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无头尸体

第六章 模糊的指纹

说真的,眼下他不知道如何处置她。要是同自己合作的是另一位预审法官,他很可能就不会如此办案,也许会采取一些大的行动。然而,跟科梅利奥合作,这样的行动将是铤而走险。这位法官不仅是个拘泥于形式、顾全舆论和担心政府反应的谨小慎微者,而且历来对梅格雷的做法持怀疑态度,认为那些做法是离经叛道的。他俩从前曾有过激烈的龃龉。

梅格雷心里有数,法官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只要犯一点错误,或者什么地方有一点失误,法官大人就会指责他。

他本该等到对卡拉斯夫人的性格和她所扮演的角色有了明确的认识之后,才把她从瓦尔米河堤的酒店带走。同样,他完全可以在酒店外布置上一两个人。可是,儒代尔手下的警察未能阻止安托万逃出圣马丁郊区的那栋楼。安托万还只是一个孩子,其智力并不比十三岁的儿童强多少。卡拉斯夫人则是另一种人。梅格雷在经过大街上的报亭时,看到各家报纸已经报道了搜查小酒吧间的情况。总之,卡拉斯三个字已经用大号铅字刊印在各报的头版。

他脑子里正在设想,要是明天的晨报宣布“卡拉斯夫人失踪”这样的消息的话,他走进法官办公室时将会出现怎样的情景。

梅格雷没有扭过脸去对着她,只是斜着眼观察她,而她则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挺着上身坐在车座里,竟然还神气十足呢。她凝视着巴黎市区,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刚才她承认,至少已有四年没有好好打扮了。可是,最后一次穿过黑裙的具体背景的场面,她却只字不提。至于上一次到市中心来看见大街上这么多人,恐怕是更为遥远的过去的事了。

由于科梅利奥的原因,梅格雷无法随心所欲地行事,他不得不处处有所顾忌。

汽车靠近奥尔费弗尔滨河街,他又开了腔:

“我想您大概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吧?”

她看着探长,脸上有一丝惊诧之意。

“关于哪方面?”

“关于您丈夫。”

她微微蠕动着肩膀说道:

“我没有杀死卡拉斯。”

像某些农家妇女和小铺老板娘称呼自己的丈夫那样,她称呼他的姓。这使梅格雷吃了一惊,仿佛这样称呼对她来说很不自然。

“进院子吗?”司机落下玻璃窗,同时问道。

“随便。”

新闻记者子爵正在主楼梯脚下,身边还有另两名记者和几位摄影师。他们早已听到了风声,要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将女囚藏起来,那是枉费心机。

“请稍留片刻,探长……”

她是否认为是梅格雷请他们到此等候的呢?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走去,记者们忙着拍照,一直尾随到楼梯上。这些记者大概也抢下了年轻的安托万的镜头。

到了楼上的走廊里。梅格雷还在犹豫不决,最后他终于推开了侦探办公室的门。吕卡斯不在。梅格雷对让维耶说:

“请带她到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去,跟她一起呆几分钟,好吗?”

她听见了这句话。她投向探长的目光依然充满着无声的怨怼。她许还有比怨怼更深沉的东西。这东西莫非是绝望不成?

他没有再吭声,立即走出侦探办公室,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拉普安特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外套挂在旁边。安托万笔直地坐在对着窗子的椅子里,脸孔通红。仿佛热得很烦躁。

梅格雷先看了看杯盘。然后又扫了一眼安托万,后者因克制不了饥饿的折磨而显得有点恼怒。他曾经扬言要用绝食来“惩戒”他们。其实,局里的人们已习惯于这种威胁。探长笑出了声。

“怎么样?”他问拉普安特。

侦探向他投来了尴尬的目光。

“继续吧,孩子们!”

他上楼来到科梅利奥的办公室,后者正要去吃早饭。

“您将他俩都抓起来啦?”

