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窗上人影

第十一章 墙上画图

“回答!……这把手枪……”

他顺着马丁的目光看,发现马丁太太眼睛虽然总是看着天花板,手指却在墙上划着什么……

可怜的马丁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才明白了她在向他暗示什么。他沉不住气了,又看着梅格雷在等着他回答:

“我……”

她用那消瘦的指头划的这个方块儿或者梯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回答呀!”

这时候,梅格雷真开始可怜马丁了。这一分钟真够他受的。马丁现在已经急得喘不上气了。

“我把它扔进塞纳河了……”

大局已定。当探长从衣袋里掏出手枪,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马丁太太脸上一副泼妇的样子,一下子在床上坐起来。

梅格雷说:“我是在垃圾桶里把它找到的……”

发着烧的女人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在那儿!……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满意了吧?……你又把机会错过了,你这辈子总是错过机会!……我原以为你因为害怕进监狱,是故意那样干的…….可是,你还是得进监狱!……因为,钱是你偷的!……就是这位先生把三十六万钞票扔进了塞纳河……”

她的样子太可怕了。可以理解,她克制自己绷着劲的时间太长了,而放开得又太猛了。所以,她冲动得过了头,以致于好多个词一下子都蹦到嘴边上,连音节都搅混了……

马丁低下了头。他的角色已经演完了。由于他老婆揭发,他失败得很凄惨。

“这位先生偷钱之后,把手套忘在桌子上了……”

马丁太太的全部牢骚一股脑地全要倒出来。

梅格雷听见他身后那个穿灰黄外套的男人谦卑地说道:

“几个月以来,她透过窗子指给我看那张办公桌,古谢有去洗手间的习惯……她总是谴责我造成了她生活的不幸,没有能力养活一个妻子……所以我就去了……”

“你告诉了她你要去那儿吗?”

“没有!可是她完全明白。她当时就站在窗户那儿……”

“马丁太太,您从远处看见了您丈夫忘了的手套,是吧?”

“他把自己的名片留下多好哇!真可以认为,他是有意想把我气疯了……”

“您就拿起手枪,自己过去了……古谢回来的时候,正碰上您在办公室里……他以为是您偷的……”

“他想叫人把我抓住,没错儿!这就是他想干的!好像不是因为我他才发了财一样!……最初,是谁照料他的?他那时候挣的钱勉强刚够养家糊口的……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他竟然说我不该住这幢有他办公室的楼!……他竟敢说我分享了他给他儿子的钱……”

“那么您开了枪?”

“他已经拿起电话要叫警察了!”

“然后您走到垃圾桶那里,借口说找一把小勺,就把手枪埋在垃圾里了……那时候您遇见谁了?”

她破口大骂:

“二楼那个老笨蛋!”

“还有别人吗?……我知道您的儿子来过……他没钱了……

“那后来呢?……

“他不是来找您的,是找他父亲的。对吧?不过,您不能让他到办公室去,在那儿他会发现他父亲的尸体……你们两个人在院子里……您跟罗瑞说什么话了?”

“我让他赶快走……您不会理解做母亲的心……”

“他就走了……您丈夫回来了……在你们两个人之间,当时什么问题也没发生……是这样吗?……马丁心里想着他扔到塞纳河里的那些钱……说实在的,他是一个心地不错的可怜虫……”

马丁太太出人意外地暴怒起来,她重复说:“一个心地不错的可怜虫!哈!啊!……那我呢?……我一直都很可怜……”

“马丁不知道谁杀了人……他躺下睡觉了。您什么也没说,一天过去了。可是,第二天夜里,您起来翻他脱下的衣服……您没找到那些钱……他看着您……您质问他……这就是老玛蒂尔德在门后边听到的您的狂怒……您白杀了人!……马丁这个笨蛋把钱扔了!……因为胆小,一笔财富进了塞纳河!……您因此气病了,发了高烧……马丁他不知道您杀了人,去把消息告诉了罗瑞……

“罗瑞知道了真相……他在院子里看到您了……您当时又拦住他去办公室……他是了解您的……

“他认为我怀疑他……他以为会逮捕他、控告他……而他又不能为自己辩护而控告他母亲……

“他可能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小伙子,但他那种生活方式可能会得到一些谅解……他很灰心丧气……他对那些和他睡觉的女人灰心,对毒品感到厌倦,对他荡来荡去的蒙马特也心灰意冷了,尤其使他恶心的,就是这场家庭悲剧,他成了唯一能猜到全部动机的人……

“他跳楼自杀了!”

