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藏在壁橱里的人
一缕缕阳光如昨天上午一样,透过酒吧间的窗户在老地方投下了一圈圈虚幻的图案。其中有一个图案落在包着锡箔的柜台的圆形角上,仿佛是只蠕动着的动物;另一个图案正好落在墙上的一幅彩色石印画片上,那上边印着一位身穿红裙的女郎,她一只手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啤酒。
像昨天一样,梅格雷感到这个小酒吧间同巴黎的许多酒吧间和咖啡馆没有多大差异,很像一家乡间客店,一周里大部分时间顾客稀少,一到赶集的日子,就会骤然门庭若市,熙熙攘攘。
他很想自斟自饮,但又为这种孩子般的欲念而汗颜。他的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嘴上叼着烟斗,缓步走向尽里头的那扇门。
他还没有见过这门后摆着的东西,他知道卡拉斯夫人常常消失在这门背后。不出所料,他看到厨房里是一片零乱的景象,但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些。紧挨着门的左边,有一顶漆成棕色的木橱,那上面放着一瓶已用过的白兰地酒。由此看来,在漫长的白天,女店主背着人喝的不是葡萄酒,而是烧酒。既然瓶子附近没有酒杯,她一定是习惯于对着瓶口喝酒的。
对着后院有一扇窗,另外还有一个玻璃门,眼下没有上锁。梅格雷推开门,看到角落有一排排空酒桶、一堆堆酒瓶的包装盒、一摞摞无底木罐和一捆捆锈铁箍。他顿时感到置身于离巴黎十分遥远的地方,如果眼前有臭气冲天的粪便堆和咯咯喧闹的母鸡群的话,他也不会吃惊的。
院子深处是条死胡同,两边的墻上没有一个窗子。也许旁边有一条小街。
梅格雷机械地抬起眼睛察看酒店一楼的几个窗户,玻璃肮脏不堪,已有许久没有擦拭了。窗子后面悬着褪了色的帷帘。他是否看错了呢?他觉得窗子后面有个东西在动,记起酒家的猫是躺在火炉旁的。
他又进了厨房,不紧不慢地爬上直通二楼的螺旋梯。梯子在他的脚下咯咯作响。这里连空气中的霉味也叫他想起了曾在某些小村庄住过的乡间客栈。
楼梯平台上有两个门。探长推开一扇,走进了像是卡拉斯夫妇卧室的房间。它的采光面对着河岸。一张胡桃木双人床上乱七八糟,但毯子床单是相当干净的。屋里的陈设跟此类居住条件的任何房间相差无几,祖孙相传的老式家具笨重无比,但在流水年华中被磨损得光滑净亮。
大衣柜里挂着一些男人的衣裳。两扇窗之间摆着一张盖有一块石榴红棱纹平布的扶手椅,旁边桌上放着一台式样陈旧的无线电收音机。屋子中央的圆桌上铺着一块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桌布,两侧各有一把桃花心木椅子。
他在卧室里扫视了数圈,琢磨着是什么东西从踏进房间起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布上。那上边摆放着一瓶像是刚买来的墨水、一支蘸水笔和一张咖啡馆里供顾客使用的吸墨纸垫板。
他撩开桌布,并不想发现什么线索,而且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桌布下只压着白纸。与此同时,他竖起耳朵,好像听见了劈啪声响。声音不是从跟卧室相通的梳洗间里传来的。探长回到楼道,迅速推开另一扇门,那是第二个卧室,大小与第一间相仿。这间卧室不住人,充当贮藏室,塞满了破旧家具、旧杂志、玻璃器皿和其它杂物。
“有人吗?”探长大声喊道。他断定这里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然后悄悄地伸手,猛地打开了一个壁橱的门。
“不许乱动!”他厉声喝道。
当他看见安托万像只遭到穷追的野兽一样蜷缩在壁橱底部的时候,并没有感到过分地吃惊。
“我早就料到不久就会找到你的。出来!”
“要逮捕我吗?”
年轻人惶恐地看着麦雷从口袋里抽来的手铐。
“眼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不过,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不辞而别。伸出手来!”
“您没有这个权力。我什么也没有干。”
“伸出手来!”
他知道小伙子在迟疑中寻找机会,企图冷不防从他的两腿间钻出去跑掉。探长向前逼去,用出浑身的力气将年轻人贴在墙上。后者朝他的腿猛踢几脚,最后还是被探长铐住了。
“现在,跟我走!”
