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无头尸体

第七章 远方的电话

梅格雷正在吃饭后甜点心的时候,突然发觉妻子微笑着看着自己:她的微笑多少含有嘲弄和慈母般温柔的意味。一开始他装作没有看见,埋头吃着点心,最后喝了几口奶油蛋汤,终于抬起头。

“我鼻尖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他最后咕哝道。

“没有。”

“那么你为何笑我?”

“我没有笑。我只是微笑了一下。”

“一副讥笑的样子。我有什么滑稽的地方嘛?”

“没有可笑的地方,儒勒。”

她很少这样叫丈夫,只是在十分温柔多情的时候才如此称呼他。

“我怎么啦?”

“你知道吗,坐到桌边后你还没有说过话呢!”

不,梅格雷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你能说出刚才吃了些什么吗?”

他故意做出牢骚满腹的样子回答说:

“羔羊腰子呗!”

“在此以前呢?”

“喝了汤。”

“什么做的?”

“不知道。当然是蔬菜汤啰。”

“是那个女人叫你愁到如此地步吗?”

在大多数情况下,比如目前这个案子,梅格雷夫人总是从报上的文章得知她丈夫正在处理哪些事。

“你不认为是她杀死他的吗?”

他像是为了摆脱一个纠缠不清的念头似的耸了耸肩膀。

“我一无所知。”

“莫非是迪厄道内·巴普干的,而她只是同谋而已?”

他想告诉妻子,这一点并不重要。的确,在他看来,这一点已不是什么问题了。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其中之原因。可是,直到现在他不仅不理解作案动机,而且随着对案情中各个人物的了解,他越来越迷惘了。

他之所以把调查暂搁一边,回到家里吃晚饭,恰恰就是为了换换脑子,尝尝家庭日常的天伦之乐,以便从另一个角度去分析瓦尔米河岸悲剧中的各个角色。

可是,他没有品尝这天伦之乐。正像妻子笑着指出的那样,他吃晚饭的时候一直没有开腔,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卡拉斯夫和巴普,偶尔还想起了年轻人安托万。

他从未有这一次那样离问题的答案如此遥远。具体说来,问题的出现很少像这个案子那样抓不住要领。

罪行的种类并非多如牛毛。总的来说,各种罪行大致可分为三四大类。

惯犯的罪行只带来一些常见的同题。比如说,科西嘉匪帮中的一个坏家伙闯到马赛匪帮一个成员在杜埃街开的酒吧间闹事,这种案子对司法警察局来讲像做一道算术题一样方便,只要用老一套办法就能结案。

如果是一两个误人歧途的青年袭击了烟店女主人,或抢劫了银行出纳员,也只要安排常规追捕就是了。

在爱情方面的案子中,警察们总是一上来就知道从何入手。

在有关财产继承、人生保险或更复杂的谋财害命等经济案中,只要发现作案动机,案件的侦察就很有把握。

科梅利奥法官最擅长的就是办理这方面的案子,这也许是因为他不能承认他那个阶层以外的人们——更不用说瓦尔米河岸的居民了——有权享受丰富多彩的家庭生活的缘故吧。

既然迪厄道内·巴普是卡拉斯夫人的情夫,迪厄道内·巴普和卡拉斯夫人就必定会把她丈夫除掉,这样既可以求得行动的自由,还可以攫取他的财产。

“十多年前他俩就私通了。”梅格雷反问妻子说:“他们为什么要熬这么久呢?”

法官排斥有关作案动机的异议,卡拉斯可能裹走了大笔款子或者私通的情人们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还有一种可能,即卡拉斯夫人跟丈夫大吵了一场,夫人遂决定不再忍受下去,等等这些都可能是等待这很久才下手的原因。

“假如我们发现,除了那值不了多少钱的酒店外,卡拉斯没有其它金银呢?”

“毕竟有一家酒铺嘛!迪厄道内已腻烦了泽尼特运输公司的活,最后决定在酒店暖洋洋的气氛中趿拉着拖鞋安度晚年。”

这个推测倒使梅格雷多少有点吃惊。

“那么安托万·克利斯坦呢?”

