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窗上人影

第十章 身份证件

这一切是从热蒙车站开始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钟。几名三等舱的旅客向海关大楼走去,海关人员从二等舱和头等舱开始巡查。

那些心细的人提前准备他们的手提箱,把所带物品放在座位上。一位二等舱的男人就是这样,不过他的眼神露出了焦虑和不安,在他的车厢里,还有一对上年纪的比利时夫妇。

他的行李称得上是井井有条、考虑周全的楷模。为了避免弄脏,衬衫全部用报纸包好。有一打活袖口、几条厚棉毛裤和夏天的内裤,一个闹钟、几双皮鞋和一双旧拖鞋。

安排得如此之好,使人感到有一只女人的手劳动过。没有浪费一点儿空间,任何东西也不会揉皱。一位海关职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这些东西,看了看这位穿着灰黄色外套的男人,他确实很像是有这样的手提箱的人。

“行啦!”

他用粉笔在行李上划了十字。

“你们也没有要申报的吗?”

“对不起!”这个男人问道,“准确地说,从什么地方开始就是比利时了?”

“您看见那边第一排篱笆了吗?没有!您什么也看不见!那您这么着……数电灯泡吧……左边第三个灯泡……好啦这就是边界……”

过道里有一个声音,在每个门前重复着:

“准备护照,身份证件!”

穿灰黄色外套的男人费了很大气力,才把他的行李放回行李架上。

“护照吗?”

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灰帽子的年轻人。

“法国人吗……那您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这费了一些时间。手指在钱夹里翻找。

“给您,先生!”

“好!马丁·埃德加·埃弥尔……就是它!……请跟我来……”

“上哪儿去?”

“您可以带上行李……”

“可是……火车……”

现在两个比利时人惊恐地看着他,总觉得和一个坏蛋在一起旅行是受了愚弄。马丁先生眼睛睁得大大的,登在座位上把他的手提箱取下来。

“我向您起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快一点……火车要开了……”

戴灰帽子的年轻人把沉重的手提包滚落在月台上。外面很暗。在电灯的光晕里,从快餐厅回来的人奔跑着。一声哨响。一位妇女和海关职员争吵着,他们不让她上车。

“咱们明天早晨再说……”

马丁先生提着行李,吃力地跟在年轻人身后。他从来没想到火车站的月台有这么长。这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个人也没有,两边尽是神秘莫测的门。

终于有人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进来I”

室内很暗。桌子上面只有一盏绿色灯罩的灯,它挂得极低,只把桌上的几张纸照亮。然而在屋子最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您好!马丁先生!……”一个友好的声音。

同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梅格雷探长穿着他那件绒领子的厚大衣,双手插在衣袋里。

“不必放下您的东西,我们乘回巴黎的火车,它马上就到达第三站台……”

这一次是确定无疑了!马丁无声地流下眼泪,双手提着装得这么好的手提箱,站住不能动了。

几个小时之前,安排在孚日广场六十一号值勤的便衣警察打电话,向梅格雷汇报:

“我们的监视对象正在逃跑……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要去北站……”

“让他跑吧……继续监视那个女人……”

梅格雷登上了马丁乘坐的那列火车。他和两名士官坐在马丁的隔壁车厢,一路上这两个人讲了不少风流韵事。

探长不时地把眼睛贴在两个车厢之间的观察孔上,看到狼狈不堪的马丁。

热蒙车站……身份证件……探长的专门办公室。

现在,他们两个人在一间预定的车厢里一起回巴黎。马丁没戴手铐。他的手提箱放在他头上方的行李架上,一只没有放稳的手提箱,随时可能砸到他身上。

直到莫佰日站,梅格雷还没有提一个问题。

这太令人不解了!他靠在一个角落里,叼着烟斗,不停地吸着烟,那双快活的小眼睛看着他的旅伴。

十次,二十次,马丁张开嘴巴,没有下坦白的决心。十次,二十次,探长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但是到最后,马丁终于忍不住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嗓音恐怕连马丁太太自己都没听到过的嗓音:

“是我……”

梅格雷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似乎问道:

“真的吗?”