“我母亲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母亲会说些什么,但我们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我不会回答的。”
“最我走。”
梅格雷让他走在前面。他们穿过厨房,安托万进入店堂后被空空如也、寂静无声的情景惊呆了。
“她在什么地方?”
“女店主吗?不必害怕,她会回来的,”
“您逮捕了她?”
“坐在这个角落里,不许离开。”
“我想走就走!”
梅格雷已经见过太多这样年纪的人,他们的表现都很相似,以至于他能料到对方的每一种反应和辩驳。
因为科梅利奥的缘故,他并不因对安托万动手而生气,但他也不指望小伙子会向他提供情况。
有人从大街上推门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了过来,惊讶地看到的是站在酒店中央的梅格雷,而不见卡拉斯夫人的影子。
“女店主不在吗?”
“她很快就回来。”
来人见到手铐了吗?他明白梅格雷是警察而应当敬而远之吗?他摸了摸鸭舌帽,匆匆离去,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下次再来。”
那人还没有走到大街拐角处,黑色小汽车就停在了酒店大门前,第一个跳下车的是拉普安特,他给卡拉斯夫人开了车门,最后又从车子里取出一只棕色提箱。
她一眼就看到了安托万,立即紧蹙眉头,忐忑不安地扭过脸去对着梅格雷。
“您原先不知道他在您家吗?”
“不要回答!”年轻人赶紧对卡拉斯夫人喊道。“他无权逮捕我。我什么也没有干。我要他证明,我干了什么坏事。”
探长迅速转身问拉普安特:
“这就是那只箱子?”
一开始她吃不准,后来她说是的,不过声称不打开箱子她是难以确定的。”
“你打开了吗?”
“我想应当在您面前打开,我给职员开了一个临时收条。他要求尽早送一份正式的征用报告去。”
“你去向科梅利奥要。那位职员还在吗?”
“我想在。他不像要下班。”
“打电话问他能否找一个人替他一刻钟。这不是办不到的。叫他要一辆出租车,快到这里来。”
“明白了。”拉普安特扫了一眼安托万。
行李寄存处的那个人能认出安托万吗?要是能的话,一切就会慢慢地迎刃而解。
“再给默尔斯挂个电话,我想叫他来这里搜查一下。叫他带几名摄影师来。”
“好的,头儿。”
站在屋子中央的卡拉斯夫人好像是客人一样东看看西瞧瞧,最后也像安托万那样问道:
“逮捕我吗?”
她显得心慌意乱。梅格雷反问道:
“为什么呢?”
“我可以去去就来吗?”
“在屋里,可以。”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果真朝厨房走去,消失在门背后那个角落里,那里放着白兰地酒瓶。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她故意把杯盘碰得当啷作响,还换下了不习惯的皮鞋,穿上了毡拖鞋。那双皮鞋穿在脚上大概有些疼。
她回到店堂里,神态自然多了。她走到了柜台边。
“给您拿些什么喝的?”
“一杯白葡萄酒。另外给我的同事也斟一杯。安托万可能想喝杯啤酒,是吗?”
他变得像一个慢条斯理的人,在场的人甚至会认为他也许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梅格雷喝了一口酒后,大步走到门边上了锁。
“您有箱子钥匙吗?”
“没有。”
“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可能在‘他’的口袋里。”
既然卡拉斯被说成是拎着箱子外出的,那么这个“他”显然就是卡拉斯,钥匙就在卡拉斯口袋里。
“给我一把老虎钳和别的什么工具。”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把钳子。梅格雷将提箱放在一张桌子上,等拉普安特打完电话,就要把这不太结实的锁撬开。
“我为你要了一杯白葡萄酒。”
“谢谢,头儿。”
锁上的金属片被拧歪了,最后一崩两截,梅格雷掀开箱盖。卡拉斯夫人站在柜台的那一侧,看着探长他们,但并不出神。
箱子里有一套面料相当细的西服,一双几乎是全新的鞋,几件衬衣、几双袜子、刮脸刀、梳子、牙刷和一块用纸包着的香皂。
“这些都是您丈夫的吗?”
“我想是吧。”
“您不能肯定吗?”
“他有这样一身西服。”
“这套西服还在楼上吗?”
“我没有看。”
她不协助他们,但也不想骗人。从昨天起,她回答问题时总是尽量少说话,尽可能地说得含糊些。不过,她并不像安托万那样采取咄咄逼人的态度。
至于安托万,他害怕得要死,但又勃然大怒。女店主似乎问心无愧,什么也不怕。警察们的出出进进,以及他们的一系列发现,她都满不在乎。
“你有注意到什么吗?”梅格雷翻着箱子,一边问拉普安特。
“您是指里面的东西都放得乱七八糟吗?”