的确,法官手头如今有两名——而不是一名——嫌疑犯。克利斯坦也是卡拉斯夫人的情夫,而且更有理由怀疑他需要钱,比巴普更需要。

“另两个人利用了他。您会看到,我们定能证明他是他们的帮凶。”

这就是在预审法官办公室推断的瓦尔米河岸上的这个案情。在真相得以大白之前,他们三人都被抓了起来。

今天,梅格雷特别不快,对自己也特别生气,因为他没能设法顶住科梅利奥的意见,却是出于贪懒和怕麻烦而一上来就让了步。

从步入警察生涯起,他的前辈和亲身的经验就告诉他,在对案情的真相还没有形成清楚的概念前,万万不可就此真相审问可疑分子。审讯决不是胡猜乱想地瞎问一通,也不是千百次地重复说可疑者就是罪犯,以此造成可疑者的神经紧张,最后迫使他坦白交待。

即使是最迟钝的被告,也具有人们所说的第六感觉,他能立即嗅出警方是胡乱猜疑,还是稳扎稳打。

梅格雷历来主张三思而行。在许多案例中,当他感到把握不大时,他甚至认为应尽可能地让可疑分子自由活动为好,哪怕要冒一定的风险也罢。这样做的结果总是成功的。

“逮捕一名可疑分子,”他常常对人说,“其结果事与愿违,可疑分子反会感到松了口气,因为他立即知道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他不必再整日里猜想:是否有人盯自己梢,是否有人监视自己、怀疑自己,也不必提防人家对自己设圈套。人们控告他,他就辩驳。他从此反倒置于法律的保护之下。在牢房里,他倒成了一个几乎是神圣的人,对他采取的一切措施都必须服从一定的明确规定。”

阿丽娜·卡拉斯的例子充分证明了梅格雷的这话。一到法官办公室后。她几乎就没有开过口。科梅利奥从她那里得到的反应如同诺德兄弟俩运的方石一样冷冰冰的。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始终是这样一句冷淡的答复。

在科梅利奥问得发急的时候,她至多只补充几句:

“没有律师在场,您无权审问我。”

“那么,请告诉我您的律师是谁。”

“我还没有请律师呢。”

“这是巴黎律师事务所的名单。选一个吧。”

“我谁也不认识。”

“随便选一个。”

“我没钱。”

于是,只好给她派一名律师,这就带来了一系列手续问题,需要拖一段时间。

傍晚前,科梅利奥又把年轻人安托万叫到楼上,这家伙早先几个小时里已经把拉普安特的问题一一顶了回去,面对法官他也不会交待什么的。

“我没有杀死卡拉斯先生。星期六下午我没有去瓦尔米河岸。我也没有把提箱寄存到车站行李房。那位职员撒谎,要不就是搞错了人。”

在这段时间里,他母亲手里的手帕揉成了一团,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坐在司法警察局的走廊里等着他。拉普安特走上前去跟她解释,吕卡斯也前去劝说过。她还是坚持等下去,并一再要求见梅格雷探长。

有些心思单纯的人往往会提出这种要求,他们认为下级不管事,无论如何要跟大头儿当面谈谈。

探长当时不可能接待她,因为他正在儒代尔陪同下带着迪厄道内·巴普离开瓦尔米河岸的那家酒吧间。

“你把门锁上,将钥匙带回局里去。”他吩咐默尔斯道。

他们三人越过行人桥,上了雅玛帕河岸。圣马丁水闸街就在几步路外,那是一个安静的街区,尤其是圣路易医院后面的情景会使人想起外省的风光。巴普没有戴手铐。梅格雷认为,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不会撒腿逃跑的。

巴普神气十足,镇定自若,可以说跟卡拉斯夫人一样镇静,看上去并不怎么惊慌和忧愁,倒是显得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很少吭声。他大概从来不爱多说话。在回答问题时他总是只说几个必不可少的字,有时干脆一言不发,只是用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探长。