“年轻人在我的办公室,拉普安特正在盘问他。”

“他开口了吗?”

“即使他知道什么的话,在我们向他出示证据之前他是绝对不会交代的。”

“他机灵吗?”

“恰恰很不机灵。一般说来,我们最后总是能制服机灵的人的,有时只要指出他的回答站不住脚就行了。可是,笨蛋会置明显的道理于不顾,硬着头皮死不供认。”

“那个女人怎么样?”

“我请让维耶看着他。”

“您亲自审问她吗?”

“眼下还不。我掌握的情况还不够。”

“您打算什么时候审问她?”

“可能今天晚上,也许是明天或后天。”

“在此之前怎么办?”

梅格雷显得极其顺从听话,科梅利奥不禁怀疑起他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我是来问您有何决定的。”

“您不能无限期地将她关在办公室里。”

“这样做确实有诸多不便,尤其这是一个女人。”

“把她送到拘留所去,您看这样是不是较谨慎些。”

“您才是法官。”

“您的想法是放了她吗?”

“我也不知道会怎么做。”

科梅利奥紧皱眉毛,面带愠色,陷人了沉思。最后他用挑衅的口吻对梅格雷说:

“把她交给我。”

梅格雷走在过道里的时候,脸上为何绽出了微笑?他已想象到卡拉斯夫人同气急败坏的法官单独谈话的情景了吗?

今天下午他没有去看她,只是进了侦探办公室吩咐托朗斯:“科梅利奥法官想要见见卡拉斯夫人,请转告让维耶好吗?”

在楼梯上,当子爵想缠住探长的时候,后者大声说道:

“去找科梅利奥。我敢肯定,他现在或呆会儿有消息告诉新闻界。”

他步行到了太子啤酒馆,在柜台前要了一杯开胃酒。时间已经不早,几乎所有的顾客都已吃完了午饭。他取下电话听筒。

“是你吗?”他给他妻子拨通了电话。

“你不回家吗?”

“不。”

“我希望你能抽出时间吃午饭吧?”

“我在太子啤酒馆,我正要吃午饭。”

“回来吃晚饭吗?”

“可能吧。”

酒吧间的空气中飘溢着种种气味,其中两种气味最浓:柜台周围的佩诺德酒味和从厨房飘来的一股股酒焖子鸡的香味。

店堂里大多数桌子上已没有吃饭的顾客,少数几张桌前坐着梅格雷的同事,有的在呷咖啡,有的手里端着苹果烧酒。他迟疑了一阵,最后决定站在柜台前要一个三明治。太阳像上午那样灿烂,空气还是那样清鲜,空中迅速飘过几朵白云,刚刚刮起的微风卷起了街面的尘土,吹得女人们的裙子都紧贴在身上。

柜台后边的老板相当了解梅格雷,他明白眼下不是跟探长闲聊的时候。梅格雷心不在焉地吃着三明治,像一艘船上的旅客看着单调而迷人的滚滚海水那样凝视着外边。

“再来一个?”

他说了声“好的”,但也许根本就没有听明白老板问的是什么。不过,他还是把第二个三明治啃完了,而且把老板主动端来的一杯咖啡喝个精光。

几分钟后,他已坐在了送他去瓦尔米河岸的出租汽车里。他在雷科莱街角正面的水闸旁停了车,河面上躺着三条驳船。这里的水肮脏不堪,水面不时泛起令人恶心的水泡。尽管如此,依旧有几名钓鱼者在此垂钓。

他从黄色门面的鲍保尔酒家外走过,老板认出了他,梅格雷透过窗玻璃也看清了老板,后者指给他看店里的一批顾客。人行道旁停放着一排涂着“鲁莱尔斯和朗格鲁瓦运输公司”字样的大型卡车。

梅格雷一连走过了两三家巴黎平民区常见的那种店铺,一家蔬菜果品店的货架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中央。不远处有一爿肉铺,里面空无一人。在离卡拉斯家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家极其灰暗的食品杂货店,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