“是的。男人的箱子往往是如此乱放一气的。还有一个奇怪的细节:外出旅行的卡拉斯带走了替换的鞋和内衣,同时还有一身替换的西服。按理说,他应该是在楼上卧室里装箱子的。”
两个穿着粉刷工衣装的男人推了一阵门,又把脸贴在窗上看了一会儿,好像喊了几句,但里面听不清楚,他们随即便走开了。
“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他为什么会把脏衣服带走?”
的确,有一件衬衫已经穿脏,还有一条脏衬裤和一双脏袜子。
“您认为这些东西不是他放在箱子里的?”
“可能是他。很可能是他。但不是出发前放的。当他整理提箱时,他已经要踏上回程了。”
“明白了。”
“您听见了吗,卡拉斯夫人?”
她做出了肯定的样子。
“您还坚持说您丈夫是星期五下午带着这只箱子出发的吗?”
“我对我说的话没有什么要更改的。”
“您肯定星期四他不在这里吗?”
她只是点了点头。
“看来您一意孤行了。”
一辆出租汽车在酒店门外戛然停住。梅格雷走过去开了门,车站行李房的职员跳下了车。
“您可以让车子等着。我只麻烦您一小会儿。”
探长请他进了酒店。他一时猜不出请他来有何要事,只是不停地环顾四周,判断着自己所处的环境。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始终坐在一张长凳一角的安托万身上。
然后,他转身对着梅格雷,张大了嘴,又打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
这段时间显得格外地长。安托万瞪着眼睛,用挑衅的目光逼视着职员。
“我清楚地记得……”职员挠了挠后脖。
他是个诚实的人,不过他在跟良心做斗争。
“好吧!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实说吧,就是他。”
“您撒谎!”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吼。
“让他站起来,我也许看得更清楚些。”
“站起来。”
卡拉斯夫人站在麦格霄身后说道:
“安托万,站起来吧。”
“这样,”职员思索一阵后喃喃道:“我就更不犹豫了。他有皮茄克吗?”
“上楼到后边那间卧室查看。”梅格雷吩咐拉普安特。
他们默默地等候着。车站职员朝柜台瞅了一眼,梅格雷明白他渴了。
“来杯白葡萄酒?”探长问道。
“那就不客气了。”
拉普安特拎着安托万昨天穿的皮茄克下了楼。
“穿上。”
年轻人看看女店主,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然后无可奈何地让人解开手铐,穿上了茄克。
“您瞧他跟警察配合得多默契。他们是一路货。只要向他说声‘警察’,他就浑身发抖。喂,现在您还硬说看见过我吗?”
“我想是见过的。”
“您在骗人。”
职员用沉着但多少有点激动的颤抖的嗓音说:
“我的证词一定很要紧吧?我不想无故伤害一个人。这小伙子很像星期天到车站来存放提箱的那个人。鉴于当时我不曾料到有人会在这个问题上询问我,因此我没有仔细地看他。要是在老地方同样的光线下看到他,也许……”
“今天或明天将他送到车站去。”梅格雷当即作出了决定。“谢谢您。为您的健康干杯!”
他把车站职员送出门外,便转身将门关好。探长此时懒洋洋的,拉普安特感到莫名其妙。侦探不明白探长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起如此无精打采,也许从调查一开始,从昨天到瓦尔米河堤起就是如此,抑或是从他们走进卡拉斯酒店起才变得如此慵懒的。
梅格雷还是像往常那样处理着该办的事。不过,他在此案中莫非缺乏信心吗?这是他手下的侦探们很少见到的。当然,一时也很难说得清他是否真是信心不足。他行动时似乎有点迫不得已,一些证据引不起他的多大兴趣,他像是在反复思考着什么,但又不跟任何人透露。
他的这种沉闷的态度在酒吧间流露得最清楚,特别是当他跟卡拉斯夫人说话或暗中观察她时更为明显。
也许人们会说,在梅格雷眼里死者轻如鸿毛,那具碎成数段的尸体不足挂齿。他刚着手处理安托万,就已经把精力放在例行自己的公事方面。
“给科梅利奥打电话。我希望你给他打。扼要地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最好是由他签署小伙子的拘留证。他迟早要签发的。”
“那么她呢?”拉普安特指了指女店主问。
“最好不管她。”
“要是科梅利奥一定要拘留她呢?”
