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无头尸体

第八章 乡村公证人

卡农日夫人没有言过其实的溢美之辞。她的丈夫确实是位美男子。他六十上下,一派绅士地主的风度,不像个外省的公证文书。梅格雷伫立在站台一端的检票处,老远就一眼认出了他。卡农日健步行走在午夜零点二十二分火车的旅客中,比所有的人都高出一头。他一只手拎着猪皮提箱,另一只手拿着皮包。从他的悠然步履来看,他是这个车站、甚至是这趟火车的常客。

他身材魁伟,体魄强壮,行人中惟有他穿得如此讲究,因而格外显眼。他的大衣不是一般的褐色,而是少见的柔和的栗色,梅格雷从未见过如此悦眼的颜色。大衣的做工考究,无疑出自一家著名裁缝厂之手。

在一头银发下面,是一张红润的脸膛。即使是在车站中央大厅的昏黄灯下,他也给人以注意仪表衣着的印象。他的胡子刮得很光,也许还喷过适当的古龙水。

在离检票口五十来米的时候,卡农日的目光就发现了站在等候旅客的人们中的梅格雷。他先是皱起了眉毛,像是突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似的,显然,他经常在报上见到过探长的照片。走到近身的时候,他仍迟迟不敢向迎候者微笑。他抬着犹豫的走子向前走来,一只手伸向了探长。

这时,梅格雷向他迎了两步,说道:

“是公证人卡农日吗?”

“是的。您是梅格雷探长?”

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握住了探长伸过来的手。

“您不会告诉我您是偶然来这儿的吧?”

“不。傍晚我给您挂了电话,您的妻子告诉我,您已经坐上火车,将下榻在奥赛旅馆。为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到这里等您的好。”

有一个细节公证人一时还不明白。

“您是看到了我的启事吗?”

“没有。”

“奇怪!我想我们还是先出火车站。您陪我去奥赛旅馆吗?”

他们雇了辆出租汽车。

“我到巴黎来为的是见您,打算明天一早就给您打电话。”

梅格雷预感没有错,他的这位同伴的确散发着一股古龙水的淡香和上等雪茄烟的香味。

“您把卡拉斯夫人关进牢房啦?”

“法官科梅利奥签发了逮捕证。”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事件……”

他们的汽车沿滨河街飞驰,几分钟后就到了奥赛旅馆门前。看门的侍者像对待一位老主雇那样迎接公证人。

“餐厅关门了吗?阿尔弗雷德。”

“关了,卡农日先生。”

公证人向梅格雷解释说:

“战前,巴黎-奥尔良铁路线各次列车到达这里时,餐厅总是营业的,夜里也如此。这多方便呀!您看到旅馆的房间里去谈可以吗?或者到别的地方去喝一杯,您看如何?”

战前的情况,梅格雷是一清二楚的。他们在圣日尔曼林阴大道上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间。

“您喝什么,探长?”

“一杯啤酒。”

“伙计,有上等白兰地吗?”

他俩脱下帽子和大衣,先后入座。梅格雷点燃了烟斗,卡农日用一把银制小刀切了一段雪茄烟点上。

“我想您大概从未去过圣安德烈吧?”

“没有。”

“那地方远离主干道,毫无吸引游客的地方。如果我对今天午后电台播出的消息没有理解错的话,圣马丁运河中那个被切成数段的人不是旁人,恰恰就是卡拉斯这个卑鄙的家伙,您说是吗?”

“所采到的指纹跟瓦尔米河岸那酒店里找到的指纹完全吻合。”

“我在报上看到有关发现尸体的简短消息的时候,就有了这个预感,我甚至差一点给您挂电话。”

“您认识卡拉斯?”

“我早就认识他。我更了解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为您的健康干杯!我现在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这件事比人们想象的复杂得多。阿丽娜·卡拉斯没有跟您讲起我吗?”

“没有。”

“您认为她参与了暗杀丈夫的勾当?”

“我不知道。预审法官对此深信不疑。”

“她为自己护时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

“她承认啦?”

“没有。她只是一声不吭。”

“探长,我认为这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最不寻常的人,可是在乡下,我们看见不少非凡的人,真的。”

他习慣于别人听自己侃侃而谈,他也在倾听着自己的叙述。他那夹着雪茄烟的手指做了个特殊的动作,让梅格雷看清那只镌有微纹的金戒指。

“我最好还是从头说起。显然,您从未听说过奥诺雷·德·布瓦桑古尔吧?”

