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皮加勒的一对情侣
梅格雷早晨八点出家门的时候,有三种办事的选择,这三件事都得在这一天里办完:到孚日广场再去看一下现场,向古谢公司的雇员问一些问题;去拜访古谢夫人,该区的警察局已经把发生的事情通知她了;再有就是再问尼娜一些问题。
梅格雷刚睡醒就给司法警察局打电话,要他们提供居住在该楼的房客名单,以及与本案有关的所有人员的材料。当他去办公室的时候,一些详细的材料应该在他的办公桌上放好。
里夏尔-勒努瓦大道上的商店生意十分红火,天气相当冷探长把大衣的绒领子竖了起来,孚日广场虽然很近,但必须步行去才行。
然而,一辆开往皮加勒广场的有轨电车正巧经过,梅格雷决定先去看尼娜。
当然,她还没起床。旅馆办公室的人认出了探长,不安地问道:
“她不至于出什么麻烦吧?这姑娘挺老实的。”
“找她的人多吗?”
“只有他男朋友。”
“老的还是年轻的?”
“她只有一个男朋友,既不老也不年轻……”
宾馆的条件不错,有电梯,每个房间都有电话。梅格雷上四层楼,去敞二十七号房间的门。他听见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问:
“什么事啊!”
“尼娜,开开门。”
一只手大概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到了插销。梅格雷闪进了潮气很大的黑暗之中,看到少妇那张虽不端庄但很可爱的脸,走过去拉开窗帘。
“几点钟了?”
“还不到九点……你不必着忙……”
因为光线太强,她眯上了眼睛,若不加修饰化妆,她并不漂亮,她不仅不像一个卖弄风情的艳妇,反倒像一个乡下小丫头。她用手揉了揉脸,在床上坐起来,有枕头当靠垫放在身后。然后拿起电话听筒:
“请把我的早餐送来。”
随后,对梅格雷说:
“什么事啊!……昨天晚上我跟您借钱,您不怪我吗?……这太不像话了……我得把我的首饰去卖了……”
“你有很多吗?”
她指了一下梳妆台,在一个做广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戒指、一副手镯、一只表,加在一起大约值五千法郎。
有人敲隔壁房间的门,尼娜侧耳倾听,听到固执的继续敲门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微笑。
“是什么人?”梅格雷问。
“我的邻居吗?我不清楚,但假如能在这时候把他们叫醒……”
“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们要是起床的话,也从来不会是在下午四点以前!”
“他们吸毒吗?”
她肯定地眨眨眼,但她马上又说:
“您不会利用我告诉您的情况吧?对吧?”
门终于打开了,尼娜的房门也打开了。一名女服务员送来了牛奶咖啡和羊角面包。
“您允许我进餐吗?”
她的眼圈发黑,睡衣里显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一只发育不全的女孩的小乳房。她一边把面包在牛奶咖啡里蘸了蘸,一边继续竖着耳朵仔细听,似乎无论如何她对隔壁发生的事兴趣十足。
“我会不会受这件事牵连?”她还是提了关于自己的问题,“要是报纸拿我大做文章,这可太讨厌了!尤其是对古谢夫人很不利……”
有人轻轻地连续不断地敲门,尼娜喊道:
“请进!”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在睡衣上披了一件皮大衣,脚上没穿鞋,她看见虎背熊腰的梅格雷,差一点退了回去接着,她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知道你这里有人。”
探长听见这个拖腔拉调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个声音似乎是从一张过分粘粘糊糊的嘴巴中十分困难地发出来的。他看着这个女人把门带上,看到一张血色全无、眼皮浮肿的脸,看了一眼尼娜,她确认了探长的想法。
这就是那位吸毒的邻居。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罗瑞来了个客人……所以我就闯过来了……”
她昏头昏脑地坐在尼娜的床角上,叹了口气,像尼娜刚才一样问:
“几点钟啦?”
“九点。”梅格雷说,“看起来您不喜欢可卡因!”
“这不是可卡因……这是乙醚……罗瑞说乙醚比可卡因好,而且……”
她感觉冷,站起来走过去把身子贴在暖气上,眼睛看着窗外。
“又要下雨……”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颓废无聊,梳妆台上,梳子粘满了头发,尼娜的长丝袜扔在地上。
“我妨碍你们了,是不是?……可是他们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说……是关于罗瑞父亲的事,他死了……”
梅格雷看着尼娜,他注意到她突然皱起眉头,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这时候,刚说完话的这个女人把手放在前额上,思索着低声说:
“奇怪!奇怪!”
