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谨小慎微的不老实人
“喂!司法警察局吗?我是梅格雷太太。我丈夫在吗?”
“在,我亲爱的朋友……”
“你不回家吗?”
“也许明天……也许…”
老实的梅格雷太太早晨四点惊醒了,发现身边空着没人,就放心不下。
“不,我不远行……就到附近去一趟……好好睡吧……”他一人呆在办公室里,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自己都感到像个乐队指挥。
“不行,探长先生……三、四天之内都不能审讯马斯古万……”
现在是土伦保安局,然后是尼斯保安局。
“朱斯坦,对……不惜一切代价?……一定!”
通过离洛蕾特圣母院街最近的警察局,他让人通知在布莱兹家门前值班的托伦斯。
上路!……不,还不能马上走……他从锁眼先欣赏一下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勒克劳阿根太太,而吕卡斯这个马大哈竟打起呼噜来了。
天亮了,空气还很湿润,雨却停了,路上铺满了树叶和碎纸片。
“出租车!……您的油够跑长路吗?”
八点钟了。安托瓦内特·勒克劳阿根疲惫不堪,但仍装得神气活现的样子,对在水池里洗脸的吕卡斯说:“你们的探长要把我们留在这儿很久吗?”
“除非您马上想去监狱?”
“我想我宁愿如此!”
她女儿的头发耷拉在一边脸上。让维耶在候见厅的长靠椅上睡了两个钟头。司法警察局里开始活跃起来。
九点钟,探长们都到局长那里做日汇报,只有梅格雷没去。
“你们谁知道他在哪儿,先生们?”
他读着尼斯保安局打来的电话通知,说已经在海堤赌场逮捕了叫朱斯坦的那个人。他是早晨七点钟从赌场出来时被逮捕的。这人在抗议。
“这大概是给梅格雷的……”
“他不在办公室里?”
局长推开门,吃惊地遇见两位好像在此过夜的女人,讨厌的吕卡斯在看着她们。他不知不觉打了个招呼。
“两位太太……”
但看到两位女人中那位老的一下子跳起来,向他跑来时,他后退了。
“这是谁?”
吕卡斯回答:
“局长……”
“告诉他,我一定要,我想……我……”
“不行!这是汇报的时间……”
一辆巴黎的出租车行驶在莫尔桑和枫丹白露之间,确切地说在莫尔桑的闸门和西当盖特的闸门间的一条泥泞的道路上。车已经在两家小旅店门口停了两次了。
“告诉我,老板,是否碰巧……”
梅格雷给人看照片,尤其是其中的一张…
梅格雷喝了一小杯……
哟!暴风雨刮倒了一棵树,正挡在路中。养路工已经到了,并开始抡起斧头。
“告诉我,朋友们……”
大家看见这位满身泥浆的胖先生都十分惊讶,为了解乏,他一烟斗接着一烟斗地吸着烟。
终于,有个人说道:
“这个人,当然罗……几乎每星期天,瞧,就在那采砂场附近,有一辆汽车……”
这是预审推事第三次给梅格雷的办公室打电话了。
“没有,推事先生……他没到,但他打来电话说一刻钟以后就到……是的……布莱兹先生?……他和便衣托伦斯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他要找部长……对……不,我不知道……她吗,总是一个样……是的,我让人给她们送了咖啡和月牙面包……老太婆喝了咖啡,但拒绝吃面包……”
所有的人都等着梅格雷。局长本人也不平静,因为他收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抗议。梅格雷用快递信件传见的贝尔特小姐戴着小红帽乖乖地在候见厅里等着。
所有这些人,包括坐在监狱凳子上的老皮卡尔,如果看见现在探长的样子,一定都会非常吃惊。
他名符其实地躺在出租汽车里,两眼闭着。不,没有完全闭拢,刚刚露出一条缝,可以看到两边的风景,看到一棵棵油亮苍翠、还在滴水的树。
他吸着烟斗!……沉思着……他在下一盘奇怪的棋,每人都成了一个小卒,而他却在耐心地走着这些棋子。
这是如此的简单……而加在一起又是如此的复杂!……假如没有这个笨蛋把一切搞乱的话……
他在埋怨还住在主宫医院的缠满纱布的马斯古万……要没有他……
不过梅格雷对他却非常宽容……是因为可爱的贝尔特小姐,那位长着酒窝的年青姑娘……多单纯哪!