“我……我希望能越过边界线……”

有一种抽烟方式对于看着抽烟者的人来说,是最激怒人的:每吸一口烟,抽烟者都极富快感地微微张开双唇,同时发出极轻微的一个啪的声响。他并不向前方喷出烟气,而是让它慢慢地从口中释放出来,在他脸的周围形成一团云雾。梅格雷就是这样抽烟的。他的头随着火车转向架的节奏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

马丁向前俯着身子,双手在手套里非常难受,似乎有火烧火燎之感。

“您认为会判很长时间吗?不会,对吧?因为是我坦白的……因为我会交代全部经过……”

他怎么能强忍住不哭呢?他的全部神经会使他感觉疼痛难忍。不时地,他的双眼会流露出乞求的目光,意思非常明白:

“帮我一把吧!……您看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但是探长并不为之所动。他面无表情,那种好奇而不动情的目光,就像在动物园里站在一个外国来的动物笼子前面一样。

“古谢把我发现了……所以……”

梅格雷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气并不表示任何态度,或者说,可以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它。

圣·刚丹车站到了!过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位胖子旅客想打开这间包房,但发现它被锁上了,他把鼻子压在玻璃上向里面看了一会儿,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到别处找座位去了。

“既然我全都承认了……是吧?……没有必要否认……”

他就像对一个聋子讲话,或向一个连文字都不懂的外国人说话一样。梅格雷用食指仔仔细细地把烟丝装在烟斗里。

“您有火柴吗?”

“没有……我不会吸烟……您是知道的……我太太不喜欢烟味儿……我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地结案,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会对律师这样说,我不得不请一位律师……不要把问题复杂化!……我把一切都交代出来…….在报上我看到一部分钞票已经找到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干了这种事……那些钱装在我的口袋里,当时我感觉,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看……我先想把它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这有什么好处呢?……

“我沿着河边走着……有几条驳船……我真怕被一个船员看见……

“所以,我穿过玛丁桥,到了圣·路易岛上,在那儿我把那一摞钱扔了……”

车厢里暖气太热了。水蒸气从车窗玻璃上向下流淌。烟斗的烟雾在灯泡周围久久不散。

“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应该把一切都向您交代清楚……可是我缺乏那份勇气……我曾经希望……”

马丁不说话了。他惊讶地看到他的旅伴半张着嘴,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静得和一只心满意足的胖猫打呼噜一样。

梅格雷睡着了!

马丁朝车厢门看了一眼,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打开。似乎是为了赶走这个念头,他夹紧双臂,把乱晃的双手放在瘦弱的膝盖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北站到了。这是一个灰暗的早晨。住在郊区的人们睡眼惺忪地成群穿过站门。

火车停住的地方距离候车大厅很远。马丁的手提箱很重,但他不愿停住脚步。他气喘吁吁,双臂作疼。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等来一辆出租车。

“您送我去监狱吗?”

他们在火车上过了五个小时,梅格雷没说过十句话。而且,这些话既不涉及凶杀,也和那三十六万法郎无关!他谈他的烟斗,或者车厢里温度太高,或者是到站的时间。

“孚日广场六十一号!”他对司机说。

马丁恳求道:

“您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

“他们在办公室会怎么来想我呢!……我没有来得及通知……”

在门房里,女看门人正在分信件:一大摞是里维尔博士血清公司的,一小摞是其他住户的。

“马丁先生!……马丁先生!……登记处派人来问您是不是生病了……似乎您拿着什么地方的钥匙……”

梅格雷把马丁拉走。这个可怜虫拖着他沉重的行李进了楼道,在各家门前放着一些牛奶盒子和新鲜的面包。

老玛蒂尔德家的门动了一下。

“把门钥匙交给我!”

“可是……”

“那你自己开吧!”

一片死静。锁舌咔嗒一声响。门开后,人们看到餐厅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件东西都放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马丁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大声说:

“是我……还有探长……”

有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动弹了一下。马丁把房门关上,叹息着说:

“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她是没有责任的,对吧?……另外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他没敢进卧室,为体面起见,他又把放在地上的手提包放在两把椅子上。

“我烧一点咖啡好吗?”