探长问道:
“您认识罗瑞的父亲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等一下!……喂,尼娜,你的朋友没出什么事吧?”
尼娜和探长交换了一下目光。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这些事搅得有点糊涂……我忽然想起来罗瑞有一天告诉我,他的父亲常来这家宾馆……他觉得很有意思……可是他又不愿意碰见他,有一次有一个人上楼梯,他急忙跑回房间……可是,我似乎觉得这个人到这儿来了……”
尼娜不再吃东西了。她觉得放在膝盖上的托盘很碍事,而且她脸色显得很不安。
“难道是他的儿子?……”她眼睛盯着海蓝色的长方形玻璃窗,慢吞吞地问道。
另一个女人不禁喊起来:“这么说来……是你的朋友死了!……听说是一桩凶杀案……”
“罗瑞·古谢,没错!”
三个人心情烦乱,都不作声了。
“他是干什么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探长又把话茬接下去。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听到隔壁房间正在小声交谈。
“什么?”
“他的职业是什么?”
这个女人突然叫道:
“您是警察对吧?”
她感到心乱如麻,也许她会怪尼娜把她拉进了圈套。
“探长很和气!”尼娜从床上伸出一条腿,弯身捡起她的长筒丝袜。
“我本应该猜得到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来之前,你们就都知道了.……”
梅格雷说:“我从来没听说过罗瑞这个人!现在您必须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情况……”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在一块儿还不到三个星期呢!……”
“以前呢?”
“以前他和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子姑娘在一起,那姑娘说她是修指甲的美容师……”
“他有工作吗?”
这个问题使她更加为难了。
“我不知道……”
“换句话说,他什么事也不干……他有财产吗?……他生活宽裕吗?……”
“不!我们差不多总是吃六法郎的份儿饭…….”
“他常谈起他的父亲吗?”
“我刚才说了,他只谈起过一次……”
“您能告诉我来的这位客人长的什么样吗?您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这个人……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像传达室送信的,我刚才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我想罗瑞可能欠了债……”
“他穿的好吗?”
“让我想想……我看见他戴着一顶圆顶礼帽,穿一件灰黄色的大衣,还有手套……”
在这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被帘子遮着的暗门,大概是关死了。梅格雷如果把耳朵贴在门上,他什么都能听见,但是他不愿意在两个女人面前采用这种办法。
尼娜穿好衣服,用湿毛巾擦擦脸,就算洗过脸了,她很急躁,动作极不平稳,人们感觉到,发生的事太令她意外了。现在她觉得似乎要大祸临头,但她既无力反抗,又无法理解。
另一个女人比较平静,也许乙醚还在起作用,也许对这类事她的经验多一些。
“您怎么称呼?”
“赛丽娜。”
“您的职业呢?”
“家庭理发师。”
“去警察局登记了吗?”
她摇摇头,但没生气。他们听到隔壁仍在低声交谈。
尼娜穿上一条裙子,看着四周的卧室,突然抽泣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
“上帝呀!完了……”
“这件事太奇怪了!”赛丽娜慢吞吞地说道,“要真是一件凶杀案,咱们都会麻烦不少……”
“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她思索着。
“让我想一下……八点钟……对了,我在西哈诺……”
“罗瑞陪着您吗?”
“没有……我们不能总是在一块呀……半夜的时候,我是在泉水街的香烟店和他会面的……”
“他告诉您他去哪儿了吗?”
“我什么也没问他……”
梅格雷透过窗子看着皮加勒广场,其实广场不在,到处都是夜总会的招牌。突然,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们两个人等我一下。”
他出去敲隔壁的门,立刻拧动门把手。
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坐在卧室中唯一的扶手椅里,虽然开着窗户,令人作呕的乙醚味仍很浓重,另一个人做着手势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这个人是马丁先生。梅格雷昨天晚上在孚日广场已经见过他两次了。
“嘿!您把您的手套找到了!”