马丁靠在墙上,把脸埋在弯起来的胳膊里。可是他的老婆却一直盯着探长,似乎在等着在探长的陈述中插话的时机以便发起攻击。

这时候,梅格雷指着那两个律师写的咨询报告,说:

“我上次来你们家的时候,马丁吓得要承认偷钱的事……可是因为您在那儿……他从门缝看着您……您向他做出了坚决顶住的手势,他不说话了……

“这不就让他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他追问您……您冲着他大声喊,是!是您杀了人!您是因为他才杀了人,是为了弥补他疏乎大意的过失,是因为这只留在写字台上的手套!……另外,您知道尽管有那份遗嘱,由于您杀了人,您仍然不能继承!……唉!假如马丁是个男子汉就好了……

“让他逃到国外去……人们会相信是他犯了罪……警察局不再来找麻烦,您就可以带着几百万法郎去找他……

“我可怜的马丁,走吧!……”

梅格雷在这老好人的肩上用力地拍了一下,差点把他压扁了。他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并不对某些词进行特别强调。

“为了这笔钱花了多么大的代价啊!……古谢被杀死了……罗瑞跳楼自杀了……到了最后一分钟才发现得不到这笔钱!……您情愿亲自准备马丁的行李……手提箱装得井井有条……内衣足够用几个月的……”

“请您别说了!”马丁恳求道。

疯女人又叫了。梅格雷猛地一下把房门打开,老玛蒂尔德差点儿向前摔倒!

她逃走了,她被探长的语调吓坏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她真的关上了门,用钥匙锁住。梅格雷在房间里看了最后一眼。马丁吓得不敢动窝,他老婆坐在床上,肩脾骨在睡衣下面凸起来,眼睛始终盯着探长。

她一下子变得这么严肃,这么平静,使他们担心起来,她打算干什么呢?

梅格雷回忆起在刚发生那场争吵时,她的一些眼神和嘴唇的某些翕动。他和马丁恰巧在同一时刻,凭直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俩都无法干预,因为这一切像一场噩梦似的,在他们两个人之外发生了。

马丁太太很瘦,很瘦。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更加痛苦。她看什么呢?她看着房间里只放日用品的地方……她全神贯注地在房间四处找寻什么呢?

她的前额感紧了,太阳穴上下跳动着。马丁喊起来:

“我害怕!”

这幢楼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一辆卡车开进院内,人们听到了女看门人的尖嗓子。

好像马丁太太为了翻越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正在独自一个人做着巨大的努力。他用手做了两次同一个动作,要从脸上把什么东西赶走。最后,她咽下一口唾液,像一个达到了目的的人那样,微笑着说:

“你们所有的人都得来跟我要一点儿钱……我对我的公证人说一个法郎也不给……”

马丁从头到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明白这不是高烧引起的暂时性的胡言乱语。

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们不能怨她,她从来就和别的人不完全一样,对吧?……”他苦恼地说。

他期待着探长的首肯。

“我可怜的马丁……”

马丁哭了。他抓起妻子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揉来揉去。她把他推开,露出了高傲的鄙视一切的微笑。

“每一次不能超过五个法郎……我受的苦太多了……”

梅格雷说:“我去给圣·安娜医院打个电话……”

“您认为……有必要把她关起来吗?……”

习惯成自然嘛!马丁感到手足无措,万分焦急。他想到要离开自己的住所,离开这种每天都要挨骂和争吵的氛围,离开这肮脏不堪的生活环境,和这个利欲熏心的女人,她最后一次试图思考一下,但绝望了,带着一个巨大的希望又躺下了,结结巴巴地说:

“把钥匙给我拿来……”

几分钟之后,梅格雷像一个外国人一样,穿过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他很少有这种情况:感到脑袋疼得要命,所以进了一家药店,吃下一片药。

他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城市的喧嚣声与其他声音尤其是人讲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停地在他大脑中回响。有一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映现:马丁太太起床从地上捡起丈夫的衣裳找着钱,而马丁从床上看着她!

女人质问的目光!

“我把钱扔进了塞纳河!”

从这一刻起,在马丁太太的大脑里出现了裂痕,但应该说,神经错位的情况是由来已久的!当她还在莫尔城糖果店生活时就已是如此。

只是当时还看不出来,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漂亮姑娘!没有人会担心她那过薄的嘴唇……

这样,古谢娶了她!

“你要出了事,我怎么办?”

为找到博马舍街,梅格雷花了好长时间。他无缘无故地想到尼娜。

“她什么也得不到!一个苏也没有……”他低声说着,“遗将被宣布无效。这样,娘家姓道赫姆阿的古谢夫人就……”

上校应该已经开始运作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古谢夫人将继承全部几百万的财产……

这是一位高贵的夫人,她会保持自己的地位……梅格雷缓步登上楼梯,推开里夏尔-勒努瓦大道公寓的房门。

“你猜来了?”

梅格雷太太在雪白的餐桌布上摆了四副刀叉。他发现在食厨上放着一罐黄香李子酒。

“你的妹妹!”

这并不难猜,因为每次她从阿尔萨斯来的时候,总是带来罐用水果酿制的烧酒和一条熏火腿。

“她和安德烈上街买东西去了……”

她丈夫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他经营着一家砖厂。

“你看起来很疲乏……我希望至少今天你不再出去了!”

梅格雷没有出去。晚上九点钟,他和小姨子及安德烈玩一种叫“黄色侏儒”的扑克牌游戏。黄香李子酒的香味充满了餐厅。

梅格雷太太不停地大声笑,因为她永远也学不会打牌,出的错牌要多傻有多傻!

“你说你没有九吗?”

“我……我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出呢?”

对梅格雷来说,这一切像是起了一个热水澡的作用。他不再头疼了。

他不再想马丁太太,一辆救护车把她送进了圣·安娜精神病院,而他的丈夫独自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抽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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