卡拉斯夫人要买东西得出门,她大概经常光顾这些小铺:趿拉着拖鞋,肩上披一块类似披肩的黑色粗毛织品。梅格雷在酒吧间见过这块披肩。

儒代尔管理的就是这个地段的人,本街区的警察局了解他们,比总局里的人更信任他们。

卡拉斯酒店的门上了锁。探长面贴玻璃窗,店里阒无一人,可是厨房里有一个影子不时地从一缕阳光下晃过。他敲了几下门,过了片刻又叩了两下,里面出现了默尔斯的身影,后者看清了探长,立即跑过来开门。

“头儿,真对不起。我们的声音很响。您等久了吧?”

“没关系。”

梅格雷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常有些人来打扰你吗?”

“一些顾客想推门进来,但又立刻离开了。还有一些人使劲敲门,打着手势一再要我们开门。”

梅格雷扫视四周,走到柜台后边,寻找先前他在楼上卧室里见到的那种吸墨水垫板。一般来说,咖啡店里都有好几块这样的垫板。可是,梅格雷感到奇怪的是在这里他只见到过一块,而多米诺骨牌却有三盒,赌台有四五张,扑克牌竟有六副。

“继续搜查。”他又立即对默尔斯说:“我回头再来找你。”

他穿过技术员们放在厨房里的各种仪器,上了二楼。不一会儿他带着墨水和吸墨水垫板下了楼。

探长坐在一张咖啡桌旁,写下了下边这几个大字:临时停业。

在写“临时”两个字之前,他踌躇了一阵,也许是因为想起了科梅利奥。这个时候,法官正在跟卡拉斯夫人单独谈话。

“在什么地方见过图钉吗?”

默尔斯从厨房里回答说!

“左侧木板上,在柜台下边。”

探长找到了图钉,将告示钉在门的横档上。他返回里头的时候,突然感到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蹭着了他的脚,他认出了那只棕色猫,它看着探长,喵喵地叫了几声。

探长原先没有想到它·,如果这店关上一段时间的话,不应该让猫留在这里。

他回到厨房,在一只陶壶里找到了牛奶,顺手又取过一只布满裂痕的汤盘。

“我在考虑,该把这种动物托付给谁。”

“您不觉得邻居会愿意帮忙照顾?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家肉铺。”

“呆会儿我去问一下。到现在为止您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正在仔细地搜查屋里的一切,任何角落、任何一只抽屉都不放过。默尔斯总是在最前头,通过放大镜观察所有的东西,有时还用手提式显微镜检查,紧跟在他后边的是几位摄影师。

“我们是从最杂乱的院子开始的。我认为那些垃圾中很有可能藏着什么。”

“我想垃圾箱星期天就被清空了吧?”

“星期一上午。我们还是检查了各个垃圾箱,看看有没有血迹之类的痕迹。”

“什么也没有发现吗?”

“什么也没有。”默尔斯吞吞吐吐地重复道。

这表明他有看法,但尚不成熟。

“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好,头儿。只是一个印象而已。我们四人有一个共同的印象。您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议论。”

“说给我听听。”

“总之,院子和厨房有一个怪现象。在这所屋子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清洁整齐。只要看一看抽屉便可发现,这里到处是乱七八糟。主人的习惯是信手乱塞一气,大部分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尘。”

梅格雷朝周围扫了一眼,明白了默尔斯的意思,饶有兴趣地说道:“继续讲下去。”

“在洗碗槽旁边,我们看到有三天未洗的杯盘和星期天以来未擦的炒菜锅。可以认为这是老习惯。要不,只能解释为丈夫不在,妻子偷懒。”

默尔斯说得对:杂乱无章——甚至某种程度的肮脏——已经是个老习惯了。

“由此推理,我们本该到处都能见到五天至十天内积累下来的肮脏痕迹。的确,有些抽屉和角落里积下的尘土已超过了十天。然而,其它地方好像最近彻底清扫过似的,桑布瓦在院子里发现了两个次氧酸钠瓶,其中一瓶已经用光,从标签判断,是新近买的。”

“依你看,这次大扫除是什么时候进行的?”

