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窗上人影

第九章 有养老金的男人

“首先,他们每天都在吵架!”梅格雷没有生气。他已经深深地陷在隔壁这两口子穷极无聊的生活中了,他们的生活比这件案子本身更令人恶心。

在他面前,这个老女人有一种表现狂喜和恐惧的可怕的表达能力。她不停地说着,还要继续说下去。出于对马丁一家的仇恨,为了死去的古谢,为了全院子的房客,出于对整个人类和对梅格雷的痛恨,她说个不停。

她双手交叉放在她那软绵绵的大肚子上,始终站在那里大发宏论,好像她一辈子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

这不是一个浮现在双唇边的微笑,而是一种使她融化的狂喜。

“首先,他们每天都在吵架。”

她有充分的时间,用来提炼她的每一句话。她给自己充裕的闲暇用以表示对好争吵的人表示她的轻蔑。

“他们连倒土的工人都不如!从来都是这样吵个不停!所以我常想男的为什么不把她杀死。”

“您料想会这样吗?……”

“人活在这样的一个家里,应该什么事都能想到……”

她很注意自己说话的语调。她不是既可恶又可笑吗?

这个房间很大。有一张没收拾的床,灰色的床单可能从来没有让风吹干过。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和一个小炉子。

坐在扶手椅里的疯女人,面带一丝温柔的微笑,看着前方。

梅格雷问:“对不起!时常有客人来访吗?

“从来没有!”

“您的妹妹不出这个房间吗?”

“有时候,她跑到楼梯上去……”

一种令人失望的沉闷和黯淡,一种不卫生的贫穷气味,种老年人的气味,也许是一种死亡的气味?

“请您注意,总是女的挑起事端!”

梅格雷几乎没有力量向她提问题,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听她说。

“当然都是关于钱的问题。不是有关女人的事……只有一次,在算账的时候,她认定他去逛过妓院……他可什么滋味都尝到了……”

“她打他吗?”

梅格雷提出这个问题时,并没有嘲讽的意思。这种假定的问题也不可笑。人们畅游在那么多出人意外的事物洪流之中,没有什么事再令人惊奇了。

“我不知道她打不打他,可是她摔盘子是经常的事……然后,她就大哭大闹,说她永远也不能有一个合适的家庭……”

“总而言之,差不多每天都要吵一架?”

“但不总是吵架,有时是训斥,应该说每星期必然吵两三次……”

“这就够您忙的了!”

她不一定听懂了,所以她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她经常指责他什么事呢?”

“当男人没钱养活一个女人的时候,不应该结婚!

“一个人不应该骗女人说他会提升,而这是谎话……

“一个人不应该把像古谢那样能挣几百万的男人的妻子抢走……

“公务员都是窝囊废,要想于成点事情,必须靠自己努力,要有敢冒险的爱好要有自己的创见!……”

穿着灰黄大衣,戴着手套,留着用美容品粘上去的小胡子的马丁,真够可怜的!梅格雷想像得到她老婆把哪些话拽在他头上,时而连绵细雨,时而瓢泼大雨。

可是,他能够做到的都做了!在他之前是古谢,他也同样地挨骂。她会对他说:

“你看看人家马丁先生!这才是个聪明人呢!他想到他有一天要娶个老婆,假如他出了什么事,他老婆能有一份养老金!可你呢?……”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滑稽得可怕!但是,马丁太太自己的算盘打错了,也让人欺骗了,也把所有的人都骗了!

归根结底,从根上就有一个可怕的错误!这个圣·莫尔糖果商的女儿太爱钱了!这一点确定无疑!她感到钱能通神!她生来就想有钱,所以,她的丈夫就得能挣钱!

古谢挣得不够多吗?可是他要死了,她连养老金都没有!问题在于,古谢变成百万富翁的时间太晚了!现在又没有任何办法给马丁添一双翅膀让他也飞起来,也没有办法让他离开登记处,他也去卖血清或者别的能赚钱的东西!

她运气太糟了!她一直运气很坏!生活用耍弄她的办法跟她开玩笑!

老玛蒂尔德海蓝色的眼睛,盯在梅格雷身上,蓝得像美杜莎一样。

“她儿子来看她吗?”

“有时候来。”

“她也跟他大吵大闹吗?”

应该说,老玛蒂尔德等了好多年才有了这个机会,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她有充裕的时间。

“她给他出主意。”

“‘你父亲很有钱!他没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他应该感到羞耻!你连汽车都没有……你知道原因何在吗?就因为这个女人,她是为了他的钱才嫁给他的!她嫁给他就为这个!……’

“‘不管上帝知道不知道这个女人今后会怎样对待你……就是属于你的那一份,你是不是准能得到呢?’

