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秘的送货人
对梅格雷来说,这是一次最令人扫兴的盘问。不过,这不是一次真正的盘问,因为小酒吧的生活依然如故。探长和拉普安特在柜台旁站了好久好久,像普通顾客一样喝着他们的酒。其实,他们在那里本来就是顾客。虽然一位护士刚才认出了梅格雷,甚至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但探长对卡拉斯夫人说话时丝毫没有提到他的公职。他断断续续地跟她交谈,其间他曾沉默许久。当他不提问时,她根本不理会他。
她从一个半开着的门走了出去,把他俩留在店铺里独自待了好一阵子。那门后大概是厨房。她在炉火中加了些东西。这期间进来了一个矮老头,此人像常客一样毫不迟疑地朝角落张桌子走去。在一个筐里取出一只多米诺骨牌盒子。
她在里边听见了桌子上洗牌的声音。他仿佛准备独自一个人玩儿多米诺骨牌。她回到放着酒瓶的柜台边,没有跟矮老头打招呼,斟满一杯玫瑰红葡萄酒,端到了客人的面前。
这位客人在等什么人,几分钟后,另一个矮老头——可能是他的兄弟,他俩的模样极为相似——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晚啦?”
“不。我来早了。”
卡拉斯夫人斟了一杯另一种开胃酒。这一系列动作宛如演哑剧一样,她一直没有开口。她顺手按了一下电钮,店堂尽里头又亮起了一盏灯。
“她不使您烦恼吗?”拉普安特对梅格雷耳语道。
梅格雷心头升起的不是烦恼,而是一种好奇——他好久没有对哪个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了。
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对未来有过梦想,他不是设想过一种理想的职业吗?可惜的是实际生活中并不存在。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幻想,也从未大声——哪怕是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他想做一个“命运的修理工”。
奇怪的是,在警察生涯中,他经常要把一些被生活的偶然性引到歧途的人领回到应有的位置上来。更为奇怪的是,最近几年里出现了一种新的职业,多少像他幻想过的那种职业——向人指明各自的真正性格的精神分析学家。
虽然那个男人已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了,却有眼前这位女人代替他默默地跑出跑进,谁也猜不到她的想法和情绪。
当然,梅格雷发现了她的一个秘密,如果真有秘密可言的话。不过,酒馆的所有顾客都知道这个秘密。她又两次回到后边那间屋子去,探长在第二次清楚地听到打开瓶塞的声音。
她在喝酒。探长可以断定,她从未喝到酩酊的程度,从未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真正的酒鬼,医生是无可奈何的,她有自知之明,能够在自己家里保持一定的态度:乍看起来令人迷惘的、梦游者一般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您多大年纪啦?”当她在柜台后边坐下后,梅格雷问道。
“四十一。”
她说话并不犹豫。她回答时既不卖弄风骚,亦不像有难言之隐。她知道自己很显老。显然,好久以来她已看破红尘,置别人的议论于不顾。她的脸像一朵枯萎的花,眼圈上有条深深的沟,嘴的两角已经耷拉,下巴上爬起了柔软的皱纹。她一定比过去瘦多了,披在身上的长裙因过分肥大而晃荡。
“出生在巴黎吗?”
“不。”
他深信她已猜出这般盘问的背后是什么,可是,她并不回避,也不多答一句。
坐在梅格雷后边的那两位矮老头儿像每天傍晚一样玩多米诺骨牌。
探长奇怪的是,这个女人背着人喝酒。既然已经不把舆论放在眼里,又何必跑到里屋去就着瓶口咕噜几口烧酒或葡萄酒呢?难道她对别人还有所顾忌吗?这似乎不太可能。嗜酒到了如此程度的人一般都不会藏起来喝酒,除非要躲过周围人的视线。
问题的答案在这里吗?她有一个丈夫,名叫奥梅尔·卡拉斯。是否可以认为丈夫不许她喝酒,起码是不许她在顾客面前喝酒呢?
“您丈夫常去普瓦捷一带进酒吗?”
“每年都去。”
“每年一次?”
“有时两次。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要看酒的销售量。”
“他总是选星期五出发吗?”
“我从未注意过。”
“他事先说过打算外出吗?”
“向谁?”
“向您。”
“他没有和我说过他的打算。”
“也许跟顾客或朋友说过?”
“不知道。”
“那两位上星期五在这里吗?”