“三四天前。我会在报告里做更详细的说明。我必须先在化验室作一系列分析。”

“有指纹吗?”

“指纹同我们的理论完全吻合。在抽屉和壁橱里,我们找到了卡拉斯的指纹。”

“你确定吗?”

“总之,指纹跟运河中捞出的尸体指纹一模一样。”

终于找到了证据,证明被碎尸数段的人就是瓦尔米河堤这家酒吧间的老板。

“楼上也有这些指纹吗?”

“家具上没有,但家具里边有。杜布瓦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一楼,呆会儿我们就要上楼。我们吃惊的是,家具上没有一点灰尘,地板经过了反复的擦洗。至于床单,至多只用过三四个晚上。”

“在什么地方找到脏床单没有?”

“我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有找到。”

“主人在家里洗衣服吗?”

“我没有看见洗衣服用的任何器具。”

“这么说他们的赃衣服是送洗衣店洗的。”

“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看上去洗衣店的人仿佛昨天或前天来过……”

“我去打听一下是哪家洗衣店。”

梅格雷正要转身去找附近的铺子打听的时候,默尔斯叫住了他,同时打开厨房里一个柜橱的抽屉说:

“这里有店名。”

他拿出一沓发票,其中有“雷科莱洗衣店”的收据,最新的一张是十多天前开的。

梅格雷走到电话间,拨了号码,询问本星期是否到瓦尔米堤来取过脏衣服。

“取衣服的日子是星期四上午。”对方回答道。

洗衣店最后一次到这里来的日期是上星期四。

默尔斯吃惊是有道理的。从上星期四以来这个家的两个人没有生活在这里,要不他们的脏衣服应该是可以找到的,起码应该有脏床单吧,然而,卧室里的床单都还很干净。

苦苦思索的梅格雷回到了专家们中间。

“你对指纹有何看法?”

“直到现在为止,在厨房里除了我熟知的您和拉普安特的指纹外,我们发现另外三种指纹。其中最多的是女人的。我想就是女店主的。”

“这很容易验证。”

“其次是男人的指纹,我看这个人相当年轻,他的指纹不多,是最近留下的。”

这很可能是安托万的指纹。他半夜来到这里,卡拉斯夫人可能就在厨房里让他喝了点东西。

“最后,另一个男人留下了两个指纹,其中有一个被抹掉了一部分。”

“另外还要加上抽屉里的卡拉斯的指纹啰?”

“是的。”

“归纳起来就是这样:最近,比如说星期天,这屋里曾进行过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就是没有整理家具里面的东西。是这样吗?”

这时,在场的人都想起了从运河中一段一段捞出来的那具尸体。

碎尸过程不是在街上,也不是在荒郊进行的。这过程需要好多工夫,因为每一段尸体都是用包纸裹好,又用绳子捆紧的。

那么,进行碎尸的那间屋子事后该是什么情景呢?

现在,梅格雷不那么为把卡拉斯夫人交给发动猛烈攻势的科梅利奥法官而后悔了。

“你下过地窖了吗?”