“‘所以,你现在就得把钱要出来,存在一个可靠的地方……’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替你存着也行……你看,把钱放我这儿好不好?……’”

梅格雷看着肮脏的地板,皱着眉头思考着。

他认为在这些感情纠葛中,有一种主导一切的情感,它可能影响和带动其他的情感:这就是忧虑不安!一种病态的优虑,近乎疯狂的忧虑……

马丁太太反复说可能会出什么事情:丈夫一死,如果没有养老金,生活将是无边的苦海……她也为儿子担心!

这成了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一种伴随终生的困扰。

“罗瑞怎么回答她呢?”

“从来不回答!他从来也不久待!他在别的地方可能有更有意思的事干……”

“发生凶杀案那天,他来了吗?”

“我不知道。”

在角落里坐着的疯女人,和玛蒂尔德一样老她始终面带善意的微笑看着探长。

“马丁夫妇的对话是否比平常更耐人寻味?”

“不知道。”

“马丁太太晚上八点钟左右下过楼吗?”

“我不记得了。我不能每时每刻都待在楼道里呀!”

这是头脑不清,还是出类拔萃的揶揄?总而言之,她有所保留,有的事情她没讲。梅格雷感觉到这一点了。不是所有的脓都挤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吵架了。”

“为什么吵呢?”

“我不知道。”

“您没去听吗?”

她不回答。她的面部表情意味着: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您还知道什么事?”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病倒。”

啊!这可太关键了!微微颤抖的双手依然放在肚子上,这是她全部厨师生涯的最高点。

“为什么呢?”

这件事可需要仔细品味。

“因为……等一下,我问问我妹妹要不要什么东西……法妮,你不渴吗?……饿了吗?……你不热吗?……”

小铁炉子烧得通红。老女人就像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她脚下那双毡鞋底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因为什么?”

“因为他没把钱拿回来!”

她一字一字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刹住话头,留下一片寂静。说完了吗?她不愿再多说了!她已经说够了!

“什么钱?”

白费力气!她不回答任何问题。

“那和我无关!我就听见这么多!您爱怎么做,那是您的事…….现在,我该照料我妹妹了……”

他走了,让上帝照料这两个老婆子去吧。

他心里很不舒服,就像晕船那样,心里被搅得七上八下的。

“他没有把钱带回来!”

可以这样理解吗?马丁决定去偷她老婆第一任丈夫的钱,可能是为了不再听到她骂他无能。她从窗户看着他。他带着那三十六万钞票出了办公室……

可是,他回家的时候,钱没有了!他把钱放在保险的地方了?还是他又被别人偷了?或者是不是心里害怕,把这笔钱扔进塞纳河,以便落得个心里踏实?

难道是他杀了古谢?这个穿着灰黄色大衣,毫无出息的小个子马丁?

刚才他曾想坦白。这正是一个犯罪的人厌倦心理的表现,因为他没有气力再沉默下去了,他宁愿马上进监狱,也不愿继续忍受焦虑不安的折磨了。

但是,为什么他的老婆会病倒呢?

尤其是为什么罗瑞自杀了呢?

马丁不是怀疑这一切都是由梅格雷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吗?为什么他不去怀疑尼娜、古谢夫人或是那位上校呢?探长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碰到了圣·马克先生,他转过身说:

“啊!是您……”

他礼贤下士似的向探长伸出手。

“有新的进展吗?……您认为能破案吗?”

楼上的疯女人又叫喊起来,肯定是她的姐姐又扔下她一个人在家,自己到某家门外执勤上岗了。

 

葬礼办得很体面。参加的人很多,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古谢夫人的娘家人和奥斯曼大街的邻居都出席了。只有站在第一排的古谢的姐姐显得极不协调,虽然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打扮自己,仍是不合时宜。她哭个不停,尤其是她那擦鼻涕的巨响,每次都招来死者岳母愤怒的目光。

血清公司的成员紧跟在死者亲属后面。

老玛蒂尔德站在职员队伍旁边,神气十足,坚信自己有权参加这一集会。

她每天穿的那件黑裙子看来只适合这种场合:参加葬礼。

她遇到了梅格雷的目光,并给予探长一个轻微的点头礼。

管风琴声汹涌澎湃,唱诗班的低音和副祭的假声唱着安魂曲。

 

移动椅子的声音响起来。灵柩台很高,但它仍被无数的鲜花与花环所覆盖。

“孚日广场六十一号全体承租人敬挽。”

玛蒂尔德本应该把自己的名字也登记上。马丁夫妇是不是在认捐名单上签名了呢?