他住在一栋外表很旧,但看来相当舒适又小资的五层楼房里。当他们从门房前边经过时,看门人站起来凑到玻璃窗上看他们,可是他们没有站住,直接上了三楼,巴普掏出钥匙打开了左侧的门。

他的套间共有三间屋:餐室、卧室和厨房,另外还有一个类似贮藏室的小间,现在已改为浴室,梅格雷相当吃惊地看到那里竟有一般人家少见的浴缸。家具并不现代化,但比瓦尔米河岸那所屋子里的少许新些。一切都井然有序,极其整洁。

“您有清洁女工吗?”梅格雷惊诧地问。

“没有。”

“您自己清扫吗?”

迪厄道内·巴普不禁满意地笑了起来,他为室内的整洁而自豪。

“那位女看门人从来不上楼帮您收拾?”

厨房的窗旁悬吊着一个食品柜,里面的食物相当丰富。

“饭也是您自己做吗?”

“向来如此。”

餐室五斗柜上边有一个镀金的镜框,里面镶的是卡拉斯夫人的放大照片,大部分小家庭都有这样的夫人照,可以使寓所增添雍容华贵,夫妻和睦的气氛。

梅格雷想到,在瓦尔米河岸那所房子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发现。于是,他问巴普。

“您是怎样搞到这照片的?”

“我用相机给她拍的,在圣马丁大道冲洗放大的。”

相机就在五斗橱的一只抽屉里。浴室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摆满了冲洗胶卷的药水瓶和玻璃器皿。

“您经常搞摄影吗?”

“是的,尤爱拍风景照。”

这是事实。在检查家具的过程中,梅格雷看到大批照片,拍的是巴黎各地的景色,还有少量的农村风光照。不少照片是在运河和塞纳河旁拍的。有许多照片是迪厄道内·巴普等了好久才抢拍到的,光线捕捉得令人吃惊。

“您去妹妹家穿的是哪一件衣服?”

“淡蓝色西服。”

包括身上穿的那套,巴普共有三身西服。

“把这些统统带走。”梅格雷吩咐儒代尔,“还有皮鞋。”

他在一个柳条筐里找到几件脏衣服,交代儒代尔也一起带走。

他看到一只鸟笼里有只金丝雀,只是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他才想起小鸟该怎么处理。

“您有没有认识人愿意喂养它?”

“我想看门人会乐意喂它的。”

梅格雷拿着笼子,在门房前收住脚步,那门房的门是开着的,他无需敲门。

“您不是说要把他带走吧?”看门女人恼火地嚷嚷道。

她指的当然不是金丝雀,而是她的房客。她认出了本街区的警察儒代尔。她也许还认出了梅格雷,因为她早已看过了报纸。

“世上哪还有比他更好的人,却被当罪犯一样对待!”

她的个子奇矮,头发乌黑,皮肤呈棕色,衣冠不整。她的嗓子尖利。从她发怒的样子,看上去她真会扑过来抓伤人呢。

“您愿意照料金丝雀一段时间吗?”

她恶狠狠地从梅格雷手里夺过了鸟笼。

“您会听到房客们和附近的人会怎么议论的!首先,迪厄道内先生,我们都会去监狱探望您的。”

所有上了年纪的普通妇女对单身汉和迪厄道内·巴普这样的鰥夫常常怀有如此虔诚的敬意,她们特别钦佩安分守己的生活。当这三位男人走远后,看门人还在人行道上哭哭啼啼,挥手为巴普送行。

梅格雷对儒代尔说道:

“把衣裳和鞋送到默尔斯那里去。他知道该怎么处置。叫人继续监视瓦尔米河堤上的那所屋子。”

他下令监视屋子时,并没有明确的考虑,充其量是为了避免日后有人埋怨自己布置不周。迪厄道内·巴普在人行道边上安静地等了片刻,然后跟在梅格雷后边沿运河走去。他们在寻找出租汽车。

上车之后,巴普一声不吭。梅格雷则尽量不向他提问。他在烟斗里装满了烟丝,递到巴普面前。

“您抽烟斗吗?”

