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个女人
“上校在房间里等您,先生。请跟我来……”
点着蜡烛的灵堂门关着。有人在隔壁房间走动,那可能是古谢夫人的卧室。女仆推开一扇门,梅格雷看见上校在写字台旁边站着,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桌上,高抬着下巴,态度冷静,神气十足,好像在给一位雕刻师摆姿势。
“您请坐!”
可是,梅格雷没有马上坐下,他把厚重的大衣扣子解开把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把烟丝装进烟斗。
“是您找到遗嘱的吗?”他饶有兴趣地朝四周看着。
“是我今天上午找到的。我的侄女还不知道。我要说这太不像话了……”
古谢的这间卧室真够怪的!虽然家具像套房的其他房间一样古色古香,也有几件有价值的摆设,可是不少东西都反映出这个人粗俗的品位。
窗前有一张可以凑合着当写字台的桌子。桌上有一些土耳其香烟,还有一整套甜樱桃木做成的烟斗,古谢爱不释手的积满烟垢的这些烟斗只值六个苏。
一件紫红色的晨衣!这是他选择的最耀眼的颜色!在床脚下,有一堆鞋底破成洞的旧鞋。
桌子有一个抽屉。
“您看这抽屉没有上锁!”上校说,“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钥匙。今天上午,我侄女需要付给一个供货商的钱,我不想让她签支票,就到这个房间来找。我就这样发现了遗嘱……”
一个印有“大饭店”抬头的信封,一些微微发蓝的信纸也印着同样的字。
几行字像草稿那样漫不经心地写成。
“这是我的遗嘱……”
隔开一些就是这句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我可能不太注意了解有关继承的法律,我请我的公证人唐比埃尔大师尽可能做到把我的财产尽可能公平地分给下列几人:
“1.我的妻子,娘家姓道赫姆阿。
“2.我的第一任妻子,现在是马丁的妻子,住在孚日广场六十一号。
“3.尼娜·莫瓦那尔,住在皮加勒街的皮加勒旅馆。”
“您怎么考虑这件事?”
梅格雷高兴到了极点。这份遗嘱使他觉得古谢这个人可爱到家了。
“当然,”上校继续说,“这份遗嘱是不能成立的。他包括好多无效条款,所以,在葬礼之后,我们就起诉它。可是,我觉得有必要马上跟您谈的是……”
梅格雷始终微笑着,好像在看一场令人捧腹的闹剧。连“大饭店”的信纸都很有意思!像很多在市中心没有办公室的生意人那样,古谢大概在这家饭店定有约会。可能在大厅或者吸烟室里等某个人的时候,他拿过一张带有吸墨纸的垫板,匆忙写下了这几行字。
他没把信封封上,就扔到自己抽屉里,打算以后再仔细按规格把这份遗嘱写好。
这是两星期以前的事。
“您一定对这份违背天理人情的东西感到震惊。古谢竟然把它亲生的儿子忘了!光凭这一点,他这份文件也要失去效力,况且……”
“您认识罗瑞吗?”
“不,我不认识……”
梅格雷始终微笑着。
“我刚才说,我请您来的目的是……”
“您认识尼娜·莫瓦那尔吗?”
这位老先生差点儿跳起来,好像有人踩了他的脚一样。
“我没有必要认识她!仅仅从她的地址来看,皮加勒街,我就能猜出来她……可是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您看到写遗嘱的日期了吧?这是最近写的!……古谢写完它两个星期就死了……他是被人杀死的!……现在您可以假设一下,如果有关的这两个女人之一知道了这些安排……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们不会很有钱……”
“为什么是两个女人?”
“您什么意思?”
“三个女人!遗嘱说的是三个女人!假如您愿意的话,这是古谢的三个女人!”
上校最终觉得梅格雷是在开玩笑。
“我说的是非常认真的……”他说,“别忘了这幢房子里还有一个死人呢!而且,这关系到好几个人的前途!……”
当然是这样!可是探长还是想笑,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感谢您把这件事告诉我……”
上校感到气恼。他一点也搞不懂,像梅格雷这样的一位重要的行政长官,怎么会采取这样一种态度。
“我假定……”
“再见,上校先生……请向古谢夫人转达我的敬意……”
走到街上,他又禁不住低声说:
“了不起的古谢!”
他就这样冷静地、一本正经地把他的三个女人写进了遗嘱!居然还包括第一任妻子,现在已经变成了马丁太太,她经常站在他面前用鄙视的目光盯着他,对古谢来说,她就意味着某种活生生的谴责!也包括心地善良的尼娜,这位姑娘竭尽全力使古谢开心。
然而,他忘了他还有一个儿子!