“奥梅尔走的时候不在。他们五点前不会到这里来。”
梅格雷扭过脸去对拉普安特说道:
“请你给蒙帕纳斯火车站挂电话,询问一下每天下午去普瓦捷的火车开车时间。要跟车站派出所所长联系。”
梅格雷声音很低,要是卡拉斯夫人注意观察他的嘴唇的话,完全可以猜出他的话,但是,她不屑一顾。
“……请他向车站职员,特别是售票员打听一下。您把她丈夫的特征告诉他……”
跟大多数酒馆不一样,电话间不在店堂的尽里头,而在门面附近。拉普安特要了一枚电话筹子,朝玻璃门跨了几步。夜幕已经降临,淡蓝色的暮霭在玻璃门外边飘浮。梅格雷背朝大街,听到侦探拉普安特急促的脚步声时,蓦地转过身去。他隐约看到人行道上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在半明半暗之中显得苍白丑陋。
拉普安特转动了门把手,然后朝拉维莱特的方向跑去。他没有来得及把门带上,梅格雷也跟出来走了几步,在人行道中间站住。他勉强分辨出两个互相追逐身影渐渐消失了,但他仍然听到了人行道上匆忙的脚步声。
拉普安特一定是认出了玻璃外边的那个人。梅格雷虽没有看清,但立即就明白了什么。那个跑步遁去的年轻人其特征很像蹬三轮拖车的小伙子。潜水员在河底摸索的时候,一位警察向小伙子走去,他却拔腿便逃。
“您认识他吗?”梅格雷问卡拉斯夫人。
“谁?”
没必要再追问了。再说,她可能有好一会儿不朝大街上望了。
“这里总这么安静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要看什么日子,什么时间。”
像是印证她的话似的,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告诉人们周围工厂下班了。几分钟后,人行道上响起了不断的脚步声。酒馆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接着又打开了和关上了,如此重复了十多次。人们围着桌子坐下,有些人像梅格雷那样站在柜台前。
对于好多顾客,女店主没有询问他们喝什么样的酒,她自作主张地一一斟上他们平时爱喝的饮料。
“奥梅尔在吗?”
“不在。”
她没有补充说:
“他外出了。”
也没有说:
“他上星期五出发到普瓦捷去了。”
她满足于直问直答,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究竟是哪里人氏?梅格雷自感无法作出任何推测。流逝的岁月使她黯然失色,使她失去了部分特征。这酒叫她栖身于一个独特的天地里,跟现实只保持着冷漠的关系·
“你们住在这里好久啦?”
“巴黎吗?”
“不。指这个咖啡馆。”
“二十四年。”
“您丈夫在认识您之前就开了这爿店?”
“不。”
梅格雷在心里算了一下。
“您认识他的时候,您才十七岁吧?”
“我早就认识他了。”
“他现在有多大年纪?”
“四十七岁。”
这个年龄跟保罗医生推测的不太吻合,但差距不太大。梅格雷不断地提问,并不抱多大的希望,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不下力气,头一天就轻易查明无头尸的身份,岂不成了天大的奇迹?
店铺里嘁嘁喳喳,烟雾缭绕,顾客的脑袋就在厚厚的一层烟霭中蠕动。有人出去,同时有人进来。两位玩多米诺骨牌的老头旁若无人地打着自己的牌。
“您有丈夫的照片吗?”
“没有。”
“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吗?”
“没有。”
“那么您的呢?”
“也没有。除了身份证上那一张外。”
经验告诉梅格雷,这种情况一千个人可碰到一个,有些人不喜欢自己的像片。
“您就住在楼上吗?”
她点头。他从外边就看到,这房子只有两层楼。在咖啡馆和厨房上边大概有两三间卧室,很可能是两间卧室,外加一间洗澡间和贮藏室。
“从哪里上楼?”
“楼梯在厨房里。”
过了片刻,她进了厨房,这一次她拿起一只汤匙搅着锅里煮着的东西。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梅格雷看见拉普安特推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侦探脸颊通红,两眼炯炯发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局里的人都叫他小拉普安特,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得矮小,同时也因为他年纪最轻,又是最后一个进局工作的。侦探从来不曾有现在这样得意过。
“他叫我追了好一段路。”他微笑着说道,一边伸手端起他留在柜台上的那杯酒。“有两三次我以为被他甩掉了。幸亏我在中学是五百米赛跑的冠军。”
那个年轻人也气喘吁吁,直喷着热气。
“我什么也没干。”他转身对梅格雷嚷嚷说。
“那么你无需害怕。”
梅格雷看了看拉普安特。
“你拿到他的身份证啦?”