“随他的便。他是主管此案的。”
他没有压低嗓门,另两个人注意地听着他的话。
“您最好是吃点东西。”他向卡拉斯夫人建议说。“可能不久就会把您带走。”
“要很长时间吗?”
“法官留您多久就多久。”
“我睡在牢房里吗?”
“一开始可能睡在拘留所。”
“那么我呢?”安托万立即问道。
“你也一样。”
梅格雷又补充了一句:
“不会睡同一间班房。”
“你饿了吗?”卡拉斯夫人问小伙子。
“不饿。”
她还是进了厨房,不过,是为了咕噜几口酒。她回到柜台旁问道:
“我不在的时候谁照看这店?”
“没人。不过请放心,有人监视着店呢。”
他忍不住以同样的方式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面对一个他不了解的人。
他遇到过一些聪明伶俐的女人,其中有些女人在案子处理过程中老跟他对着来。可是,他每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一开始就坚信胜利在握,问题是要有时间、耐心和意志。
然而面对卡拉斯夫人,情况就不同了。他不知道将她归入哪一类女人。假如有人告诉他,杀死自己丈夫的就是她,又是她将尸体搬上厨房里的案子上剁碎的,他听后不会表示异议。不过,如果有人说她对丈夫的下落一无所知的话,他同样不会提出异议的。
她就在那里,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她弱而瘦,干枯了的躯体上套着一条深色长裙,就好像窗子上挂着的一块破旧的帘布。她是切切实实地存在的,那双灰暗的眸子里闪烁着强烈的内在生活的微光。当然,她身上隐藏着某种捉摸不到的虚幻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给人的这种印象吗?从她镇定自若地、甚至是略带讥讽地注意着探长这一点来看,她大概是知道的。
因此,拉普安特刚才感到了一阵尴尬。与其说这是警察在调查罪犯,倒不如说这是梅格雷同这位女人之间的一件私事。
凡同她无直接关系的事,探长统统不屑一顾。这一点在拉普安特走出电话间时得到了证实。
“他说了些什么?”梅格雷说的“他”,是指法官科梅利奥。
“他这就签署拘留证,并派人把它送到您的办公室去。”
“他想见他?”
“他认为您一定想首先审问他。”
“那么她呃?”
“他还要签署第二张拘留证。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但依我看……”
“我明白。”
科梅利奥等待着梅格雷返回办公室,希望他逐一审问安托万和卡拉斯夫人,不管审问该持续多久,非要审到他们坦白为止。
尸体的脑袋始终没有找到。没有证据证明,圣马丁运河中捞上来的肢体就是卡拉斯。总之,提箱已经找到,种种假设有了一定的证据,常有这种情况:审讯开始时手里的材料尚残缺不全。但几个小时的盘问会导致彻底的坦白交待。
不仅法官科梅利奥有这种想法,而且拉普安特也持这种观点。他吃惊地接受了梅格雷的命令:
“把他带到局里去。到我的办公室审问他。不要忘了让人给他送吃的和喝的。”
“您留下来吗?”
“我等默尔斯和摄影师们。”
拉普安特有些为难,他示意年轻人站起来。在跨出门槛之前,安托万对梅格雷大声嚷嚷道:
“我警告您,您会付出代价的。”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间里,外号叫子爵的记者像往日早上一样在司法警察局的各个办公室走来走去,按着他又在预审法官们办公室前的走廊里转了一圈。
“科梅利奥先生,没有新情况吗?还没有找到脑袋?”
“还没有。不过死者的身份差不多已查明了。”
“是谁?”
科梅利奥情绪极佳,花了十分钟时间回答记者的问题。他很高兴,这一次要上报纸的是他,而不是梅格雷。
“探长在那边吗?”
“我想是的。”
两个小时后,午后各报报道了搜查卡拉斯家和逮捕年轻人的消息,不过报上只公布了小伙子姓名的开头字母。电台在下午五点的节目才播送了这件事的报道。
梅格雷独自一人跟卡拉斯夫人呆在一起。他走到柜台前取过一杯酒,放到一张桌子上,然后坐下。而她一点动作也没有,坐在柜台后俨然一副女店主的姿态。
附近的工厂拉响了汽笛,已是中午时分。不到十分钟,三十多人先后吃了酒店的闭门羹,有些人面贴窗玻璃看见卡拉斯夫人端坐在里面,便比划着手,试图请她开门。
“我见了您女儿。”梅格雷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她看了看他,一声未吭。
“她向我证实,一个月前来看过您。我在猜想你们的谈话内容。”
这既然不像个问题,她也就没有必要答复。
“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个平衡的人,生活工作游刃有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爱她的上司,也许是上司的情妇。”
她依然没有反应。这件事会引起她的注意吗?她对女儿还有一点感情吗?