探长做了个否定的动作。

“他嘛,说得确切些,一个月前他还是我们那个地区的‘有钱人’,除了布瓦桑古尔堡外,他有十五个庄园,总共有两千顷土地,一千多公顷的森林,还有两个池塘。如果您熟悉外省的情况的话,您就会明白他家的规模。”

“我出生在农村。”

梅格雷不仅出生在农村,而且还有一个管理同类家产的父亲。

“现在,您必须了解布瓦桑古尔其人。为此,我要追溯到他祖父那一辈。我父亲是圣安德烈的公证人,认识这位祖父。他的祖父当时不叫布瓦桑古尔,而叫杜佩,即克利斯托夫·杜佩。作为佃农的儿子,他来到那里住下,做牲口买卖。此人相当吃苦耐劳,又诡计多端,很快就发了横财。我想您是了解这类人的。”

听公证人这么一说,梅格雷模糊地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因为他家乡也有克利斯托夫·杜佩这样的人,后来成了家乡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儿子现在还是议员呢。

“在一段时期里,杜佩搞起了小麦买卖,他的投机生意很顺利,用赚到的钱买进土地。起初是一个庄园,接着便是两个、三个……到他弥留的时候,原先属于一个无嗣寡妇的布瓦桑古尔堡也落到了他的手里,连附属该堡的土地也不例外。克利斯托夫生有一男一女,他把女儿许配给了一个骑兵军官。儿子阿兰在父亲去世时改名为杜佩·德·布瓦桑古尔。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慢慢地废弃了杜佩这个名字,当他选入省议会后,他几经周旋,终于获得一条法令,使自己的新名字合法。”

这一点同样使梅格雷想起了许多往事。

“这就是前几辈人的情况。克利斯托夫·杜佩的孙子奥诺雷·德·布瓦桑古尔可以被称为布瓦桑古尔小王朝的创始人。他在一个月前去世了。

“从前,他娶了附近一个破了产的古老家族中的一位小姐,名叫埃米丽·德斯皮萨克。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在一次骑马时出事殒命,当时女儿还很年幼。我很了解这位母亲,她是个迷人的女子,但长得丑陋,她为此而整日愁眉不展。她作为父母的牺牲品嫁了出去,一点怨言也没有。据说布瓦桑古尔给了她双亲一百万法郎,她好像是用钱买走的。作为这个家庭的公证人,我可以担保,这个数被夸大了,不过,在签署婚约那天,德斯皮萨克女伯爵老夫人确实得到过一大笔钱。”

“最后一位姓布瓦桑古尔的是怎样的人?”

“我正要说他呢。我是他的公证人。在好多年里,每星期我都要到小城堡中去吃一次晚饭,我在他的土地上打猎。因此,我跟他过往甚密。首先,他的一只脚畸形,这是造成他愁闷多疑的性格的部分原因。其次,他家的丑史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尽人皆知。因此本地大多数邸宅看见他就紧闭大门,这一点无疑是无助于使他性格开朗、平易近人的。

“他在一生中都觉得受人歧视,他疑神疑鬼,总感到别人在串通起来窃他的财物,于是,他整日琢磨自卫防范之道。

“他在小城堡里筑了个小塔楼,那里简直成了他的工作间,他常常一连数日将自己关在塔楼里检查佃农、警卫人员的账目,甚至连所有大小供货人的账单也要一一过目,用红墨水笔修改肉铺和食品店老板开的账单。他经常在仆人们开饭的时候到厨房去检查,看他们是否吃价钱昂贵的菜。

“我想,在我们之间透露我的职业秘密是不会带来害处的,何况圣安德烈的人谁都可以向您叙述这些情况。”

“卡拉斯夫人是他的女儿吗?”

“您猜中了。”

“那么奥梅尔·卡拉斯呢?”

“他是城堡里的内侍,在那里干了四年。他是一个打短工的酒鬼的儿子,无足轻重。”

“上边我们追溯了二十五年前的事。”

他招呼一位从身旁走过的伙计,然后对梅格雷说:

“这一次您跟我一起喝杯白兰地好吗?两杯白兰地,伙计!”

