警方人员?

“没有找到吧,呣?”那人直接向梅格雷提出了这个问题。

“还没有找到。”

“您认为能找到吗?”

另一个人观察着探长的脸,最后也开了腔:

“您不就是梅格雷探长吗?”

“不错。”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报上经常有您的照片。”

女店主不动声色,好像没有听见这些话似的。

“这一次被剁碎的是男人,你说怪不怪!你说呢,朱利安?卡拉斯夫人,结账好吗?”

他俩向梅格雷和拉普安特含糊地做了个表示敬意的手势,便匆匆离去了。

“医务人员中有不少是您的顾客吧?”

她简单地回答说:

“有几个。”

“您的丈夫是星期日晚上动身的?”

她那双盯着探长的眼睛一丝表情也没有,仍然用冷淡的嗓音说道:

“为什么是星期天呢?”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说……”

“他是星期五下午出发的。”

“他离家时酒吧里人很多吗?”

她做出思考的样子。她那种心不在焉或者叫做无动于衷的态度,真叫人以为她是个梦游者呢。

“下午的顾客从来不多。”

“您一个人也记不起来?”

“可能当时有人在。但我想不起来。我没有留意。”

“他随身带着行李吗?”

“当然啰。”

“多吗?”

“一只箱子。”

“他穿的什么衣服?”

“穿一套灰色西服。我记得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您知道这个时候他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您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吗?”

“我知道他要坐火车去普瓦捷,在那里坐汽车去圣奥班或附近的另一个村子。”

“他住旅店吗?”

“习惯上是这样。”

“他会不会住在朋友或亲戚家,或者住在向他提供葡萄酒的酿酒商家呢?”

“我没有问过他。”

“这么说,如果您有急事要找他,比如说您突然病倒,您是无法告诉他的啰?”

这个问题没有使她措手不及,也没有叫她惊恐万状。

“他终归会回来的。”她的嗓音单调乏味。“再来一杯相同的酒吗?”

两只杯子已经底朝天,她一一将它们斟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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