“不。”

“抽香烟吗?”

“我不会抽烟。”

梅格雷还是提了个伺题,不过这问题似乎跟卡拉斯之死毫无关系。

“您也不喝酒。”

“不喝。”

这又是一个反常情况、梅格雷简直无法将这一点跟业已掌握的材料吻合起来。卡拉斯夫人是个见酒就没命的女人,她在多年前就开始喝酒了,看上去早在认识巴普之前就是个酒鬼。

一个无酒不喝的人能跟生活十分节制的人在一起,这很罕见。

探长认识一些跟卡拉斯夫人同迪厄道内·巴普这一对大同小异的情人,他记得这些情人中男的和女的都嗜酒如命。

* * *

梅格雷是在饭桌前不知不觉地想起上述这一切的。他妻子一直看着他,而他一点也没有发觉。他的脑海里还闪现过其它许多事。

比如说他曾想到了在司法警察局过道里看见的安托万的母亲。他把她带到了办公室。那个时候,他早已将巴普交给了吕卡斯,并交代说:

“告诉科梅利奥,他已经到了这里。如果法官找他,就把他送去。否则就把他关进拘留室。”

巴普当时没有反应,跟着吕卡斯进了一间办公室,梅格雷则带着那位母亲走了。

“探长先生,我向您担保,我的儿子做不出这种事来。他连苍蝇也不会伤害。他装作难说话的样子,因为这是现代青年中流行的做法。我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相信您,夫人。”

“那么,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为何不把他还给我?我向您保证,夜里再不让他出门,不许他去会女人。我一想那个女人就火冒三丈,她的年龄跟我差不多,都可以做孩子的母亲了,竟还无耻地跟他纠缠不清!一些时候来,我就感到苗头不对。当看到他又是买发乳,又是一天刷两次牙,甚至还抹香水的时候,我就感到……”

“您就这一个儿子吗?”

“嗯。他父亲死于肺结核,我就越加精心地抚养他。探长先生,为了他我什么苦都吃过。要是让我见见他,跟他说几句多好啊!您认为有人会不许吗?有人会阻止一位母亲见自己的儿子吗?”

梅格雷别无它法只好送她到科梅利奥那里去。这是怯懦的表现,他是知道这一点的,但实在无奈而为之。她在楼上过道里的长凳上又开始了等待,梅格雷不知道法官最后是否接见了她。

六点前,默尔斯回到了局里。他把瓦尔米河岸那家酒店的钥匙交给了探长。这是一把旧式粗笨的钥匙,梅格雷将它塞进了放着巴普家钥匙的衣兜里。

“儒代尔把衣服、鞋和脏衣服交给你了吗?”

“给了。我把这些放在了化验室。我猜您是要我寻找血迹,是吗?”

“当然是的。明天上午,我可能派你去他的住所。”

“今晚我吃点东西后回来继续干。这一定很急吧?”

办案总是急的。处理案子越是拖沓,线索就会越加模糊,有关的人就越有时间防备。

“您晚上来吗?”

“眼下还不知道。你晚上回家之前,无论如何在我桌上留一个条子。”

* * *

梅格雷茫然地从桌边站起身来,一边在烟斗里装着烟丝,一边踌躇一边看着身边的圈椅。这时,梅格雷夫人鼓起勇气说道:

“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个晚上吧,行吗?不要再想你的案子啦。看看书,或者愿意的话,咱们一起去看场电影。这样,明天早上醒来时你的脑子会清楚些。”

他狡狯地看了妻子一眼。

“你想看电影啦?”

“现代影院正放映一部相当精彩的电影。”

她给丈夫端来一杯咖啡。他手里要是有一枚硬币的话,一定会跟妻子猜正反面来决定今晚的活动的。

梅格雷夫人知道不该催促丈夫,让他慢悠悠地小口呷品咖啡。可是,他跨着大步在餐室里踱来踱去,时而收住脚凝视着地毯。

“不!”他终于决定了。

“你要出去?”