没看见马丁太太。她还卧病在床。

“安息吧!阿门!”

追思祷告做完了。司仪领着送葬行列徐徐走出教堂。靠近神工架的一个角落里,梅格雷脱帽致哀。尼娜的小鼻子通红,她也没顾得上在鼻子上扑一点粉。

“这太可怕了,是吧?”她说。

“什么太可怕了?”

“所有的一切!我说不好,这音乐……还有那菊花的味道……”

她咬住下嘴唇来忍住抽泣。

“您看……我想了好久……您猜怎么着,他过去跟我说过,他已经预料到要出事……”

“你到墓地去吗?”

“您看合适吗?有人可能会看见我,是吧?……可能我最好不要去……但是,我特别想知道他埋在什么地方…….”

“那你问问墓地看守就行了。”

“好吧……”

他们小声谈着。参加葬礼的最后一批人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了。一些汽车开走了。

“你刚才说他已经预料到……”

“可能不是这种方式去死……但他知道将不久于人世……他的心脏病相当严重……”

人们感觉得到,这姑娘太伤心了,她的心里连续许多小时只想着这件事。

“他说过的一些话,总在我耳边响着……”

“他害怕死吗?”

“不!可能正相反……比如有时候偶然谈到墓地,他会笑着回答:‘那是唯一能得到安宁的地方……拉雪兹神文墓地一个舒舒服服的小角落里多美呀……’”

“他常开玩笑吗?”

“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您明白吗?……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忧心忡忡……在这些时候,他总是找个理由来活跃一下,大笑一场……”

“他谈到过他第一任妻子的事吗?”

“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关于他第二任妻子呢?”

“也没有。他不谈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说一般人们如何如何……他觉得这是一群可笑的小动物……假如一个饭馆的堂官多收了他的钱,他会用一种比对其他人更加和气的目光看着他……‘一个坏蛋!’他说这个词的时候,样子十分开心,非常高兴。”

天气很冷。梅格雷和尼娜在这圣·菲力蒲·杜胡勒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在蓝磨坊,一切顺利吗?”

“一切顺利!”

“这几天我找个晚上去看你……”

梅格雷握了握尼娜的手,跳上一辆公共汽车的平台。他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考虑一下,或者不如说,让他的思想自由驰骋一下。他想像着送葬的队伍很快就要到达墓地了……古谢夫人……上校……她弟弟……这些人大概要谈论这莫名其妙的遗嘱…….

“他们在垃圾桶周围偷偷摸摸地搞什么呢?”

这才是这场悲剧的症结所在。马丁在垃圾桶周围转来转去,借口说找一只手套,可是第二天上午,他却戴着它,马丁太太也在垃圾里翻动,说是不小心把一个银勺丢了……

“……因为他没把钱带回来……”老玛蒂尔德这样说。

现在孚日广场大概挺热闹!那个孤单的疯女人不像平常那样大呼小叫吗?

公共汽车上坐满了人,到站也不行。紧挨着梅格雷身边的一个人对他的邻座问:

“您看了报上登的千元大钞的故事了吗?”

“没有,怎么回事?”

“我真想能在那儿……在布吉瓦尔水闸那儿!……前天早晨……不少一千法郎面额的钞票顺流而下……是一个内河船的船员首先看见的,他捞上来几张……后来船闸管理员发现了问题……他叫来了警察……这样,一名警察监视着打捞钱的人……”

“这是真的吗?那也不能保证没有人给自己留下一些……”

“报上说,找到了三十来张钞票,大概应该还有好多呢,因为在芒特有人也捞到了两张……嗨!钞票在塞纳河里游荡,这比鱼儿好玩多了……”

梅格雷对此不加评论。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所以他丝毫不动声色。

“……因为他没把钱带回来……”

那么,是这么回事吗?小个子马丁想到他犯的罪心里害怕或感到内疚了吗?马丁承认那天晚上因为头痛到圣·路易岛上去散过步!……梅格雷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因为他想像到马丁太太把这一切从她的窗户中都看在了眼里,她在等待着丈夫的归来。

他丈夫回来时惊魂未定,心慌意乱。她注视着他的一举动,她等着看见钱,也许要数一数这些钱……

马丁脱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不是她走过去捡起衣服翻了衣服口袋吗?

不安产生了。她盯着马丁那两撇悲伤的胡子。

“钱……钱……在哪儿?……”

“什么钱?.…….”

“你把钱给谁了?……回答我!……别打算说瞎话!”

梅格雷在新桥车站下了公共汽车,从那儿可以看见他办公室的窗子。他无意中发现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我敢断定,马丁一定在床上哭起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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