“为谨慎起见,我把他的身份证放在口袋里了。他就是潘塞马伊商店的三轮货车送货员。今天早晨在河岸上的也是他,当时他仓皇逃走了。
“这是为什么?”梅格雷问那年轻人。
后者像尽量扮成阿飞的年轻人那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你不肯回答?”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在路上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梅格雷转身问拉普安特。
“我们喘得太厉害,说不上话来。他叫安托万·克利斯坦,十九岁,跟母亲生活在圣马丁郊区一所房子里。”
几名顾客看着他们,但谁也没有大惊小怪,因为这个街区的居民已经习惯于警察的突然出现。
“你刚才在人行道上干什么?”
“什么也没有干。”
“他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拉普安特解释说,“我看见他就想起了儒代尔给我们说过的那番话,于是就冲到外面。”
“既然你没有干什么亏心事,那么为何要逃走呢?”
青年人犹豫了一下,他看到起码有两名顾客在听着,于是蠕动嘴唇低声说:
“我怕警察。”
“可是又为什么透过窗子观察警察呢?”
“这又不犯法。”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知道。”
“那么,你来干什么?”
他突然脸红了,咬着自己的厚嘴唇。
“回答!”
“我路过这里。”
“认识奥梅尔吗?”
“我谁也不认识。”
“女店主也不认识?”
老板娘已经回到了柜台后边,凝视着他们。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害怕或惊慌。如果她有所隐瞒的话,那么这个女人可以说是梅格雷迄今所遇到过的最强有力的犯人或证人。
“你不认识她吗?”
“只见到过。”
“你从没来这里喝过酒?”
“可能吧。”
“你的三轮货车在哪里?”
“在我老板那儿。我五点就下班了。”
梅格雷向拉普安特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就明白了,因为这是司法警察局里的人很少用的约定的暗号。侦探进了电话间,不是给蒙帕纳斯车站挂电话,而是打给运河对岸差不多正对着酒店的那个警察岗亭。他终于接通了儒代尔的电话。
“那家伙在这里,在卡拉斯酒馆。头儿过几分钟就要放他走,不过他希望有人能盯着他。有什么新情况吗?”
“还是一些没有用的线索,或者是引向死胡同的线索。比如说,星期日的晚上,有四五家咖啡馆里发生过打架斗殴;有人听见落水的声音;一个妓女说一位阿拉伯人偷了她的手提包……”
“回头见。”
梅格雷站在年轻人身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喝点什么,安托万?葡萄酒还是啤酒?”
“什么也不喝。”
“从来都不喝吗?”
“不跟警察一起喝。现在,你们该让我走了。”
“看来你很自信。”
“我知道法律。”
他的骨架很大,长得像青年农民一样健壮,巴黎的生活还没有影响他的健康。梅格雷看到过无数类似的青年,到头来为了几百个法郎而在某天晚上打死某家烟店女主人或某个服饰用品商的年迈的老板娘。
“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生子。”
“你父亲跟你一起生活吗?”
“他已死了。”
“母亲工作吗?”
“她做家政服务。”
梅格雷吩咐拉普安特。
“把身份证还给他。那上面的地址对吗?”
“对的。”
小伙子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里边是否有陷阱。
“我可以走了吗?”
“随你的便。”
他既不道谢也不说声再见,但探长已经看到他投向女店主的眼色。
“现在,你去给火车站打电话。”
探长又要了两杯白葡萄酒。店铺已经空了一半。除了他和拉普安特,只剩下五位顾客了,其中包括那两位玩儿多米诺骨牌的老头儿。
“我猜您大概不认识他吧?”
“谁?”
“刚才离去的小伙子。”
女店主不假思索便答道:
“认识!”
她说得那么轻巧,反倒使梅格雷顿感失措。
“他常来吗?”
“经常来。”
“为了喝酒?”
“他不常喝。
“喝啤酒吗?”
“有时喝葡萄酒。”
“他下班后才过来吗?”
“不。“
“白天来吗?”
她点头同意。她的不动声色的镇静态度最后使探长不耐烦了。
“他路过时常进来。”
“您是说他骑着三轮货车时常常经过运河边?换句话说,当他在这个街区送货时常到河边来?”
“不错。”
“一般在几点钟?”
“三点半或四点。”
“他的送货路线是定时的?”
“我想是这样的。”
“他站在这柜台旁喝吗?”
“有时也坐下喝。”
“坐在哪里?”
“这张桌子旁。就挨着我。”
“你们很要好吗?”
“嗯。”
“他为何不承认?”
“无疑是为了装腔作势。”
“他常常装腔作势吗?”
“他想这样做。”
“您认识他母亲吗?”
“不认识。”
“你们是一个村子的?”
“不。”
“他有一天走了进来,于是你们相识了,是吗?”
“是的。”
“三点半左右,您的丈夫去一家酒店玩儿弹子,是吗?”