“是的。”

在穿大衣之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刺李酒。

“你要晚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吧。”

也许是因为他感到要办的事并不那么重要,所以他没有叫出租汽车,也没有给局里挂电话派一辆公车去接他。他徒步走到地铁入口处,坐上地铁到了夏多朗东站,爬上了地面。

这条街又出现了夜间令人不安的景象:房屋的墙下人影绰绰;三三两两的女人在人行道边上徘徊;酒吧间酒红灯绿,活像一间间水族馆。

离卡拉斯家大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当梅格雷在门前站住时,那个人向他冲了过来,一束手电光射在了他的脸上。

“喔!对不起,探长先生。在黑暗中我没能认出您。”

那个人是儒代尔派在那里的一名警察。

“有情况吗?”

“没有。应该说有情况。不过我不知道这情况是否重要。约一小时前,河岸上来了辆出租汽车,在五十米远的地方放慢了速度。然后又以更慢的速度开到屋子前边,但它没有停下。”

“你看清里面的人了吗?”

“是个女人。汽车开过路灯之后,我才看清她很年轻,穿一件灰色大衣,头上没戴帽子。开远之后汽车就加速向左拐人路易勒勃朗街。”

是卡拉斯夫人的女儿吕塞特吗?她也许是来证实一下母亲还没有释放的。她从报上看到母亲被带到了司法警察局,可是各地都没有进一步报道后来的情况。

“你认为她看见你了吗?”

“有可能。儒代尔没有要我隐蔽起来。大部分时间我在踱步取暖。”

还得考虑另一种可能性,要是屋子未被监视的话,吕塞特·卡拉斯想不想进屋呢?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她想进去取什么呢?

梅格雷耸耸肩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在锁眼里转了一下。他没有立即找到电灯开关,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碰过那个东西。室内的一盏电灯終于亮了,他又走到柜台前拉亮了尽里头的那盏灯。

默尔斯及其助手们在离去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因此店堂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炉火已经熄灭,空气冷却了下来。当梅格雷向厨房走去时,突然吓了一跳:一个东西在他身边动了几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过了好几秒钟后,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他前不久交给肉铺老板娘的那只猫。

这只动物开始在他腿边蹭来蹭去。梅格雷弯腰抚摸着它,喃喃道:

“你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他百思不解,厨房里对着院子的门是闩得紧紧的。窗也是关着的。他上了楼梯,拉亮了楼上的灯,终于明白了原因:上边有扇窗半开着。隔壁院子里有一个车库,猫站在车库的锌板屋顶上,跳两米多高就可进入窗内。

梅格雷回到楼下,陶壶里还有一点奶,他全倒给了猫。

“现在呢?”他高声说道,好像是在跟动物说话。

他从未意识过,酒吧间的柜台如果没有主人和顾客的话会是如此的孤寂和凄凉。然而,当每天晚上最后一批顾客离去,卡拉斯关好百叶窗,锁上大门后,这所屋子就是这么阴森悲凉的。

那时,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呆在屋里。他们关上电灯,穿过厨房,上楼便睡觉。卡拉斯夫人白天喝了那么多的白兰地,晚上就常常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

她喝酒是否要瞒着丈夫呢?或者,每天下午要在外边尽情玩乐的卡拉斯反过来会原谅妻子的嗜酒癖吗?

梅格雷突然意识到他对一个人几乎一无所知,此人就是死者。案情发现后,大家就知道这是一个被碎尸数段的人。探长常常看到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面对这里或那里找到的四肢,人们的反应——比如同情或厌恶——跟看见一具完整的尸体时完全不同。这样,死者的身份就更难捉摸,几乎成了一个化妆的小丑,只是没人会笑着谈论他。

梅格雷至今还未见到卡拉斯的头——现在还没有找到,恐怕永远不可能找到了——甚至连他的照片也没有见过。

此人原先是农民,长得又矮又壮。他每年要到普瓦捷周围的葡萄种植主那里去购买葡萄酒。他穿的是相当精致的毛料西服,下午要到车站附近去打弹子。

除了妻子外,他的生活里有过另一个或数个女人没有?他出门时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吗?