只要了解马斯古万这位不老实,而又谨小慎微的人,就可以了解这一切。他犯了错误,而又内疚不已……
只需像会计一样算算他的收入和支出:一方面看这位普鲁和德鲁安的职员挣多少钱;另一方面看看他为贝尔特小姐的教育和住宿花了多少钱……
然而,他的薪金并不够……
德鲁安先生强调说,这个职员没有从钱柜中拿钱……
每过一个车辙,梅格雷都颠一下,烟斗在牙缝里颤抖,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思路。他要等所有人,所有的小卒都到齐时,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的办公室里对他们讲这番话:
“是的,推事先生,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马斯古万被引诱上钩了……他被谁引诱了呢?……被事务所的一位主顾、一位自己只做小买卖,但对其他人的买卖却感兴趣的主顾……因为您看这个人,这个布莱兹先生,是最凶狠毒辣、最狡诈的敲诈犯……
“他安排得多巧妙呀!他有同谋,可是别人从来看不到他和任何人在一起!他不在洛蕾特圣母院街的住处接待任何人,在那儿他是一位典型的富有的年金收入者。
“在莫尔桑‘丽鸽’旅馆,他是不管其他顾客,只热心于钓鱼的人……”
“他钓白斑狗鱼……在别人看不到的河左岸的草丛中钓白斑狗鱼……”
就在今天早上,伊西多尔不得不向梅格雷供认:
“您说怎么办呢……他去某地看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不知道是谁……我从来没看见过她……他不愿意让人知道,只要我向他提供活鱼,以便……”
谁到莫尔桑闸门和西当盖特闸门间同他见面呢?想想!布莱兹先生谨慎得很,自己从不在任何买卖中露面。他需要谁呢?需要一个打手……
就是朱斯坦!……他来往于蓝色海岸和巴黎之间……他负责让“主顾们”知道,要是不“掏腰包”……
朱斯坦和他的绿色敞篷车……
布莱兹先生还需要谁呢?需要有人向他提供关于正在做的多少有点可疑的买卖的情况。
马斯古万,谨慎的马斯古万是怎么落水的呢?他是一家事务所的职员。
那里从事出售和征购土地房屋等交易,有些市议员和其他知名人士也干这行……
您明白吗,德鲁安先生?您说您的职员一分钱也不可能偷去,这是对的,可是他能不能偷别人信件的抄本呢?
这就是马斯古万所提供的!这就是他给妹妹和自己安家的钱的来源,……
从此,他不能自拔。从此,别人把他捏在手里。这个老实人一失足,只得一辈子都当不诚实的人。
他为此痛苦……此外,他还为自己所爱的伯爵夫人对他冷漠无情而感到痛苦……
这是一个心怀不安的人,一个复杂的人……德鲁安说过……这是一个总以为自己受到怀疑的人,最后他误入歧途了……
“什么?……您说什么?推事先生……”
汽车驶入巴黎市区,梅格雷敲着玻璃车窗。那边是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大家都在等他。
“停一下,司机……我渴了……”
事实上是他还需要些时间准备口头汇报。
“但是若娜小姐,那个算命女人呢?”推事会这样问的。
“是个同伙……”梅格雷回答。
“跟谁同伙?”
“可以说是一个配角,布莱兹先生的配角……对敲诈犯来说,一位天眼通的算命女人是最好的耳目了……有人要向她询问自己的前途,就会把一切秘密都吐露给她……通过水品球从人嘴里骗出来的这些秘密并不都是干净的,每星期朱斯坦,就是坐绿敞篷车的人,把这些秘密带到莫尔桑,供总头目布莱兹先生挑选并加以利用……现在您明白了吗?推事先生!
“您说什么?……怎么若娜小姐……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要忘记她的母亲变坏了,她的父亲成了流浪汉,她想摆脱这种命运,但生意并不好……她是不是爱上了漂亮的朱斯坦?……在这阴谋里,她是不是只想到能得到些钱?
“您看,还可以找到其他的人,只要给钱他们就会向布莱兹先生出卖秘密,布莱兹再从中谋取大笔的钱……”
“朱斯坦发现了假勒克劳阿根的身份,揭开了巴底诺勒大街那家的秘密……
“一笔可赚大钱的买卖!勒克劳阿根太太得拿出钱来!这是理想的对象!她要得到二十万法郎的收入,为此要她付出巨大代价……”
梅格雷坐在小酒店的柜台旁,司机心想他是不是完全睡着了。
“我向您保证,推事先生,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当若娜小姐知道了他们要敲诈勒克劳阿根太太,由此她的父亲也要吃苦头,她也许哀求过,然后威胁说要把一切都捅出来,要揭发这个集团。
“那时,这伙人就决定杀死算命女人!
“现在明白了吗?她不由自主地给人提供了一件好买卖,多亏她,那伙人才抓住了下金蛋的母鸡。……向勒克劳阿根太太要多少呢?先要二十万法郎,假医生一年的年金?