“显然,”公证人继续说道,“您在瓦尔米河岸酒吧间是无法知道这些的。”

此话并不全对,梅格雷对今天获得的情况丝毫不感到奇怪。

“我曾经老大夫贝特雷尔谈论过阿丽娜,可惜的是贝特雷尔已经谢世,接替他的是卡米泽大夫,后者不认识她,没有什么情况可向您提供的。至于我,我又没有能力用医学术语向您介绍她的情况。”

“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姑娘不同,她身体里面有些毛病。她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也从未进过学校,因为她父亲坚持给她请一位家庭女教师。她的家庭女教师不是一个,而至少有一打,因为这孩子总是把她们折磨得忍受不了。

“她怨恨父亲叫她过跟别人完全不同的生活吗?莫非贝特雷尔说得对,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得多?对此我一无所知。姑娘似乎总是爱父亲的,有时甚至爱得过分。我可没有这种感受,因为我妻子和我一直没有生孩子。这种爱最后会反目成仇吗?

“不过,她似乎挖空心思让布瓦桑古尔感到失望,在十二岁那年,她纵火焚烧城堡的时候当场被人抓住。

“在一段时间里,火成了她的癖好。人们不得不日夜守着她。

“后来,来了奥梅尔,他比她大五六岁。农民们当时都说他是个英俊小伙,他身体硬朗,只要主人一转身,眼睛里就充满傲慢的目光。”

“您见过他们之间的事吗?”梅格雷似看非看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酒店,伙计们等着最后一批顾客离去。

“当时没有。是后来跟贝特雷尔议论时知道的。据贝特雷尔说,她在十三四岁前就开始对奥梅尔发生了兴趣。别的姑娘在这个年龄也会有这种事,但一般来说都是朦胧的、无实际感情的爱。

“她的情况是否与众不同?卡拉斯这个不择手段的人是否像一般男人遇到这种情况时那样厚颜无耻呢?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贝特雷尔坚信,他俩之间的暧昧关系保持了很久。他认为主要的原因是阿丽娜想借此跟父亲对着干,想叫他绝望。

“这是可能的。这已不属我的管辖范围。我补充这些细节,是为了让其他部分更好理解一些。

“有一天——当时她还不到十七岁——她偷偷地跑去找医生检查身体,医生告诉她已怀孕。”

“她后来怎么办?”梅格雷问道。

“贝特雷尔告诉我说,她呆呆地看着他,神态严厉,一字一句地说:好极了!

“您要知道,那时候卡拉斯已经跟肉铺老板的女儿结了婚,而且她也怀了孕,几个星期前刚生了一个男孩。

“因为没什么其他本事,他还是在城堡里当内侍,他的妻子则和父母住在一起。

“一个星期天,村人得知阿丽娜·德·布瓦桑古尔和奥梅尔·卡拉斯失踪了。

“据仆人们说,就在头天夜里,姑娘跟父亲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砂。人们听见他俩在小客厅大吵了两个小时。

“就我所知,布瓦桑古尔从来没有想找回女儿。同样,就我所知,她也从来没有给父亲写过信。

“至于卡拉斯的第一个妻子,她得了神经衰弱病,此病拖了三年,最后人们在果园的一棵树上找到了她——上吊自缢了。”

酒店的伙计们把椅子反扣在大部分桌子上,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只硕大的银怀表看着梅格雷他俩。

“我想咱们还是让他们打烊的好。”梅格雷对公证人建议道。

卡农日抢在前面会了账,他俩便出了酒店。夜间的空气很凉,天空星光闪烁,他们默默地走了一阵,公证人头一个开了腔:

“我们再找个开着的酒家喝上最后一杯,您看如何?”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思索着各人的事情,走完了拉斯帕依大道后,拐入了蒙帕纳斯街,一家小酒吧间亮着蓝幽幽的光,播放着喑哑的音乐。

“过去吗?”

他们没有选一张桌子坐下,而是坐在了柜台边,两个妓女正缠着一个喝过了头的胖男人不放。

“还是喝原来的吗?”卡农日一边从口袋里抽出支雪茄烟,一边问道。

几对男女跳舞。两个妓女离开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坐在他俩身旁,探长向她们做了个手势,她们不敢蛮缠。

“在布瓦桑古尔和圣安德烈,如今还有姓卡拉斯的人。”公证人说道。

“我听说了。一位牲口商和一位食品商。”

卡农日微微一笑。

“滑稽的是,牲口商发了家,他又把小城堡和土地买了下来。1Ce serait drôle que le marchand de bestiaux devienne assez riche à son tour pour racheter le château et les terres ! 这句话描述的事情是否已经发生?机器翻译结果是:如果这个牛贩子变得足够富有,可以买下城堡和土地,那就太有趣了!其中一个姓卡拉斯的人是奥梅尔的兄弟,另一个则是堂兄弟。他还有一个姐妹,嫁给了日安的一个宪兵。当布瓦桑古尔一月前吃饭的时候脑溢血身亡时,我去见到了这三个人,打听奥梅尔的消息。”

“请停一下。”梅格雷打断公证人的话说道。“布瓦桑古尔没有取消女儿的继承权吧?”