梅格雷想了好久,先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呢?马丁太太会因为这笔财富从她的病榻上蹦起来吧?尼娜呢?
“唉呀!她们的钱还没到手呢!……”
这种事能拖上好几年!要打官司嘛!无论如何,马丁太太绝不会任人摆布!
“尽管如此,上校确实很正直!他完全可以把遗嘱烧了任何人也不会知道……”
梅格雷心怀舒畅地步行穿过“欧罗巴”区。淡红色的太阳把空气照得暖融融的,令人心旷神怡。
“了不起的古谢!”
梅格雷谁也没问,径直登上电梯,过了一会儿,他在尼娜的房门上敲了几下。室内响起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伸出了一只手,手停在那里不动。
这是一只已经干瘪的女人的手。由于梅格雷站在原地不动,这只手不耐烦起来,然后露出了一张上年纪的英国女人的脸,接着是一大套听不懂的讲话。
梅格雷猜想,英国女人大概在等她的信件,所以出现了这个动作。事实很清楚,尼娜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住了,大概也不住这家旅馆了。
“对她来说太贵了!”他想。
他站在隔壁房间门前,犹豫不定。一名客房服务员不信任的询问使他下了决心。
“您在找什么哪?”
“古谢先生……”
“他不回答吗?”
“我还没敲门呢!”
梅格雷又笑起来。他的心情好极了。这天上午,他突然感觉在参加一场闹剧!整个人生都是一场闹剧!古谢的死尤其是他的遗嘱,也是一场闹剧!
“请进!……”
门插销动了。梅格雷进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赛丽娜还没睡醒。罗瑞揉着眼睛,打着呵欠:
“啊!是您呀……”
有进步。房间里没有乙醚味儿了。衣服在地上堆成一团。
“……您有什么事?”
他坐在床上,拿起床头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有人找到遗嘱了!”梅格雷把蜷着腿睡的赛丽娜的一条光着的大腿盖上,宣布说。
“那又怎么样呢?”
罗瑞没有表示任何热情,甚至连好奇心也不多。
“怎么样?这份遗嘱太特别了!他得让律师们洒好多墨水,挣好多钱!你想像一下吧,你父亲把他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他的三个女人啦!”
“他的三个……”
“对!他现任的合法妻子。然后是你母亲!最后是他的情人尼娜,她昨天还和你们住邻居呢!你父亲让公证人做到她们三个人平均地各分三分之一……”
罗瑞没有发脾气。他像是在思考,但又不像是在思考件与他个人有关的事。
“这太可笑了!”他终于说话了。但他那低沉的声音和说话的内容很不协调。
“这正是我对上校所说的。”
“哪个上校?”
“古谢夫人的一位叔叔……”
“他一定露出一脸尴尬相!”
“你说的一点儿不错!”
年轻人把腿伸到床边上,抓起一条扔在椅背上的裤子。
“看起来,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你太伤心。”
“我……您知道……”
他系上裤子,找一把梳子,走过去把窗子关上,外面的空气太冷了。
“你不需要钱吗?”
梅格雷突然严肃起来。他的目光咄咄逼人,审视着罗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需不需要钱?”
罗瑞忧伤的目光盯在探长脸上,梅格雷心里很不好受。“我不在乎……”
“可是你挣的钱并不是多得花不完哪!”
“我一个苏也不挣!”
他打了个呵欠,无奈地照着镜子。梅格雷发现赛丽娜醒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大概听见了一部分谈话,所以好奇地观察着这两个男人。
她也需要喝水!在这零乱不堪的房间里,弥漫着令人恶心的味道,这两个委靡不振的人真像是失落在尘世上的精灵。
“你有一些存款吗?”
罗瑞对这场谈话开始厌倦了。他找到上衣,从上衣里拿出个薄薄的标有他姓名起首字母图案的钱包,扔给梅格雷。
“请您翻翻看!”
两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几张小额纸币,一张驾驶执照和一个旧的存衣牌。
“假如有人剥夺你的遗产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遗产!”
“你对遗嘱不进行起诉吗?”
“不!”
这可真出人意外。一直看着地毯的梅格雷抬起头。
“三十六万法郎够你花的吗?”
这时候,年轻人的态度变了。他朝探长走过去,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站住,他们的肩膀都挨在一起了。他攥着拳头低声说:
“你再说一遍!”