“假如若娜小姐不听话,那就活该了……
“把她灭口……
“假如我能这样说,推事先生,找到‘确实不老实’的人也是很难的。
“像马斯古万一样,她也不够这个标准……
“布莱兹先生的专长是利用我们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称之为‘不三不四’的那种人。”
“星期五,五点钟,把算命女人杀了……”
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大家等得不耐烦了。推事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到梅格雷的办公室坐下。探长的司机也不耐烦了,因为他“干”了一整夜,真想躺下休息。
“再来一杯苹果烧酒,老板……”
要杀人了!这伙人要杀人!可怜的马斯古万知道了!他们把事情告诉他了,也许是为了更好控制他!但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阻止惨案的发生。
他到共和国广场常去的那个咖啡馆……
梅格雷气坏了!梅格雷火得攥紧拳头!因为假如这个人不这么复杂的话……
显然不能要求他到警察局来明说:
“我是一个犯罪集团的成员……明天五点钟,我们集团要作一起案,杀死一位我不知道确切姓名和地址的算命女人……”
“他想着,他的大脑在工作,他安排、拟定、发明了吸墨水纸的把戏以把自己置身事外,为了躲避同伙的报复,他甚至编造了偷一千法郎的故事,让人家把自己逮捕一段时间….
“就这样,推事先生!”
皮克普斯!……哈!哈!要签名时,马斯古万无意地看着前面,瞥见了一张高兴的脸,一个要着带镜子衣柜的走江湖的大力士……
签名:皮克普斯……
这个傻子,当他知道凶杀案还是发生了的时候,就只想自杀了……
“嗨!……头儿……”
司机摇晃着在桌上睡着了的客人。梅格雷微微睁开眼睛。
“我把您送到哪儿?”
“奥尔费弗尔滨河街。”
“嗯?……”
“司法警察局……”
他真的睡着了,剩下的路太短了,他都来不及清醒过来。对他来说,皮克普斯案件已结束,苦差事该开始了:向法官解释,然后……
突然他跳了起来。他又想起了勒克劳阿根太太的形象。他必须承认自己对她怀恨在心。没有布莱兹先生,没有考兰库尔街的凶杀案,她还会继续干那肮脏的勾当;还可以积蓄二十万法郎的年金,直到老流浪汉死去。而她却禁止他吸烟,并把他关在房间里!
“肮脏的玩意儿!……”
司法警察局……梅格雷郁郁寡欢地上了楼梯。
“所有人都在等您,探长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
中午十二点。所有的人都在等他,所有的人都在怪他,尤其是推事,他认为自己的尊严……
报告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
“必须证明……”布莱兹先生冷笑着说。
“都完全证实了……尼斯警察局审了朱斯坦,他……”
这是真的。那边用软的一手终于让朱斯坦招认了。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他加重了他的头头的罪名,希望自己能从轻发落。
“你还不回家吗?”梅格雷太太在电话里问。
“在……准备一小时以后吧……晚饭有什么吃的?……”
还得跑一次,因为推事认为就诈骗罪控告勒克劳阿根太太,必须由受害者起诉。
受害者是那个阿根廷人,他曾保证给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二十万法郎的年金。他死了。
他的女儿和许多南美有钱的遗产继承人一样,嫁了个外国王子,住在巴黎。
梅格雷在星形广场一家特别旅馆里由一名穿短裤的仆人带到豪华的客厅里等着。他等了一小时,可怜的梅格雷太太!他又等了一小时,并且睡着了。
“对不起,探长先生……别人忘了告诉我您在这儿……另外,我不明白……”
过去被勒克劳阿根医生救活的年轻姑娘已是一位五十岁的太太了,她打扮得像个少女。她肯定是美容院的有钱主顾之一。一位年青人像个骑士一样陪着她。
“我想请您……您也许还记得您父亲曾给一位医生二十万法郎的年金,这位医生……”
“啊!对……我那时得了黄热病……若斯,您能想象我得过黄热病……”
“然而,这个人死了……”
“真可怜!……他应该还年轻……”
“这就是说他……”
算了!最好在这间屋子里别谈年龄!
“他的老婆……为了不失去年金……在戛纳码头捡了个像他丈夫的流浪汉……”
“这真有趣!……我的上帝,若斯,这多有意思!……告诉我,探长先生……她和这流浪汉有……?总之,她是不是真把他当成丈夫?他们有孩子吗?……”
“因为这是一起诈骗案,您是受害者,我来问您是否上诉和……”
“上诉?……为什么?”
“因为您十年以来每年被骗走数目为……”
“可怜的女人!假如她给我写封信……我甚至已经记不得这笔年金的事了……这事由我的代理人管……可是,不,探长先生……告诉我……能认识这样一个女人我会很高兴的……这真好玩!……另一个丈夫和原来一样!……若斯,您不觉得这让人兴奋吗?……告诉她给我打个电话,来喝杯茶和……”
“到底回来了!……你来了,梅格雷!我想……你电话里说了,我就准备了夹猪油的小牛肉片……”
但是,梅格雷在门厅那里就已经开始脱掉上衣、领带、假领,含糊不清地说:
“睡觉……”
“嗯?……你不吃饭了?你……”
他没听见,一头钻进卧室,一边叹气,一边脱衣服:
“太蠢了!……你看,人都太蠢了!……”
他把床上的弹簧压得嘎嘎作响,在枕头上给自己脑袋按了个坑。他已经睡着了,还在自言自语地说:
“假如他们不那么蠢,就用不着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