“我们每个地方都曾看了一眼。初看上去,地窖里没有异常现象。不过我们也还要下去仔细检查。”

他离开了他们,自个儿在店堂里大步踱来踱去,那只橙黄色的猫一直跟在他后面往返不止。阳光落在货架里的一排排酒瓶上,柔和的反光投在柜台的一角。梅格雷从庞大的火炉旁走过,忽然发觉炉火已灭,便打开炉门,看到灰烬还红着,他机械地往炉腔内加了些煤。

接着,他绕到柜台后边,站在这么多酒瓶前迟疑了片刻。最后拿定主意,选了瓶苹果烧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面前的钱柜半开着,里面有几张纸币和一堆硬币。右侧墙上靠窗子的地方,有一张各种酒水的价格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杯苹果烧酒的钱,放在抽屉里。一个人影从前闪过,他好像当场被抓的小偷似的吓了一跳。窗外是侦探儒代尔,他正要朝里边看。

梅格雷给他开了门。

“我想在这里一定能找到您,头儿。我给局里打过电话,回答说不知道您在哪里。”

儒代尔不无惊诧地环顺四周,无疑是在寻找卡拉斯夫人。

“您真的逮捕了她?”

“她在法官科梅利奥那里。”

儒代尔朝厨房努了努下巴,那些技术专家他都认识。

“他们发现什么啦?”

“还为时尚早。”

其实,要作一番解释的话,那么话就长了。梅格雷没有作详细介绍的勇气。

“我很高兴能找到您,我不想在没有您的指示下贸然行动。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棕发男人。”

“他在哪里?”

“如果我的情报可靠的话,他离此只有几步远。除非本星期他不上夜班。他是泽尼特运输公司的售票员。那家公司……”

“在雷科莱街。这一点我知道。就是鲁莱尔斯和朗格鲁瓦运输公司。”

“我猜您希望亲自询问他。”

厨房里传来默尔斯的声音。

“您有空吗,头儿?”

梅格雷朝尽头走去,卡拉斯夫人的黑披肩摊在桌子上,默尔斯用放大镜检查一遍之后,调好了显微镜的焦距。

“您看一眼好吗?”

“我应该看什么?”

“在黑色毛织物上看到树杈一般的褐色线条没有?实际上这是麻的纤维,化验的结果会证明这一点,不过我是坚信不疑的。这些纤维肉眼几乎看不见,是从绳子上掉下来的。”

“这绳子跟……”

梅格雷指的是捆那几段尸体的绳子。

“依我看是一样的。卡拉斯夫人不会经常捆包。我们在这所房子过没有找到如此的绳索。我们在抽雇里找到了一些绳头,可是,不是较细,就是棉花线,要么是红绳。”

“谢谢你。在我回来前,你先别离开这儿好吗?”

“您怎么处理这只猫?”

“我带它走。”

猫很听话,梅格雷抱着它出了酒店。他犹豫了一阵,没有进食品杂货店。他暗自思忖,这动物在肉铺可能会更舒服些。

“这不是卡拉斯夫人的猫吗?“梅格雷走近柜台时,肉铺老板娘脱口问道。

“是的。叫您看几天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只要不跟我的几只猫打架……”

“卡拉斯夫人是您的主顾吗?”

“她每天上午都要走过这里,她的丈夫真的……”

与其在这样微妙的问题上直说,女店主宁愿用眼神扫了下运河。

“可能是他。”

“怎么处置她呢?”

梅格雷正支吾搪塞,女店主又开了腔:

“我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同意我的看法,也知道此人给人留下了许多话把儿。可是我认为,这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没有责任。”

几分钟后,梅格雷和儒代尔等鲁莱尔斯和朗格鲁瓦公司的一长串汽车拉开距离后,才得以平安无声地穿过车流,进入公司的大院。右侧玻璃框上写着“办公室”三个黑字。院子四周是一圈高高的平台,跟货站的站台一样。一系列包裹、麻袋和木箱就是从这些平台装上卡车的。院子里人来人在,你挤我搡,嘈杂声震耳欲聋。

“头儿!”梅格雷按门上电钮的时候,儒代尔大声喊道。

探长回过头来,视线正好落在站在平台上的一个棕发男子身上。此人一只手握着一个狭长的簿子,另一只手拿着支铅笔出神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人。他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工作服。他的肩膀很宽,脸膛黝黑,满是麻点,叫人一看就会想起桔子皮。

背上扛着包的搬运工从他面前走过,嘴里报一下姓名的号码,然后还要说一下包裹送达的城市或乡村名。看上去他已不再用心听这些工人的喊叫了,他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梅格雷不放。

“不要叫他溜了。”梅格雷吩咐儒代尔。

他跑进办公室,一位姑娘问他有何贵干。

“哪位老板在这里?”