“本地所有的人都坚信他这样做了。大家都不知道谁继承他的财产,因为在这样的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都跟城堡的主人带点亲。”

“您一定知道啰?”

“不知道。最近几年里,布瓦桑古尔曾写过好多份相互矛盾的遗嘱。他一份也未交给我保存。他大概把它们都撕掉了,谁也没有找到。”

“这样,他的女儿应该继承啰?”

“自动继承。”

“您在报上登了启事啦?”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么做的。我不能在启事中写上卡拉斯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举行过正式婚礼。很少有人会阅读这类启事。我也不抱多大的希望。”

他一口喝干了一杯白兰地,斜眼看着店伙计。如果他坐的那趟车有餐车的话,到达巴黎之前他肯定已经喝了一二杯,因为他已面红耳赤,眼睛闪闪发光。

“再来杯一样的?探长。”

梅格雷恐怕也已喝过了量,他觉察到了吗?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他感到心里很痛快,脑子也很清醒。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了第六感觉,能够透视暧昧者的心理。

如果没有公证人的帮助,他能搞清楚这些情况吗?几小时前,他离真相已不那么远了,证据就是他已经想到要给圣安德烈打电话。

即使当时他没有完全料到这些事情,他对卡拉斯夫人的看法跟现在的也不会有多大距离。

“她开始喝酒了。”梅格雷突然感到有许多话要说。

“我知道。我见了她。”

“什么时候?上星期吗?”

在这一点上,探长也早有所料。卡农日没有让他说下去:在圣安德烈,他没有让人打断自己话的习惯。

“让我一五一十地说给您听,探长。不要忘记我是公证人。公证人都是很细心的。”

这句话逗得梅格雷笑出了声,坐在两张凳子以外的一个妓女乘机问道:

“我能跟你们喝一杯吗?”

“随你的便,我的小宝贝,不过有个条件,请不要打搅我们的谈话。您不懂我们谈话的重要性。”

卡农日满意地转过身来对梅格雷说,

“在最初三个星期,我的启事登出后毫无结果,当然,几封来自疯婆的信除外。最后叫我发现阿丽娜的不是这个启事,而是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一星期前,人们把我送去巴黎修理的猎枪通过快递邮件给寄了回来。送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家,我亲自给卡车司机开的门。”

“是泽尼特运输公司的卡车吗?”

“您知道这件事?是这个公司的。我给送货者喝了杯葡萄酒,这是乡下人的习惯嘛。卡拉斯食品店就在我家对面,在教堂广场。他一边喝酒,一边透过窗子看着外面,喃喃道:

“‘我想这家店跟瓦尔米河岸那家酒店是一家人吧?’

“‘瓦尔米河岸上也有一家姓卡拉斯的?’

“‘一家奇怪的小酒吧间,上星期之前我从未进去过。是一位货物清点员领我去的。’”

梅格雷真想打赌,这位货物清点员一定是迪厄道内·巴普。

“您没有问司机,那位清点员是否是棕发男人?”

“没有问。不过我问那位卡拉斯叫什么名字。他思索良久,模糊地记得在正门前见过此人的名字。我提醒说奥梅尔,他告诉我正是这个名字。

“第二天,完全出于偶然,我坐上车到了巴黎。”

“晚班火车?”

“不,是早班。”

“您什么时候到瓦尔米河岸的?”

“下午三点刚过。我看见那相当昏暗的酒店内坐着一个女人,没有立即认出来。我问她是否就是卡拉斯夫人,她回答说是。我又问她的名字。她给我的印象是已经喝得半醉。她是喝酒了吧?”

公证人也是爱喝几杯的人,不过方法跟她不一样。现在,他的眼睛已经水汪汪的了。

梅格雷已记不清他们的杯子是否又被斟过一次,旁边那个挪过一张凳子的女人斜靠在公证人的身上,搂住他的一条胳膊她听着公证人的叙述,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是否就是阿丽娜·德·布瓦桑古尔?’我这样问道。

“她看着我一声不吭。记得当时她坐在火炉旁,腿上坐着一只橙黄色的大猫。

“我继续问道:

“‘您听说过您父亲去世的消息吗?’