也许他突然回家,撞上了巴普。如果他有一点眼力的话,很可能猜出巴普跟自己妻子之间的私情。

因为他俩给人的印象不仅是一堆情侣,更像是由深刻的感情联系在一起一对老夫老妻;他俩互相了解,互谅互让,恩爱温柔,像一对相互体贴入微的上了年纪的伉俪。

如果卡拉斯知道了这一切,他会睁一眼闭一眼吗?或者相反,会跟妻子大吵大闹吗?

面对年轻的安托万等偷偷摸摸地利用阿丽娜·卡拉斯脆弱感情的人们,他又是何种态度呢?他是否知道这些事情呢?

想着想着,梅格雷最后来到柜台后边,一只手在一排酒瓶间犹豫了一阵,终于作出决定,取下一瓶苹果烧酒。他想到务必不要忘记在钱柜里放下这瓶酒钱。猫坐到炉边,没有睡觉,它冷得直抓挠。

梅格雷理解卡拉斯夫人跟巴普的私通。他也理解安托万,还有那些萍水相逢的情夫。

他所不解的,是卡拉斯跟妻子的关系。他俩是怎样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结合起来,然后又正式结为夫妻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呢?他们又是怎样会有一个他们毫不关心的、与己毫无共同之处的女儿的呢?

为解开这个谜,他一张照片也没有发现,一封信也没有找到,甚至连用来推测这所房子的主人的思想状态的材料一点也没有看到。

他仰脸喝干了酒杯。悻悻地又斟了一杯,端起酒杯坐到他看见卡拉斯夫人坐过的那张桌子旁,仿佛这是他的固定的位子。

他在鞋跟上磕去烟斗中的灰烬,又装好一袋烟丝,点燃之后——扫视了柜台、酒杯和酒瓶,寻思着自己是否正在找到解决——哪怕是部分解决——问题的答案。

这屋子究竟由什么组成的呢?首先是一间厨房,但主人不在那里吃饭,夫妻俩用餐的地方是店堂深处的一张桌子。其次是一间卧室,那里仅仅派睡觉过夜的用场。

无论卡拉斯还是其妻子,他们都生活在店堂里,对于他俩来说,这店堂起着别人家餐室或起居室的作用。

这对夫妻来到巴黎以后,是否立即——或几乎立即——在瓦尔米河岸定居下来,再也没有挪过地方呢?

现在,梅格雷感到这一点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卡拉斯夫人跟迪厄道内·巴普的往来。想到这里,探长不禁悄然一笑。

不过,这些想法是相当模糊的,他无法用明确的言语来表达。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摆脱了几个小时来影响自己行动的没精打采的怠懒。喝干一杯酒之后,他迅速走进电话间,拨了拘留室的电话号码。

“我是梅格雷探长。是谁在接电话?啊,是您啊,若里。您的那位新来的女客人怎么样?卡拉斯的妻子,是的,您说什么?什么怎么啦?”

他为她感到难过。她曾打过两次电话。两次都是为了说服警卫给她带点酒来,并承诺无论什么价格都可以。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被剥夺了这件东西而遭受巨大的痛苦。

“不,当然……”

他不能建议若里违反规定,给她些酒去。明天上午他会亲自给她送点酒去吗?或者会在他的办公室里准许她喝上几口呢?

“我想请您看一下从她身上搜去的证件,她的身份证大概在里边。我知道她原籍是日安附近,但记不起那个村名了。”

他等了相当久。

“怎么,布瓦桑古尔村,即圣安德烈镇附近的那个村,它的桑字是用A字组成的?谢谢,老朋友!晚安!对她不要太苛刻。”

他又拨了电话局问讯台,通报了姓名后说道:

“小姐,请您找一下蒙塔日和日安之间圣安德烈镇附近的布瓦桑古尔村,然后给我念一下电话用户的名单。”

“请您在电话旁边稍等一会好吗?”