“常常如此。”
“您认为安托万选择这个时候来看您,这是偶然的吗?”
“我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梅格雷意识到下面一个问题显然是十分重要的,不过他感到周围一定有很多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他在向您求爱吗?”
“这要看您说的求爱是什么意思。”
“他钟情于您?”
“我猜他很爱我。
“您赠他东西吗?”
“我有时从钱柜里取一张钞票塞在他手里。”
“您丈夫知道吗?”
“不知道。”
“他没有发觉?”
“发觉了。”
“他生气吗?”
“呣。”
“他提防安托万吗?”
“我没有这种印象。”
当客人跨进门槛,走下两级台阶后,就到了一切价值观念都改变了性质的世界;在这个天地里,甚至连言词都别有一番含义。
拉普安特还在电话间里给蒙帕纳斯火车站打电话。
“告诉我,卡拉斯夫人,能允许我提一个更加涉及隐秘的问题吗?”
“悉听尊便。”
“安托万是您的情夫吗?”
她没有动气。她没有把视线从格雷身上挪开。
“有这么回事。”她直言不讳地承认说。
“您是说您跟他发生过关系?”
“您最终会知道的。我想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坦白。”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相当频繁。”
“在哪里?”
这是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当奥梅尔·卡拉斯不在的时候,他妻子必须随时接待前来的顾客。梅格雷扫了一眼天花板。可是,在楼上的卧室里,她能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吗?
女店主还是那样坦然,地用眼神示意客堂深处那扇通向厨房的门。
“在那里?”
“你们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奥梅尔没有看到。”
“谁看见了?”
“一位顾客撞见过一次,他穿的是胶底鞋,看见店堂里没有人,他就走进了厨房。”
“他没有说什么?”
“他笑了。”
“他没有跟奥梅尔说过?”
“没有。”
“他又来过吗?”
梅格雷产生了一种预感。到目前为止,他对卡拉斯夫人的判断没有发生过错误,甚至他的最大胆的推测也被证明是正确的。
“他常回来吗?”探长加重了语气。
“两三次。”
“都是安托万在这里的时候?”
“不。”
很容易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否在店里,因为五点前他到这里来的话,总要把三轮货车停在大门口。
“这个人来的时候,您是一个人在家吗?”探长继续问道。
“是。”
“您无奈陪他进了厨房?”
探长发现她眼睛亮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挖苦人的神色。莫非他说错了?他从她的默默无言的态度中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既然您已明白,何必还要刨根究底呢?”
她也看出了探长的心思。他俩好像在同台演一出笑剧,说得确切些,他俩似乎有着同样的生活经历。
探长在一秒钟之内就迅速明白,自己受了想象力的作弄。
“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吗?”他的说话声越加轻了。好像在说知心话。
“还有几个。”
这时,梅格雷既没有挪步,也没有向她探过身去,淡淡地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
她只能用一个含糊的手势来回答这个问题。她没有卖弄风情,也不想为自己制造传奇色彩。
他问她为什么还有几个这样的人,如果他自己理解不了的话,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何况,梅格雷已经理解了。他的提问不过是想得到对方的证实。她的沉默就叫他如愿以偿了。
他现在明白,这个女人已墮落到了何种地步。不过他还不知道地是怎样开始墮落到这个样子的。她会同样坦然地回答有关她往事的问题吗?
他不能马上提问,因为拉普安特回到他身边。他喝了口葡萄酒.开始说道:
“平日有一趟火车去普瓦捷,开车时间是四点四十八分。车站站长已经问过两名职员,他们都没有见过符合特征描述的那个人。他回在调查,然后向局里报告结果。不过,他说更可靠的办法是打电话询问普瓦捷。这列火车一路上要停好几次,然后继续朝南方驰去,蒙帕纳斯车站下车的人比上车的旅客要少。”
“向吕卡斯传达我的命令。叫他给圣奥班村和周围的村子打电话。那个地方应该有宪兵队,也一定会有旅店。”
拉普安特又要几枚电话筹子,卡拉斯夫人冷淡地照数给了他,她不发问,好像人家来询问她丈夫外出一事是十分自然的。她自然知道在圣马丁运河中找到了东西,人家几乎在她的窗子下寻找了一整天。
“您上个星期五见过安托万没有?”
“他从不在星期五来。”
“为什么?”
“因为星期五他送货的路线不一样。”
“可是五点以后呢?”
“那时我丈夫已回家。”
“他下午和傍晚从不来吗?”
“不错。“
“您嫁给奥梅尔·卡拉斯已有二十四年了吧?”