“她说不知道,她既不感到意外,也不吃惊。

“‘我是他的公证人,现在负责他的继承问题。您的父亲,卡拉斯夫人,他没留下遗嘱,因此,那城堡、土地和其它所有财产统统归您。’

“她问道: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通过一位偶然到过这里的卡车司机。’

“‘别的人不知道地址吧?’

“‘我想是的。’

“她站起身来进了厨房。”

不用说,她是去喝白兰地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像下了决心似的。她向我淡然宣布说:

“‘我不要这些财产。我想我有权拒绝继承吧?’

“‘当然有权拒绝继承。不过……’

“‘不过怎样?’

“‘我劝您再考虑一下,不要草率决定。’

“‘我已经考虑过了。我拒绝。我想我同样有权要求您不透露我这个地方吧?’

“说话间,她不安地往外边扫了一眼,好像害怕会突然出现什么人似的,大概害怕她丈夫吧。这至少是我的推测。

“我又强调了一遍,这是我的义务嘛。我没有找到姓布瓦桑古尔的其他继承人。

“我建议说,我下次再来找她谈。她对我说:

“‘不。不要再来。千万不要叫奥梅尔见到您在这里。’

“她神色惊慌地补充说:

“‘一切就此结束吧!’

“您不认为应该征求一下您丈夫的意见吗?

“‘不!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我又反复劝了几遍,在转身离去的时候,给她留了张名片,假如在以后几个星期里改变主意的话,她可以给我打电话,或给我写信。一位顾客推门进人酒店,好像是酒家的常客。”

“是一脸麻子的棕发男子吗?”

“记得是的。”

“后来怎样?”

“没什么。她把我的名片塞在围裙口袋里,把我送到了门口。”

“是哪一天?”

“上星期四。”

“后来没有再去找她?”

“没有。可是,我见到了她的丈夫。”

“在巴黎?”

“在圣安德烈我的公证事务所。”

“什么日子?”

“星期六上午。他是星期五下午或晚上到圣安德烈的,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先到了我家里。当时我正在医生家打桥牌,我家佣人叫他第二天再来。”

“您认出他来了吗?”

“认出了,尽管他胖多了。他下榻在当地旅馆里,无疑是在那里听到布瓦桑古尔去世的消息的。他一定是从谁那里知道了妻子是死者的遗产继承人,他毫不迟疑地出来交涉,厚颜无耻地说,作为丈夫,他有权以妻子的名义接受遗产。他们结婚时没有签署规定财产权的契约,换句话说,他们的结婚表示财产的共有。”

“因此,没对方的同意,他们谁也不能单方面决定,是吗?”

“我对他也这么说的。”

“您认为他已经跟妻子谈过此事了吗?”

“没有。起初,他根本不知道妻子拒绝继承,看上去他以为她背着自己已接受了遗产。我不必把我们谈话的细节给您重复一遍,那样说起来太费时了。依我看,他可能看到了妻子乱放的我的名片,她也许把我的名片给忘了。圣安德烈的一位公证人跑到瓦尔米河岸来,不是为了布瓦桑古尔的继承问题,会有什么事呢?

“他在我那里是渐渐明白真相的。他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行前他对我威胁说,‘后会有期’,接着就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您没有再见到他吧?”

“我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他乘公共汽车去了蒙塔吉,再搭火车回巴黎。”

“依您看,他坐哪趟火车?”

“可能乘三点多钟到奥斯特利茨车站的那趟车。”

这就是说,他是四点左右回的家,如果坐出租汽车的话,还要早些。

“当我在报上看到,”公证人接着侃侃而谈,“有人在圣马丁运河瓦尔米河岸附近的水里发现一个切成数段的男人,我真的颤抖了一阵。这件事太蹊跷了,我十分震惊。我刚才跟您说过,我差一点立即给您打电话,可冷静一想,您一定会讥笑我的。

“只是今天下午在广播中听到卡拉斯的姓后,我才决定来找您。”

“我还能……”公证人身边的那个女人指了指喝空了的酒杯。

“当然可以,我的小宝贝。您怎么看,探长?”