她还没有吭声,一个剪着平头的灰发男子就走了过来,向来者投去询问的目光。

“您是老板之一吗?”

“约瑟夫·朗格鲁瓦。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无疑,他在报上见过梅格雷的照片。探长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朗格鲁瓦摆出了等待下文的怀疑态度。

“我这里看到的院子那一头的棕发职员是谁?”

“您找他干什么?”

“眼下尚不知道。这是谁?”

“迪厄道内·巴普,他在我这里已工作二十五个年头了。您要是能找到他茬儿,那我菜肴吃惊呢。”

“结婚啦?”

“他妻子早就死了。记得他结婚两三年后,就成了鳏夫。”

“他一个人生活吗?”

“我想是的。他的私生活不关我的事。”

“您有他的住址吗?”

“他住在离此不远的圣马丁水闸街。贝尔特小姐,您知道门牌号码吗?”

“五十六号。”

“他全天都在班上吗?”

“他工作八小时,跟所有的人一样,不过,不一定在白天干,车场白天黑夜都运转,卡车随时都在装货和卸货。这样,我们不得不三班倒,每周换一次。”

“上星期他是哪个班?”

朗格鲁瓦转身对着他刚才喊过的贝尔特小姐吩咐道:

“您查一下好吗?”

她翻着一个本子。

“是第一小组。”

老板解释说:“就是说,他上午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

“您这车场星期天也开放吗?”

“只有两三名值班的。”

姑娘又翻了一次卡片。

“他上星期日值班吗?”

“没有。”

“他今天要工作到几点?”

“他是第二组。他该在夜里十点下班。”

“您能请人换他下来吗?”

“您不能告诉我找他为什么吗?”

“很遗憾。”

“这很重要?”

“可能十分重要。”

“您怀疑他什么?”

“我想还是不回答的好。”

“不管您是怎么想的,我想马上警告您,您一定搞错了。如果我的职工都像他,那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老板不高兴了。他既不告诉要去干什么,也不请探长跟他走,独自离开了玻璃房办公室,绕过院子,向迪厄道内·巴普走去。

迪厄道内听着老板的叙述,一点愠色也没有。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间玻璃房。朗格鲁瓦即又转身对着仓库里边,像是在喊某人。一个矮老头儿立即跑了出来,他也穿着工作服,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他们交谈了几句,刚走出来的矮老头接过狭长的簿子,棕发男人便跟着老板绕院子走了过来。

梅格雷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两个男人进了玻璃房办公室。朗格鲁瓦大声说道:

“是司法警察局的总探长想跟您说话。看上去他有事找您。”

“有些情况要向您了解,巴普先生。如果您能随我……”

迪厄道内·巴普指了指工作服说:

“我可以换一下衣服吗?”

“我跟您一起去。”

朗格鲁瓦连声再见都没有跟探长说。梅格雷跟着仓库管理员径直来到改成更衣室的走廊里。巴普没有问这问那。他大概已有五十出头,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冷静细心的人。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默默地来到了大街。儒代尔走在他的右边,左侧是梅格雷。

他料定会被立即带到司法警察局去,可是大门外没有警车,他不禁暗自一怔。当他们来到马路拐角处黄色门面的酒吧时,探长叫他向左转,而不是朝市中心走去。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立即闭上了嘴。

儒代尔明白,梅格雷是要带他们去卡拉斯酒吧间。酒店的门依然关着,梅格雷敲了几下,默尔斯给他们开了门。

“进吧。巴普。”

梅格雷手里的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下。

“这所房子您很熟悉,是吧?”