梅格雷两眼看着登记处公务员的双手,他脸色苍白,探长一度以为他要晕倒,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话,但又说不出来。
“我……我……”
年轻人没刮脸,他的脸色和混凝土一样,眼圈通红,松软的嘴唇反映出他意志薄弱。他正在漱口杯中大口地喝着水。
“别紧张,马丁先生!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尤其是在这个钟点儿,您的办公室早就开门了。”
他从头到脚地观察着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他尽力克制自己不对这个可怜虫表现出因惊恐而生的同情心理。
从他的鞋子到用赛璐珞垫起的领带,马丁先生完完全全是讽刺画上那种公务员的典型。衣着整洁庄重胡须上蜡,衣服一尘不染,甚至不戴着手套出门都会感觉丢人。
现在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儿好,他的眼睛在乱七八糟的房间旮旯四周乱转,想在那里找到什么启示。
“马丁先生,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您认识罗瑞·古谢先生多长时间了?”
这一下不再是惊恐,马丁先生完全目瞪口呆了。
“我吗?”
“是!”
“这……从……从我结婚的时候啊!”
他说这件事就好像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事实。
“我不明白。”
“罗瑞是我儿子……应该说是我太太的儿子……”
“也是雷蒙·古谢的儿子?”
“当然啦,因为……”
他心里开始有点底了。
“我太太是古谢的第一任妻子……她生了罗瑞……离婚之后嫁给了我……”
这像一阵狂风似的,把天空的乌云一扫而光。孚日广场这桩命案的性质起变化了,某些疑点变得清晰了。但是,另外一些疑点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令人不安。
这样一来,梅格雷不敢再说话了。他需要把思路重新整理一下,他越来越不安地轮番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昨天夜里,女看门人看着院内各家的窗户,曾经问过他:
“您认为是这院子里的人干的吗?……”
这时,她的目光停留在拱廊上。她希望凶手是外面的人是从哪儿进来的。
不是那么一回事!问题就出在这座院子里!梅格雷虽然说不清原因,但他对此坚信不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实在说不清楚。
他仅仅感觉到,空间中的连接着完全不同方位上的疑点之间,存在着的几条看不见的线索。从孚日广场到皮加勒街的这家宾馆,从马丁一家的套房到里维尔大夫血清办公室,从尼娜的房间到这对被乙醚搞得昏头昏脑的情人之间,都有线索可寻,现在这几条线索拉紧了。
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看到马丁先生像一只毫无意识的陀螺,被人扔进了迷宫。他总是戴着的手套和那件灰黄色的大衣本身就说明他过的是一种严肃自律、循规蹈矩的生活。他的目光试图停留在什么地方,但他做不到。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来告诉罗瑞…….”
“是的。”
梅格雷平静但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希望看到他的对话人会因焦急而缩成一团。
“我太太说这件事最好由我们来……”
“我完全理解。”
“罗瑞很……”
“敏感!”梅格雷接住话茬,“他是一个容易激动的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喝了三杯水了,他厌恶地看了梅格雷一眼,这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眼皮已经松弛了。
他还算漂亮,有些女人会受到诱惑。他皮肤灰暗,那副懒洋洋颓唐的神气,没有半点浪漫色彩可言。
“罗瑞·古谢,告诉我你常去看望你父亲吗?”
“有时候去。”
“在什么地方?”
梅格雷严厉地看着他。
“在他的办公室……或者在饭馆……”
“你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我记不清了……有好几个星期了……”
“你向他要钱了吗?”
“没有一次不要!”
“这么说来,你是靠他养活着吗?”
“他有那么多钱,干吗……”
“等一下,昨晚八点钟你在哪儿?”
他毫不迟疑地说:
“在赛莱克特饭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意思是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吗?
“你去赛莱克特干什么呢?”
“等我父亲!”
“这么说,你又需要钱了。你事先知道他要去赛莱克特……”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和他的姘头在那儿!另外,下午我听他在电话里说过要去那儿……因为那边儿说什么话,这边儿都听得见……”
“当你注意到你父亲不来的时候,你没有想到孚日广场他的办公室去找他吗?”
“没有。”
梅格雷在壁炉上拾起一张年轻人的照片,四周有不少女人的肖像。他把照片装进口袋,小声问:
“我带走可以吗?”
“您随便。”
“您不会相信是他吧?”马丁开口了。
“我不知道。这倒让我想起来有几个问题要问您。你们夫妇和罗瑞的关系怎么样?”
“他很少到家里来。”
“那么他来的时候呢?”
“他呆几分钟就走……”
“他母亲知道他是怎么活着吗?”
“您的意思是什么?”