光这句话就足以叫那位妓女高兴得吻他的胳膊。

“我并不感到意外。”梅格雷喃喃答道,他的脑袋开始迟钝了。

“应当承认,您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只有在农村才会遇到这类现象,就是我也承认……“

梅格雷已无心听他的话了。他想起了阿丽娜·卡拉斯,在他的脑子里,她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物。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她小时候的模样。

不过,这个形象并没有叫探长感到意外。但是,如果要请他解释一番,特别是向法官科梅利奥解释一番的话,他一定会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他料到明天讲给法官听时,后者肯定会嗤之以鼻。

科梅利奥准会反驳说:

“尽管如此,她在情夫的勾结下毕竟杀了人。”

奥梅尔·卡拉斯死了,显然不是自寻短见。有人给了他致命的一刀,然后把他的尸体剁为数段。

梅格雷仿佛听到了科梅利奥尖细的嗓门:

“这不是冷血吗?您不会认为这是激情犯罪吧?不,梅格雷。我曾听取过您的意见,可是这一次……”

卡农日举着满满一杯酒,说道:

“为您的健康干杯!”

“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刚才思考什么?”

“我在想阿丽娜·卡拉斯。“

“您认为她跟奥梅尔出走,完全是为了气她的父亲吗?”

在公证人面前,酒过三巡后的梅格雷己无法解释自己认为理解了的事。首先应当指出,昔日的姑娘在布瓦桑古尔堡内的所作所为本身就是个抗议。

贝特雷尔大夫也许能说得比他清楚。首先是她的纵火行动,其次是跟卡拉斯的两性关系,最后是随他一起出走。要是换了别的女人,可能会接受堕胎。

她的行为也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挑战或憎恶,难道不是吗?

梅格雷已经作过努力,希望别人——包括有阅历的人——承认,凡是墮落的人,特别是那些使自己墮落到了痛苦程度的人和肆意自我抹黑的人,几乎都是理想主义的幻想者。

梅格雷的这番努力是徒劳的。科梅利奥很可能会反驳说:

“不如说她这一辈子都是放荡腐化的。”

在瓦尔米河岸,她开始嗜酒。这同她的其它品行是吻合不悖的。她一直依恋酒吧间的气氛,从来没有想跳出这个地方。

梅格雷感到对奥梅尔也有了认识,他实现了无数农村青年的梦想:在当侍者或司机的时候挣下足够的钱,然后到巴黎来开一家酒馆。

奥梅尔在巴黎过着闲散的日子,来回于酒窖和柜台之间,每年去普瓦杜买一两次葡萄酒,每天下午到车站一家酒店去玩纸牌或弹子。

眼下还来不及调查他的私生活。梅格雷打算过几天查一下,不过也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他深信,除了酷爱弹子外,奥梅尔跟本街区的一些女佣人和女工肯定有萍水相逢的艳史和不体面的隐私。

他是否觊觎布瓦桑古尔的那份遗产呢?似乎不太可能,因为他跟其他人一样,认为城堡主人早已废除了女儿的继承权。

可是,等他得到了公证人的名片之后,他的眼前又亮起了希望之光。

“我不理解的是,”卡农日说道,“或者说叫我吃惊的是,我的老朋友梅格雷,她竟然拒绝接收从天上掉下来的这笔财产。我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继承者……”

恰恰相反,探长认为这是十分自然的。像她现在这个样子,钱财能给她带来什么呢?难道她会和奥梅尔回布瓦桑古尔城堡生活吗?还是在巴黎或其他地方,例如蔚蓝海岸,过上一种大资产阶级的生活吗?

她宁愿蛰居在自己建立起来的那个窝里度日,就好像动物匍匐在自己的洞穴里一样。

她在这个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发着单调的日子,时不时地跑到厨房门后咕噜上几口白兰地,每天下午接受迪厄道内·巴普的探望。

巴普已成了她生活中的常客。也许还有比这更深一层的关系,他是知道这一点的。她在他面前毫不感到羞耻,他们常常肩挨着肩默默地坐在火炉前。

“您认为是她杀了他吗?”

“我不这么看。”

“是她的情夫?”

“很可能。”

酒店里的乐师把乐器收了起来,这家店铺也该打烊了。他俩又来到了人行道上,继续朝圣日尔曼德佩街走去。

“您家离得远吗?”

“在里夏尔-勒努瓦大道。”

“我送您一段路。她的情夫为何要杀死奥梅尔呢?他希望敦促她接受遗产吗?”

他俩走起路来已踉踉跄跄,东倒西歪,但都觉得走在巴黎的大街上很痛快,只是偶尔有一辆出租汽车从身边掠过,暂时打搅一下他俩的惬意。

“我不这么认为。”

明天,他该换另一种口气向科梅利奥叙述这一切,因为他感到今天自己的语气中有一种明显的感情。

“为何要杀死他呢?”