巴普摸不着头脑了。虽说他已料到警察会传讯自己,但没有想到事情竟会以如此方式进行,他有点措手不及了。

“您可以脱去外套。这里生着炉子。请坐在您的位子上,我想您在这里有一个固定的位子,是吧。”

“我不明白。”

“您是这里的常客,难道不是吗?”

“我是这里的顾客。”

他想知道厨房里那些手持仪器的人在干什么,脑子里还在寻思卡拉斯夫人在哪里。

“一个很热情的顾客吗?”

“一个好顾客。”

“星期天来过这里没有?”

巴普的样子很正派,蓝蓝的眼珠里透着温顺胆怯的神情,就好像某些动物那样。它们始终不明白人对它们为何如此残忍。

“坐下。”

既然再次命令,他只好怯生生地坐下。

“关于星期天,我已向您提了个问题。”

“我没有来。”

回答之前他已有了考虑。

“您一整天都在家吗?”

“我到妹妹家去了。”

“她在巴藜吗?”

“住在马恩河畔诺让。”

“她家有电话吗?”

“给诺让打三一七号。她丈夫是工程承包商。”

“除妹妹外,您还见过谁?”

“她丈夫和孩子,五点前后还见到常去她家打牌的邻居。”

梅格雷向儒代尔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走到电话间。

“什么时候离开诺让的?”

“我坐的是八点的公共汽车。”

“回家之前没有到这里来过?”

“没有。”

“您最后一次见到卡拉斯夫人是什么时候?”

“星期六。

“上星期您上的是什么班?”

“上午那个班。”

“因此,您是下午两点以后到这里来的,是吧?”

“是的。”

“卡拉斯在吗?”

他又思索了片刻。

“我来时不在。”

“他后来回来了吗?”

“想不起来了。”

“您在店里呆的时间长吗?”

“算长了。”

“换句话说……”

“两个多小时。我说不准。”

“干了些啥?”

“边喝边聊。”

“跟顾客们聊?”

“主要跟阿丽娜。”

讲到这个名字时他脸红了,并赶紧解释说,

“我把她当做一位朋友。我们已是老相识了。”

“相识几年了?”

“十多年。”

“这么说十多年里您每天到这里来啰?“

“几乎每天都来。”

“更喜欢趁她丈夫不在时来,对吗?”

这时,他不吭声了,心事重重地耷拉下脑袋。

“您是她的情夫吗?”

“谁跟您说这些的?”

“这不重要。您是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是忐忑不安地打听道:

“您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梅格雷坦率地答道:

“现在,她在预审法官那里。”

“为了什么?”

“为了回答有关她丈夫失踪的一些问题。您没有看报吗?”

迪厄道内·巴普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失神,陷人了沉思。这时梅格雷喊道:

“默尔斯!给他取指纹好吗?”

巴普有点丧魂落魄,更是忧心忡忡,他顺从地让人取了指纹,指头按在纸上,没有颤抖。

“拿去核对。”

“跟哪些核对?”

“跟厨房里那两个指纹核对,其中一个已被抹去了一部分。”

默尔斯走开的时候,迪厄道内·巴普用抱怨的口吻温和地说:

“要是想知道我是否去过厨房,您尽管问我就是了。我常到厨房去。”

“上星期六去过吗?”

“我进去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您对奥梅尔·卡拉斯的失踪一无所知?”

他始终像在努力思索,像一个迟迟不采取重大决定的人似的。

“您不知道他已被暗杀,尸体碎成数段后被扔人河底吗?”

这个问题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应。这是出乎儒代尔和梅格雷的预料的。巴普的视线缓慢地移到了探长身上,仿佛是在审度探长的表情。巴普仍然用略带责备的温和的口吻说道: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梅格雷的脸色同他的对话者一样严肃,加重语气问道:

“是您杀死卡拉斯的吗?”

迪厄道内·巴普摇着头重复道: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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