梅格雷敲了几下卧室的门。

“可以进来吗?”

没听见答话。他推开房门,看到马丁太太的目光直盯在他的脸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头发上别着卡子。

“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把您的丈夫带回来了,他那么神魂颠倒是毫无道理的。”

梅格雷感觉到,马丁就在他身后站着,但他不能看到他。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和人声,尤其是女人说话的声音:办公室和实验室的人来上班了,时间是九点差一分。

隔壁传来疯女人被压低的呼喊声。床头桌上放着一些药片。

“您感觉病得更厉害了吗?”

他明明知道,她是不会回答的。她不顾一切地保持着同样的谨慎态度:一切都不予理睬。

看起来,她很怕开口说话,哪怕是一句话。似乎一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可能引来临头大祸。

她瘦了,她的气色更加灰暗。但是她的眼睛,这一双灰眼珠始终保持着意志旺盛的活力。

马丁走进来,腿肚子发软。从他整个神情看,像是在道歉和乞求谅解。

冷冰冰的灰眼珠慢慢地向他转过来,那凶恶的目光使他立刻转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

“已经到了热蒙火车站……再过一分钟我就进比利时了……”

大概需要一些词、一些句子一些声音来填补人们感觉得到的每个人物周围的空白。这个空白是摸得到的,以致于人们说话的声音就像在一条道或一个洞穴中那样响亮。

可是,人们并不讲话,只是吃力地带着惶恐不安的目光吐出几个音节,然后就像难以驱散的大雾一样,又是一片宁静。

然而,还是发生了某种情况。某种缓慢的阴险的情况:一只手溜到被子下面,用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够到了枕头。

这是马丁太太那只汗湿的瘦手。梅格雷眼睛看着别处余光监视着手的进展,等待着这只手达到目的地的时刻。

“医生不是应该今天上午来吗?”

“我不知道……有人照料我吗?……我就跟一头被人抛弃等着死的牲口一样……”

可是她的眼睛变得明亮多了,因为手已经摸到了觊觎得到的东西。

有一种难以听到的揉搓纸的声音。

梅格雷上前一步,抓住了马丁太太的手腕。她看起来软弱无力,甚至生命即将完结,但这一刻,她显得力大无穷。

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死也不撒手。她坐在床上,疯狂地反抗着。她把手靠近嘴,用牙把攥着的白纸撕烂。

“放开我……你要不放手,我就喊人了!……唉,你干什么呢?……你就看着让他这么干吗?”

“探长先生,我求求您……”马丁小声说。

他竖起耳朵听着,害怕邻居们闻声赶来。他不敢介入。

“畜生!……畜生!……打一个女人……”

梅格雷并没有打她。他只是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举起来,可能用的力气大了一点儿,这是为了防止她毁掉文件。

“你不害臊吗?……一个快死的女人……”

在梅格雷的警官生涯中,很少遇到过有如此精力和气力的女人!他的圆顶礼帽滚落在床上。她突然咬了探长手腕一口。

但是,由于她的神经过度紧张,所以不能长久地坚持。探长终于掰开了她的手指,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现在她哭了。她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失望和狂怒,有可能是为了装腔作势!

“你呀!你就看着不管吗?……”

梅格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身材显得更加硕大无比,似乎他占据了整个空间,连光线都遮住了。

他走近壁炉,展开了缺了头尾的文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打字机打成的文字,抬头是:

巴黎诉讼咨询律师团

拉瓦尔和皮优来大律师

右方红字按语:古谢和马丁一案,十一月十八日咨询。只有留下一行行空白的两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梅格雷只能小声读出一些片断。这时,人们听到里维尔血清办公室里噼噼啪啪的打字机声。

“根据……法律。

“鉴于罗瑞·古谢死于他父亲之后……

“没有任何遗嘱能够剥夺一个合法儿子有权继承的份额……

“立遗嘱人与道赫姆阿夫人的第二次婚姻系依据夫妻共有财产条例……

“罗瑞·古谢的当然财产继承人为其母……

“……我们荣幸地向您确认,您有权要求奥斯卡·古谢所遗留的动产与不动产的半数份额……根据我们私下所获情报(可能有误差),我们估计数额在五百万左右,以里维尔博士血清命名的公司财产价值为三百万;已记入上述估价……