“在您看来,奥梅尔从圣安德烈返回后办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不知道。我猜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命令妻子接受遗产。”

梅格雷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这样一些图像:卧室的桌子上,一瓶墨水,吸墨水垫板下压着几页白纸。

“这跟他的性格是吻合的,是吧?”

“完全正确。”

“可以设想,奥梅尔曾强迫她写一个材料,而她坚决不依。”

“于是,男的就痛打妻子。我了解我们那个地方的农民。”

“他可能经常打她。”

“我开始明白您的想法了。”

“回到家里,他顾不得更换衣服。那是星期六下午四点左右,他把阿丽娜叫到卧室,命令她,威胁她,动手打她。”

“这时她的情夫突然到来,是吗?”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释。迪厄道内·巴普对这所房子了如指掌。听到二楼抽打的声音,他赶紧穿过厨房,上楼营救阿丽娜。”

“他杀了她丈夫!”公证人用滑稽的口吻作总结说。

“他用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脑袋,故意地或只是失手间杀了他。”

“接着他就将他剁成数段。”

卡农日笑了,笑得那样诙谐。

“真吓人!吓人的是把奥梅尔切成碎块的主意。要是您认识奥梅尔的话……”公证人说道。

夜间的空气非但没有驱散他的醉意,反而使酒劲增倍。

“您能再陪我走一段路吗?”

他们转过身来站了片刻,接着又转了回去。

“这是个怪人。”梅格雷长舒一口气。

“谁?奥梅尔。”

“不,巴普。

“他叫巴普2巴普,Pape,也有教皇的意思。?”

“不光叫巴普,全名叫迪厄道内·巴普3Dieudonné Pape,历史上有两任教皇都称作Dieudonné(教皇德吾一世和二世)。。”

“真吓人!”

“这是我遇见的最沉着安分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将奥梅尔切碎吧?”

的确,只有他这样孤僻的、耐心的、谨慎的人,才能把凶杀的痕迹抹得如此干净。就是默尔斯和助手们用仪器也未在瓦尔米河岸这所房子里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来证明那里曾发生过一次凶案。

在彻底清洗屋内的一切、消灭衣物等罪证过程中,阿丽娜·卡拉斯帮过忙吗?

巴普只犯了一个错误——这是难以避免的:他没有料到,梅格雷会对屋子里没有脏衣服而吃惊,竟然想起到洗衣店去调查。

这一女一男的希望是什么呢?他们希望数星期或数月过去后,人们才在运河里发现卡拉斯的残体,到那时已经腐朽得难以辨认了。如果诺德兄弟的驳船没有超载几吨方石,没有翻起河底烂泥的话,他们的希望是可以成为现实的。

那么,那个脑袋会被扔进塞纳河或塞进下水道吗?几天后梅格雷兴许会搞个水落石出。他坚信自己会查明全部真相,这件工作如今只是技术问题了。重要的是三个当事人之间的悲剧,他深信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出差错。

他断定,消除了罪证的阿丽娜和巴普希望过新的生活,即同先前大同小异的生活。

在一段时间里,巴普可能会像过去一样在下午到小酒店里来呆上一两个小时,慢慢地呆的时间逐渐拉长。等到顾客们把死去的丈夫忘了,邻居们也不再想起他了,巴普就干脆住进小店。

那时,阿丽娜会继续让安托万·克利斯坦和其他人纠缠不清吗?

这是可能的。梅格雷不敢在这些方面大胆深想。

“现在,我祝您晚安!”

“明天我可以给旅店打电话找您吗?我需要请您填一些表。”

“不必打电话。我九点到您办公室。”

* * *

当然,公证人九点没有到办公室来,梅格雷也早已把他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探长感到不太愉快,他早晨醒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愧疚感。妻于把一杯咖啡放在了床头柜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她有一种特别的微笑,比平时更慈祥,更温柔。

“你感到身体怎样?”

他醒来时脑袋剧痛,在他的记忆中从未疼得这么厉害过。这说明他昨晚喝得太多了。他很少喝得酩酊而归。叫他最恼怒的是,他当时喝那么多完全是无意识的,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把一杯又一杯白兰地送进肚子里的。

“你还记得这一宿跟我说的关于阿丽娜·卡拉斯的那番话吗?”

他宁愿不去追思那些话,因为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动感情了。

“你像是爱上了她。要是我吃醋的话……”

探长不觉红了脸。她立即安慰丈夫说:

“开个玩笑。你要把这些情况讲给科梅利奥听吗?”