“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四年。”
“你们没有结婚?”
“结了。我们是在巴黎第十区市政厅结的婚。不过,这是十六或十七年前的事。我还要算一下才能说得准。”
“你们没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
“她住在这里吗?”
“不。“
“在巴黎?”
“嗯。“
“她几岁啦?”
“刚满二十四岁,我十七岁时生的她。”
“是奥梅尔的女儿吗?”
“当然啰。”
“一点疑问都不可能有吗?”
“毫无疑问。”
“她结婚了吗?”
“没有。”
“她独自一人过日子?”
“她在圣路易岛上有一个住所。”
“她工作啦?”
“她是主宫医院1巴黎主宫医院,Hôtel-Dieu de Paris,巴黎最古老的医院,由圣兰德里(Saint Landry)创立于公元651年。外科大夫拉沃德教授的助手。”
她这是头一次说了些并非必不可少的话。她毕竟还保留着常人的某些感情。莫非她为自己的女儿而自豪?
“上星期五您见到她了吗?”
“没有。”
“她从来不来看您吗?”
“来过几次。”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的三星期前,可能有一个月了。”
“您丈夫当时在这里吗?”
“我想在的。”
“您女儿同他关系和睦吗?”
“她尽量不跟我们联系。”
“怕丢脸?”
“可能吧。”
“她几岁离开家庭的?”
她的脸上飞出一片红云。
“十五岁。”
她的嗓音却更加干巴巴的了。
“事先没有说起过吗?”
她点了点头。
“跟一个男人走了?”
她耸耸肩膀。
“不知道,这不重要。”
店堂里只剩下玩儿多米诺骨牌的老头儿们,他俩将牌装入盒子,然后用一枚硬币敲敲桌子。卡拉斯夫人立即明白了。赶紧走过去给他们斟满了酒杯。
“那不是梅格雷吗?”其中一个老头压低嗓音问道。
“是他。”女店主回答说。
“他想干什么?”
“他没有跟我讲。”
女店主确实没有问梅格雷今日来访的目的。她进了厨房,又返了回来,喃喃说道:
“你们喝完酒后,我也该吃点东西了。”
“您在哪里吃饭?”梅格雷问。
“那里!”她指了指尽里边的一张桌子。
“我不会待久的。几年前您丈夫得过阑尾炎吗?”
“大约在五六年前得过。他开过刀。”
“谁给动的手术?”
“我会想起此人的名字的。您等我想想。是格朗……格朗瓦莱大夫。是他!他住在伏尔泰大道。”
“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他去世了。是我们的一位顾客告诉我的。这位顾客也曾请这位大夫动过手术。”
要是格朗瓦莱大夫没有去世的话,通过他一定能搞清楚奥梅尔·卡拉斯腹部是否有彩虹状斑痕。如果在普瓦捷市周围的村子里找不到奥梅尔的下落的话,明天就该向格朗瓦莱大夫生前的助手和护士们调查。
“从前,很久以前,您的丈夫,被猎枪铅弹击中过吗?”
“我认识他以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他打过猎吗?”
“他生活在乡下时可能打过。”
“您从未发现他的腹部有彩虹形状的相当模糊的伤痕?”
她的样子像陷入了沉思,她紧蹙眉毛,最后摇了摇头。
“您肯定吗?”
“我已好久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他了。”
“您爱他吗?”
“不知道。”
“他作为您唯一的情人持续多久?”
“好多年。”
她的这句话语调很特别。
“你们年纪很轻时就相识了?”
“我们是一个村的。”
“哪个村。”
“差不多在蒙塔日2蒙塔日,Montargis,法国中北部城市,中央-卢瓦尔河谷大区卢瓦雷省的一个市镇,同时也是该省的一个副省会,下辖蒙塔日区。同日安3日安,Gien,法国中北部城市,中央-卢瓦尔河谷大区卢瓦雷省的一个市镇,隶属于蒙塔日区。之间的一个小村。它叫布瓦桑古尔村。”
“您时常回去吗?”
“从不。”
“从来没有回去过?”
“您跟奥梅尔生活后没有回去过?”
“我离开那里时是十七岁。”
“那时您怀了孕?”
“已六个月了。”
“人们知道吗?”
“知道。”
“您父母也知道?”
她那坦然的态度真叫人捉摸不透。她干巴巴地答道:
“嗯。”
“您没有再见过他们吗?”
“没有。”
拉普安特给吕卡斯交代完事情后,走出电话间,掏出手帕擦去额上的汗。
“多少钱?”梅格雷请女店主结账。
她第一次向探长提问:
“您要走?”
轮到梅格雷单调地回答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