“……

“关于取消遗嘱的必要文件,我们随时为您效劳……”

“……

“我们向您确认,如此收还的款项,我们将扣除百分之十的佣金用做……费用……”

 

马丁太太止住悲声,重新躺下,冰冷的目光再次盯在天花板上。

站在门框中的马丁,更加晕头转向,更加手足无措。

探长低声对自己说:“还有一项附注。”

此项附注应在按语之前:“严格保密”。

“我们得知,婚前姓道赫姆阿的古谢夫人同样准备对遗嘱进行起诉。

“此外,我们获悉关于第三位受益人尼娜·姆瓦那尔的情况如下:

“这是一位道德可疑的女人,迄今为止尚未采取索还其权益的措施。

“鉴于她目前没有经济来源,我们认为最简便的方法是赠给她一定数额以做补偿。

“我们认为,这笔钱数额为二万法郎,对于姆阿那尔小姐的目前状况,它已能有足够的诱惑力。

“对此,我们等待您的决定。”

梅格雷已经让他的烟斗熄灭了。他慢慢地叠好文件,放进他的钱夹子。

探长四周,一片死静。马丁屏住了呼吸,他老婆躺在床上,目光直视,俨然已是死人。

探长低声说:二百五十万法郎,减去给尼娜的两万法郎,免得她去节外生枝……当然,古谢夫人一定能拿到另一半儿。

他确信看到了马丁太太嘴唇上滑过的一个胜利的微笑,虽然一闪而过,但却极富说服力。

“这笔钱不少啊!……你说呢,马丁!”

这个人吓了一跳,他力图自卫。

“你想会是多少?……我说的不是钱。我说的是判多少年刑!盗窃罪、杀人罪,可能还会被推定为预谋犯罪……你自己的意见呢?当然不会宣告无罪,因为这不是情杀案……啊!假如你太太和他的前夫重归于好,情况就不同了……但是情况并非如此……谋财害命,只是为了钱……十年?……二十年……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你得知道,人们从来猜不出来陪审团的决定……

“当然可以参照以前的案例……所以呀,可以一般地说如果他们对情杀案比较宽容的话,对这些图财害命的案子表现得异常严厉……”

好像为了赢得时间,他在那儿为讲话而讲话,没有什么明确目的。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陪审团是由小市民、小商人……组成的。他们对于情妇没什么可担心的,也许有的人没有情妇,有情妇的人对她们也很放心……但是他们非常害怕盗贼……二十年监禁吗?……唔,不同意!……我认为应该判死刑!……”

马丁站在那儿不能动弹了。和他老婆相比,现在他的脸色更难看。他吓得必须抓住门框才能站得住。

“不过,马丁太太可要发财了……她也到了该享受生活过好日子的年龄了……”

他走近窗户。

“问题的关键是这扇窗户……这是一块绊脚石…….一定有人会提醒大家注意,从这儿可以看到全部作案过程……我说的是全部作案过程!你们听见了吧!……这可就问题严重了!……因为这可能会提出一个同谋的概念……在法典中有一小段文字说得十分清楚:杀人凶手,即使被宣告无罪,不能继承被害人的财产……不仅仅是杀人凶手本人……同谋犯也不能继承……你们看到这扇窗户的重要性了吧……”

现在,在他的周围,已经不仅仅是安静了。这是某种更加绝对的情景,更加令人焦虑,几乎是某种不现实的境况:一切生命的东西全部不存在了。

突然,探长问道:

“告诉我,马丁!你把手枪怎么处理了?……”

过道里发出低声的颤动:很明显,这是老玛蒂尔德和她那没有血色的圆脸,以及在花格围裙下面那个软绵绵的大肚子……

女看门人的尖嗓子在院子里喊起来:

“马丁太太!……”

梅格雷坐进一把安乐椅里。椅子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就被折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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