他跟妻子说起过科梅利奥啦?他确实需要向科梅利奥介绍那些情况,不过,绝不会用相同的措辞。

 

“没有新情况吗,拉普安特?”

“没有,头儿。”

“请设法在下午的各家报纸登一启事,让星期天那个受人之托去东站行李房存手提箱的青年到警察局来一趟,好吗?”

“不是安托万吗?”

“我可以断定不是他。巴普不会把这件事交给经常出人小店的人去办的。”

“车站职员说……”

“他看见的青年跟安托万年龄相仿,穿的也是皮茄克。在那个街区,同样打扮的人何止一个!”

“您有指控巴普的证据吗?”

“他会供认的。”

“您要提审他们?”

“调查已到了这个地步,我想科梅利奥一定会亲自审问的。”

这已是一个易如反掌的程序。如今不再是随便提些问题,即局里的人们所说的瞎子摸鱼碰运气了。再说,梅格雷已在犹豫是否非要把阿丽娜·卡拉斯和迪厄道内·巴普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们一定会顽抗到底,直到再也不能闭口不谈为止。

探长在楼上法官那里呆了约一个小时,他在科梅利奥办公室给公证人卡农日打了电话,后者在睡梦中被铃声惊醒。

“谁呀?”他那怪声怪调的发问使梅格雷不禁莞尔。

“梅格雷探长。”

“几点钟啦?”

“十点半。负责预审的科梅利奥法官希望尽早在他办公室见到您。”

“请告诉他我这就到。我要带上布瓦桑古尔的材料吗?”

“随便。”

“我没有让您睡得太晚吧?”

公证人可能睡得更晚。梅格雷跟他分手后,天晓得他又到哪里去逛了。探长从听筒中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懒洋洋的问话声:

“几点啦?”

梅格雷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拉普安特问道:

“他要提审他们吗?”

“嗯。”

“从女人开始吗?”

“我建议他先审巴普。”

“他会轻易交待吗?”

“嗯。特别是因为如我所料,是他击死卡拉斯的。”

“您要出去?”

“去主宫医院问一个情况。”

这只是一个细节问题。他等一个手术结束后才见到了吕赛特·卡拉斯。

“现在,您已从报上知道了父亲的死和母亲被捕吧?”

“这样的事必然会发生的。”

“您最后一次看望她时,是为了向她要钱吗?”

“不是。”

“为了什么?”

“告诉她拉沃德教授一旦离婚成功,我就嫁给他。他可能会提出见见我的父母,我希望她表现得体面一些。”

“那时您不知道布瓦桑古尔去世吧?”

“这个人是谁?”

她的吃惊是发自内心的。

“您的外祖父。”

他像通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样用平淡的语气补充道:

“除非确证犯有杀人罪,否则,您母亲将继承一个城堡、十八个庄园和数以百万计的法郎。”

“您肯定吗?”

“您可以去见公证人卡农日,他现在下榻在奥赛旅馆,他负责处理继承事宜。”

“他一整天都在那里吗?”

“大概吧。”

她没有询问母亲以后会怎么样,梅格雷耸耸肩膀离开了她。

今天,梅格雷没有吃午饭,他不觉得饿,两杯啤酒就打发过去了。他在办公室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放着瓦尔米河岸酒吧间的钥匙,巴普家门上的钥匙也在桌子上。平时他最讨厌的日常事务,今天处理起来却特别带劲。

电话铃响了,他用异乎寻常的速度抓起听筒,不过,只是到了五点零几分他才听出了对方科梅利奥的嗓音。

“梅格雷?”

“是我。”

法官克制不住胜利的喜悦。

“我把他们抓起来是抓对了。”

“三个人都抓对啦?”

“不。我刚把年轻人安托万放了。”

“另两个供认啦?”

“是的。”

“彻底供认啦?”

“我们推测的事都招认了。我想得对,先从男人开刀。我把事情的经过作了一番推测性描绘后,他没有反驳。”

“女人呢?”

“巴普在她面前重复了供词,因此她不可能否认。”

“她没有补充什么吗?”

“在离开我的办公室时,她只是问了一下,您是否照管了她的猫。”

“您是怎样回答的?”

“我说您有别的事要忙。”

就这一点,梅格雷会埋怨科梅利奥法官一辈子。

 

影岩农场

康涅狄格州 莱克维尔

1955年1月25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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