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窗上人影

第八章 看护

“他的心脏有病。他自己知道。”

尼娜吞下一口红宝石色的开胃酒。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那么拼命工作了。他说他干够了,应该到享受生活的时候了……”

“他谈到过死吗?”

“经常说!……可是不是……不是这种死法儿……他想的是他的心脏病……”

这是那种只有常客才经常光顾的小酒吧。老板悄悄地看看梅格雷,以为他是一位家财万贯的布尔乔亚。在小酒吧里,人们谈论着下午的赛马。

“他悲观吗?”

“这很难说清楚!因为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比如,我们看戏或在别处,他玩得很开心。然后,无缘无故地,他苦笑着说:

“‘唉,尼娜!活着真没劲,是吧?’”

“他关心他的儿子吗?”

“不……”

“他谈到过他吗?”

“几乎从来也不谈,除了他来要钱的时候。”

“他怎么说他呢?”

“他总是叹口气说这傻瓜真可怜!”

梅格雷已经感觉到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对自己的儿子一点儿也不喜欢,甚至于他对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失去了信心,他已经失望到不打算挽救他了。

他从来不批评教育自己的儿子,他给他钱是为了摆脱他也是出于怜悯之心。

“服务员!多少钱?”

“四法郎六十生丁。”

尼娜和他从酒吧出来,在泉水街的人行道上呆了一会儿。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勒皮克街,左手第一家旅馆。我还没看旅馆的名字。挺干净的……”

“等你有钱了,你就能……”

她苦笑了一下。

“您很清楚,我永远也不会有钱!我没有那个命……”

最奇怪的是,梅格雷的感觉也完全是这样!尼娜长的也不像某一天能变成富婆的样子,对于这类事,其中原因,他也说不清。

“我送你到皮加勒广场,我在那儿上电车……”

他俩慢慢地走着,梅格雷身高体胖、力大身沉,尼娜在他宽阔的背膀旁边,更显得矫小孱弱。

“您知道我现在一个人感到多么失落吗?幸好有剧院这工作,为了准备上演新的节目,每天都要排练两次……”

梅格雷走一步,她要走两步才赶得上,所以她跟跑差不多。在皮加勒街拐角的地方,她突然停止脚步,这时探长眉头皱起,在牙缝中低声骂了一句:“傻瓜!”

他们在这儿什么也看不清,四五十人聚拢在皮加勒旅馆前面。一名警察站在门口,试图驱散人群。

只有街上发生了意外事故,才会出现这种特殊的气氛并且这么安静。

尼娜结结巴巴地说:“出什么事了?……在我住过的旅馆……”

“没有!没什么!你回家吧……”

“可是……不对……”

“回家去!”探长命令她。

她被吓住了,听话地走了。这时候探长分开人群,像一只公羊一样冲了过去。一些妇女开口骂他。警察认出他来,把他拉进旅馆的走廊里。

本区的探长已经赶到了,正在和门卫谈话。门卫指着梅格雷说:

“就是他!我认出来了……”

两名警官握了手。人们听到从朝向门厅的一间小会客厅里,传来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哭泣声、呻吟声和低声谈话的声音。

梅格雷问:“他是怎么死的?”

“和他同居的那个姑娘说,他当时非常冷静地站在窗前。她正在穿衣服。他嘴里吹着口哨看着她……他对她说了一句,她的大腿很漂亮,可惜小腿肚子太瘦了……然后他又吹起了口哨……突然之间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她觉得室内空空的,非常着急……他不在那儿了……他不可能从门出去……

“明白了!他摔到人行道上砸伤人没有?”

“没有!立刻就死了!脊柱折断两处……”

“他们来了……”警察跑来报告。

本区探长告诉梅格雷:

“叫了救护车……没有别的办法……您知道他有家属要通知吗?……您来的时候,门卫正告诉我,年轻人上午见了一位客人……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他说了这个人的特征,这时候我就看见了您……原来这位客人就是您!不管怎样我是不是也得打个报告?或者,一切都由您管行吗?”

“您打个报告吧。”

“那通知家属的事呢?”

“由我来做。”

他推开会客室的门,看见一具用床单从头到脚裹着的尸体放在地上。

赛丽娜瘫倒在一把扶手椅里,发出了像猫头鹰一样的叫声,一位可能是老板娘或是旅馆经理的胖女人对她不停地说着安慰话。

“他不是因为你才自杀的对吧?……你也没有什么办法……你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

梅格雷没有掀起床单,也没和赛丽娜打招呼。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尸体抬上救护车,朝着法医研究中心驶去。

皮加勒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来看热闹的人连是火焚、是自杀还是逮住一个小偷也没弄明白。

 

“他吹着哨……突然,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梅格雷慢慢地、慢慢地登上孚日广场的楼梯,当快走到第三层楼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老玛蒂尔德的门没有关紧。大概这个女人正在门外窥视。他耸耸肩膀,拉动了马丁门前挂着的门铃绳。

他嘴上叼着烟斗。他曾想到把它放进衣袋,但是,他又一次耸了耸肩。

瓶子碰撞的声音。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两个男人逐渐靠近的谈话声。房门终于打开了。

“好吧,大夫……是,大夫……谢谢,大夫……”

没来得及梳洗的马丁先生一副狼狈相,和早晨梅格雷见到的一样,仍然穿着那套羞于见人的衣服。

“是您呀……”

医生朝楼梯口走去,马丁先生让探长进来,匆忙向卧室看了一眼。

“她病得更厉害了吗?”