“刚开始一定很不容易。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独自在巴黎这样的城市生活,一定很困难。”
她瞪大了眼睛出神地注视着梅格雷,用充满倦意的嗓音问道:
“您想干什么?”
是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不是被科梅利奥不幸而言中吗?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去审讯安托万吗?至于她,在拘留所某间牢房里呆上几天,她态度说不定就会变样。
“我在思索,您为何嫁给卡拉斯,后来,又为何不同他分手。”
他的嘴唇的动了一下,但不是微笑,而是可以视为奚落——或为怜悯——的表情。
“您是故意这么做的,是吧?”梅格雷仍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必须走到这一步。有的时候——比如眼下这个时刻——他感到只消少许努点力,就足能搞清楚一切,同时也能铲除他俩之间竖着的那垛无形的大墙。
只要找到合适的话,她就会变得人情味十足,乖乖地站在他面前。
“星期五下午,另一个人在这里吗?”
他终于有了点收获:她浑身哆嗦了一阵。
“哪个人?”她无可奈何地问道。
“您的情夫。真正的情夫。”
她本来想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予追问。可是,她最后还是屈从了自己的心情。
“谁?”
“一个棕褐色头发的中年人,脸上有麻点,名字叫迪厄道内。”
她顿时将一切表情收敛起来。从她的脸部看不到任何情绪起伏。就在此时,门口停下一辆车,走下了默尔斯和三个带着器材的人。
梅格雷再次把门打开。他刚才那番话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当然,他也不会认为单独同她呆在一起的那几分钟已经白白浪费。
“需要检查什么,头儿?”
“一切。首先检查厨房,然后是二楼的两间卧室和梳洗间。还有院子,以及可能就在这翻板活门下的地窖。”
“您认为那人是在这里被杀死并被分尸的吗?”
“很可能。”
“这只提箱怎么处理?”
“检查箱子和里面的东西。”
“我们要忙一下午了。您留下来吗?”
“不会吧。不过,呆会儿我会来的。”
他进了电话间,给河对岸岗亭里的儒代尔拨了电话,吩咐对方将酒店监视起来。
“您最好是跟我走一趟。”他对卡拉斯夫人说。
“我要带上衣裳和梳洗用具吗?”
“这样也许更好。”
她进了厨房,停下来咕噜地喝了个够。梅格雷听见她上了楼,在房间里来回地走动着。
“头儿,让她一个人上楼,您不担心吗?”
梅格雷耸耸肩膀。如果有什么痕迹要销或可疑的东西要毁的话,她早就下手了。
然而,叫梅格雷吃惊的是她迟迟不下楼。他依然听到她在上面忙碌着,一会儿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一会儿又是开闭抽屉的砰砰声。
她再次在厨房里收住脚步,无疑,她感到这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喝到的最后几口烧酒了。
她终于出现在大家面前,三位男人都以同样吃惊的神态看着她。梅格雷此时流露出一丝佩之情。
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她完全把自己装束成了另一个人。她现在穿着一条黑裙和一件黑大衣,显得十分潇洒。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扣着一顶得体的帽子,脸部表情变得沉着坚定,举止大方有力,甚至带有自豪的神态。
她料到这样的打扮所引起的反应吗?她在故意卖弄风情吗?她没有笑,没有因别人的吃惊而高兴。她摸了摸手提包,确信该带的东西都在里边,然后淡淡地说:
“我已准备好了。”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和白兰地酒味。她脸上擦了香粉,还涂了口红。
“您不带只箱子走?”
她用挑衅的口吻说了个“不”字。要是带上替换衣服,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吗?至少说这就等于同意警方有理由扣留她。
“回头见!”梅格雷对默尔斯及其助手们说道。
“您用车吗?”
“不。我叫一辆出租汽车。”
跟她一起齐步走在阳光普照的人行道上,梅格雷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情。
“我想朝雷科莱街走最有可能找到出租汽车,是吧?”
“可能吧。”
“我想提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您还没有拘束过。”
“您有多久没有如此打扮了?”
她沉思了片刻。
“至少有四年了。”她反问道:“您为何问这个?”
“不为什么。”
既然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她跟他一样清楚,梅格雷何必细说呢?他看见一辆汽车从后面驰来,赶紧挥手示意停下。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了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