这时候,在他的举止中,有某种“流痞”的东西!很有在城郊酒吧斗殴的味道。
“我问你是不是古谢的三十六万法郎够你……”
探长及时地把他挥起的胳臂抓住,不然的话,他就会挨上重重的一拳。
“冷静点!”
说得对!罗瑞很冷静,他并不试图挣脱。脸色苍白如纸两眼直视前方,只等着探长把手松开。
是准备再继续打吗?赛丽娜不顾半裸的身体,从床上跳下来。人们感到她准备打开房门高喊救命。
一切都很平静,过了几秒钟,梅格雷放开了他的手腕。年轻人得到自由之后,没有任何动作。
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好像在一场格斗中,双方都拿不定主意是否先出手那样,这两个男人都对打破沉默犹豫不决最后,罗瑞开口了:
“您把事情完全弄错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件紫色的晨衣,扔给他的女伴儿。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一旦你这二百法郎花完了,打算干什么呢?”
“直到今天,我干过什么呢?”
“情况稍有不同了:你父亲死了,你再也不能跟他要钱了……”
罗瑞耸耸肩,意思是说,跟他谈话的人对他完全不了解。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氛。这里说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另外更使人心碎的东西!也许是这种毫无诗意的放荡不羁的气氛所致?也许是这个钱夹子和这两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造成的?……..
或者是因为这个焦虑不安的女人赛丽娜,她刚刚发现明天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大概需要寻觅一个新的靠山了?
或者与这些完全无关!罗瑞这个人让人害怕!因为他的行为举止和他的过去迥然相反,和梅格雷对他性格的了解大相径庭!
他的冷静……这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十分冷静,冷静得像一个人准备……
“把你的手枪给我!”探长突然说。
年轻人从他的一个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枪,带着一丝微笑交给梅格雷。
“你要答应我,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赛丽娜已经吓得要大喊起来。她不了解内情,但她感到某种可怕的事将要发生。
罗瑞眼中充满嘲讽。
这简直和逃跑一样。梅格雷再也无话可说,再也无事可做,只好撤退。他出门时,肩膀撞到门框上,把到了嘴边的一句诅咒咽了回去。
在街上,他上午的乐观情绪已经烟消云散。他再也不觉得生活有闹剧的氛围了。他抬头望了望那对情侣的窗子。窗户紧闭,什么也看不到。
他心里很不舒服,如同一下子被人弄糊涂的感觉一样。
有两三次罗瑞的眼神……他无法解释……总而言之,这完全不是他来的时候所期望看到的眼神……这些眼神和整个发生的事件太不协调了……
他又走回旅馆,因为他忘记打听尼娜的新地址了。
看门人说:“不知道!她付了房租,拿着手提箱就走了连出租车都没叫……大概她搬到本区便宜一些的旅馆去了……”
“喂,你记住……假如这幢楼里出了什么事……对……意外的事……请你立即通知司法警察局……找我本人……我是梅格雷探长……”
他后悔多此一举。能出什么事呢?但他总是想着钱夹子里那两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和赛丽娜惊恐的目光……
一刻钟之后,他从演员进出口走进蓝磨坊。黑漆漆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包厢的扶手椅和台边都被绿色的、光亮的真丝塔府绸盖着。
台上有六个女人,尽管穿着大衣还很怕冷,她们不停地重复一种舞步——一种简单得可笑的步子。一个身材矮小的胖男人,扯着公鸭嗓,吼着一首乐曲。
“一!……二!……嗒啦啦……不对!..……嗒啦啦……三!……三,真他妈笨!……”
尼娜站在第二的位置上,她看到梅格雷在一根柱子旁边站着。那个胖男人也看见了探长,但跟他毫无关系。
“一!……二!……嗒啦啦……”
这样练了一刻钟。这里面比外面还冷,梅格雷的脚都冻疼了。最后,小个子男人擦了一下前额,向他的队伍骂了一句表示再见。
他从远处朝梅格雷喊:
“是找我吗?”
“不是!……是找……”
尼娜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和探长握手。
“我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别在这儿说……我们不许在剧场里接待客人……晚上除外,因为这样可以增加门票收人……”
他们在附近一家小酒吧的独脚小圆桌前坐下。
“有人找到古谢的遗嘱了……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三个女人……”
她惊奇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怀疑事实真相。
“首先是他的第一任妻子,尽管她已再婚……然后是他第二任妻子……然后是你……”
她两眼直视梅格雷,探长看到她的瞳孔变大,然后被泪水模糊了。
最后,她把脸埋在双手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