“不太清楚……医生也说不好……他今天晚上再来……”

他从无线电收音机上拿起一张药方,用他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看。

“我连找一个去药房抓药的人都没有!”

“发生什么情况了?”

“和昨天夜里差不多,可是更厉害了……她混身发抖,嘴里说胡话……我叫人找来医生,他查出她的体温已接近四十度。”

“她说胡话吗?”

“她说的话,谁也听不懂。需要冰块和一件橡胶做成的器械,好把冰放在她的太阳穴上……”

“你愿不愿意我留在这儿你去药房?”

马丁先生先想拒绝,后来又同意了。

他披上一件大衣,指手划脚地走了,样子既可悲又可笑,因为忘了带钱,他又回来了。

梅格雷留在马丁家里,没有任何目的。他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没打开任何一个抽屉,连放在一件家具上的一堆信件也没去看。

他听见病人不规律的呼吸声,不时地发出一声长叹,然后又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马丁先生回来时,发现探长原地未动。

“需要的东西都买到了吗?”

“是的……太糟了!……我连我的办公室还没通知呢!……”

梅格雷帮他把冰敲碎,装进红色的橡胶口袋。

“今天上午您没接待来访的客人吗?”

“没有人来……”

“您也没收到信吗?”

“没有……除了一些商品广告……”

马丁太太满头大汗,灰白的头发粘在太阳穴上。她的嘴唇已经褪色,但双眼仍然异常活跃。

她是不是认出了在她头上方举着冰袋的梅格雷?

没有迹象说明是这样。她看起来平静了一些。前额上放着冰袋,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探长把马丁先生拉到餐厅里。

“我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

“啊!”他不安地哆嗦起来。

“有人发现了古谢的遗嘱。他把三分之一的财产留给您太太。”

“什么?”

这个消息使公务员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您说他给我们……”

“三分之一的财产!可能事情进展不会太顺利。他的第二任妻子大概要提出反对……因为她自己只得到三分之一……第三个三分之一留给另外一个人,她是古谢最后的一个情妇,一个叫尼娜的……”

为什么马丁显出遗憾的样子呢?比遗憾更糟!是惊愕!真好像他的胳臂和腿都被锯掉一样!他两眼死盯盯地看着地板,无法使自已恢复镇定。

“另一个消息不太好……是关于您太太的儿子……”

“罗瑞?”

“他今天上午在皮加勒街从他房间的窗户跳楼自杀了……。

他看到小马丁立起身来,愤怒地、发狂地看着他,然后吼叫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你想让我发疯是不是?……老实说吧,你这是企图让我说出真实情况的一个计策!……”

“小声一点儿!……您太太……”

“活该!.……你骗人!……这不可能……”

他完全变样了!突然一下子他的腼腆和他那么推崇的良好教养全部化成乌有。

看着他那张七扭八歪的脸颤抖的嘴唇和在空中乱挥的双手,实在令人奇怪。

“我向您发誓,”梅格雷坚持说,“这两条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呢?……我跟您说,我快疯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太太正在变疯!……您已经看到了!……要是这样下去,我也非疯不可……我们都要疯了!……”

他的眼神病态地变幻不定。他已经完全失去自控了。

“她儿子跳楼自杀!……还有那份遗嘱……”

他的脸部肌肉抽搐着,突然老泪横流、涕泪滂沱,样子可悲、可笑、可憎。

“请您冷静一些……”

“我这一辈子呀……三十二年了……每天……九点钟……从来没挨过训斥……这一切都是为了……”

“请您冷静点儿……您看,您的太太会听见的,她病得那么厉害……”

“那我呢?……您以为我就没病吗?……您以为我能长期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所以他的眼泪还真让人动心。

“这些事与您没有直接关系,对吧?他只不过是您太太的儿子……您是没有责任的……”

马丁看着探长,暂时平静一下,但为时不长。

“我没有责任……”

他又发作了。

“可是,受罪的全是我呀!您是到这儿来讲这些事的!……在楼梯上,那些邻居都斜着眼睛看我……我敢说他们一定怀疑古谢是我杀死的!……完全是这样!……另外有什么能证明您就不怀疑我呢?……那您到我家里于什么来啦?……哈哈!您不说话了吧!……您不敢回答……谁都是找弱者来欺侮!……找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人来欺……并且我太太又病了……还有……”

他在指手划脚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无线电收音机,它摇晃了一下,掉在地上,电子管哗啦一响都碎了。

这时候,小公务员又大闹起来。

“一千二百法郎一台的收音机!……我攒了三年钱才买了它……”

从卧室里传来一声呻吟。他竖起耳朵,但不走过去看看。

“您太太要什么东西吗?”