“别装糊涂,马丁先生!您太太是不是知道她的儿子在蒙马特游手好闲呢?”
这问题使公务员十分尴尬,他眼睛看着地上说:
“我常劝他要找个工作。”说完叹了口气。
这一次,年轻人不耐烦地开始用手指弹桌子了。
“您瞧,我还穿着睡衣呢,是不是……”
“你能否告诉我,昨晚在赛莱克特你见到什么熟人了?”
“我见到尼娜了。”
“你跟她说话了吗?”
“对不起,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她坐在什么地方?”
“吧台右面第二张桌子。”
“您是在哪儿找到您的手套的,马丁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夜里您在院子里的垃圾桶附近找……”
马丁先生发出两声苦笑。
“手套就在家里……您看,我戴着一只手套就出门了,我也没发现……”
“您离开孚日广场到哪儿去了?”
“我去散步了……沿着河边……我当时有点头痛……”
“您经常晚上一个人出来散步吗?”
“有时候是这样。”
他如坐针毡,手足无措。
“您现在去办公室吗?”
“不去。我打电话请假了。我不能让我太太在……”
“那好!您找她去吧!”
梅格雷并不起身走。这个可怜虫想找一个体面的告辞方法。
“再见,罗瑞。”他咽了一口唾液,又说,“我……我想最好你去看看你母亲……”
可是罗瑞只耸耸肩膀,不耐烦地看着梅格雷。他们听见马丁先生走下楼梯的声音越来越小。
年轻人一言不发,他不自觉地抓起床头桌上的一瓶乙醚,把它放远一些。
探长慢条斯理地问:
“你没有什么事要申述一下吗?”
“没有。”
“因为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说,最好现在就说……”
“以后我也没有话对你说……不,我倒有一句话想马上告诉您:‘您完全弄错了……’”
“事实上,既然昨天晚上你没见到你父亲,你该没钱花了吧?”
“这话倒不假!”
“那你上哪儿弄钱去呢?”
“请您别为我操心……对不起啦!”
他在洗脸池中放水,开始洗脸。
梅格雷泰然自若地又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走出去,回到隔壁房间,那两个女人还在等着他。现在赛丽娜最为激动尼娜坐在安乐椅上,慢腾腾地咬着一条手帕,两只大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
“怎么样?……”罗瑞的情妇问。
“没什么。您可以回您的房间了……”
“确实是他父亲吧?”突然她皱起前额,一本正经地说,“这一下,他要继承遗产了吧?”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走了出去。
走在人行道上,梅格雷问尼娜:
“你上哪儿去?”
她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然后说:
“我去蓝磨房,看看他们还要不要我……”
他很关心地问尼娜:
“你真喜欢古谢吗?”
“昨天我跟您说了,他是一个十分慷慨的人……我敢说这种人实在不多见……我一想那个混蛋对他下手,就……”她掉了两滴眼泪,然后就不哭了。
“就在这儿。”她推开一扇小门,这是演员入口。
梅格雷渴了,进了一家酒吧,要了半升啤酒。他要去孚日广场。看见一台电话机,他又想到还没到警察局去过,那儿可能有紧急文件等他处理。
他打电话给办事员:
“喂,是让吗?……没有我的信吗?……什么?有一位夫人等我半小时了?……穿着丧服?……不是古谢夫人吗?……什么?……是马丁太太?……好,我马上回来!”
马丁太太穿丧服!而且在警察局候客厅里等了半小时!梅格雷只在窗帘上看过她的剪影,就是昨天夜里三层楼上那个滑稽可笑的身影,当时她指手划脚,嘴唇扇动着正在骂人。
“经常这样!”女看门人说。
那个登记处的可怜虫忘了他的手套,在黑暗中沿着河岸独自散步.……
在深夜一点钟,梅格雷要离开大院时,楼上曾有碰窗玻璃的声音!
他漫步走上司法警察局满地灰尘的楼梯,和几个同事顺便问了好之后,把头伸进候见厅的门缝。
十张绿色天鹅绒扶手椅,一张台球桌般的大长方台。墙上挂着光荣榜:二百名因公殉职的警官肖像。
在中间的扶手椅里,一位通身素服的女人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她一只手拿着她的银提把手袋,另一只手放在一把雨伞的伞把儿上。
两片薄嘴唇。目光坚定地正视前方。
感觉有人在观察她,她并不恼火。
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