“好的。”

他没有等许久,因为对方一想到跟闻名遐迩的梅格雷探长合作就十分兴奋。

“您在记录吗?”

“是的。”

“阿耶瓦尔,橡树路,无职业。”

“下一个。”

“安塞兰,名叫维克多,肉铺老板。要电话号码吗?”

“不要。”

“奥诺雷·德·布瓦桑古尔,家住布瓦桑古尔堡。”

“下一个。”

“卡米泽大夫。”

“给电话号码。”

“十七号。”

“下一个呢?”

“卡拉斯,名叫罗贝尔,牲口批发商。”

“电话号码?”

“二十一号。卡拉斯,名叫儒里安,食品商。电话号码是三十号。”

“还有姓卡拉斯的吗?”

“没有了。还有一个叫鲁歇,无职业,一个叫皮埃勃夫,是马蹄铁匠,另一位是粮商,名叫西莫南。”

“请接第一个姓卡拉斯的人,然后还可能要第二个。”

他听到电话女接线员们说话的声音,接着电话中传来这样的喊声:

“圣安德烈在听。”

不一会儿,二十一号电话机接通了,铃响了好久,才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什么事?”

“我是巴黎司法警察局的梅格雷探长。您是卡拉斯夫人吗?您丈夫在家吗?”

她丈夫患感冒卧床不起。

“您跟一个叫奥梅尔·卡拉斯的人是一家人吗?”

“他怎么啦,这个人?他干了坏事啦?”

“您认识他吗?”

“也算不上,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因为我不是本地人,而是上卢瓦尔省人。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是您丈夫的一个亲戚吗?”

“是他的堂兄弟。他还有一个兄弟在这里,叫儒里安,是食品商。”

“您对他还有什么了解吗?”

“关于奥梅尔,没有什么了,我也不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她大概挂断了电话,因为另一个声音问道:

“您想接策二个人的电话吗?探长先生?”

对方很快就有了反应,电话线末端是一个男人,此人更是吞吞吐吐。

“您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您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奥梅尔·卡拉斯是您的兄弟吗?”

“我是有一个叫奥梅尔的兄弟。”

“他死了吗?”

“不知道。我失去他的音信大约有二十年,或者说将近二十五年了。”

“一个叫奥梅尔·卡拉斯的人在巴黎被暗杀了。”

“刚才我从收音机里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

“您同时听到他的外貌特征了吗?像您的兄弟吗?”

“分别这么多年,实在难说。”

“您原来知道他生活在巴黎吗?”

“不知道。”

“他结婚了吗?”

一阵沉默。

“您认识他的妻子吗?”

“您听我说。我没有什么能告诉您的的。我兄弟离家时,我只有十五岁。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从未接到过他的信。我也没有打听过他的情况。如果您想了解什么,最好是去问公证人卡农日。”

“他是谁?”

“是公证人。”

当他打通公证人卡农日的电话时,公证人的妻子高声喊道:

“巧了,真是巧了!”

“您说什么?”

“您的电话来得太巧啦。您怎么知道我们的?刚才听完电台广播的消息后,我丈夫还在考虑该不该给您打电话,或者去见您。他最后决定去巴黎,上了八点二十二分的火车,午夜后到奥斯特利茨车站,我不知道到站的确切时间。”

“他通常下榻在什么地方?”

“从前,火车一直开到奥赛车站,现在他仍然住奥赛旅馆。”

“您丈夫长相如何?”

“一个英俊的男人,魁梧结实,一头灰发。他穿一件褐色大衣,一套西以也是褐色的,除了皮包外,还拎了一只猪皮提箱。我还是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叫您想起了他。”

当梅格雷挂好筒时,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很满意,很想再斟上一小杯酒。不过他又想,到车站后会有足够的时间喝几杯的。

余下的一件事是给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夜里要很晚才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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