梅格雷走过去看到马丁太太依然躺着。他遇到了她的目光。他实在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极端聪明的目光,还是一种被高烧烧昏了头的目光。

她不想说话,让他出去了。

马丁在餐厅里把胳臂支在一个五斗橱上,双手抱着脑袋盯着离他脸只有几公分远的壁毯。

“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假如是他…….”

沉默。人们听到一丝轻微的噼啪声,闻到一股强烈的烧焦味,但马丁没做任何反应。

梅格雷问:“火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走进厨房,这里烟雾弥漫。煤气炉上一只奶锅的牛奶洒了一地,锅也快烧炸了。他把阀门关上,打开窗户,看见了这幢楼的院子、里维尔博士血清实验室和停在楼梯脚下总经理的汽车。办公室里打字机的响声也能听到。

梅格雷迟迟不肯离去,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想留给马丁一些冷静下来的时间,以便他找回一些体面。所以,他用挂在煤气炉上的点火器,慢慢地点着了烟斗。

当他回到餐厅时。马丁仍呆在原地,但他已经安静下来,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找到一个手帕,大声地擦鼻涕。

他开始说话了:“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局的,对吧?”

梅格雷回答说:“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两个人死了……”

再加把劲吧!这把劲可能会是起决定作用的,因为马丁又快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了,但他仍能控制自己的神经。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最好……”

“最好怎么样?……”

探长几乎不敢多说话,他屏住呼吸,感到胸部发闷,因为距离真相大白已很接近了。

马丁小声自言自语地说:“是这样……反正没有别的办法……早晚也是得这样……非这样不可……”

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开着门的卧室,向室内看看。

梅格雷一言不发,原地不动地等待着。

马丁没有说话。探长听不见他太太讲话的声音。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没有进行任何交流。

情况毫无进展,探长开始不耐烦了。

“怎么样?……”

马丁慢慢转过身来,脸部表情完全变了。

“什么怎么样?”

“您刚才不是说……”

马丁想笑。

“说什么了?”

“为了避免再发生问题,您说最好……”

“最好怎么样?”

他用手拍拍前额,好像一个人难以再现他的记忆一样。

“我请您原谅!我实在太激动了……”

“您忘了刚才想要说的话了吗?”

“是的……我记不得了……您看!……她睡着了……”

他指了指马丁太太,她闭上了眼睛,脸色变得通红,可能是冰袋起了作用。

“你知道哪些情况?”梅格雷用对一个特别狡猾的刑事被告的口气问道。

“问我吗?”

从这以后,全部回答都跟这差不多。这就是人们说的装傻——惊讶地重复一个字。

“您刚才已经准备告诉我事实真相了……”

“事实真相?”

“行啦!别试图叫人把您当成傻瓜,您知道是谁杀的古谢……”

“我?……我知道?…….”

他要是没挨过嘴巴,这一次距离挨梅格雷的一个大耳瓜子只有两指之遥了!

探长咬着下嘴唇,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她睡着了或是假装睡着了,然后又看了看这个家伙,他因刚刚过去的神经危机而眼皮红肿面部表情紧张,胡须耷拉下来。

“今后出了什么事您负责吗?”

“能出什么事呢?”

“您错了,马丁!”

“怎么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准备坦白的这个人呆在两间屋子之间,眼睛盯着他妻子的床。梅格雷什么也没有听见。马丁也没动地方!

现在,她睡觉了!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请您原谅……我想刚才我头脑可能不太清醒……说实在的,人会变疯,只要……”

无论如何,他看上去确实很忧郁,甚至很凄惨。表情像一个被判决的人。他的目光一直在回避探长的脸,不断地在他家里的物件上跳来跳去,最后停留在那台无线电收音机上。他后背朝着探长,蹲在地上开始捡碎片。

“医生几点钟来呢?”

“我不清楚……他说是‘今天晚上’……”

梅格雷起身走了,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他和老玛蒂尔德碰了个脸对脸,老女人吃惊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呆在门口。

“您有什么没对我说的东西吗?……哼!……您大概也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试图恢复常态把两只手都放在围裙下面,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家庭妇女那样。

“到您家里说吧……”

她趿拉着毡拖鞋在地板上拖着脚步,犹豫不决地推开了半关着的房门。

“来吧!请进……”

梅格雷跟着她进了屋,用脚一下子把门踢上,他对坐在窗前的疯女人一眼都没看,就说:“现在,说吧!……懂不懂?……

他身体重重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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