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红帽姑娘
几乎每隔一刻钟梅格雷就哼哼唧唧,大口喘气,好像在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人;但实际上,他只是费力地拉开被单,翻个身马上又沉入恶梦缠绕的睡眠之中。每次,梅格雷太太都被惊醒,盯着微风吹得像个气球的帘子,久久不能入睡。
夜空晶莹纯洁。从里夏尔-勒努瓦大道都可以听到,或者好像听到中央菜场的拉货车声。
孚日广场21号有扇窗也开着,可卧室里空无一人,虽然看门人铺好了床,谁也没上床睡觉。
在主宫医院的一间病房里,一位侧面像马脸的护士坐在约瑟夫·马斯古万的床头织毛线。马斯古万的头上缠满了绷带,连脸都看不见了。
法医所冰柜里的若娜小姐却没人看守。巴底诺勒大街,就在灯火辉煌的克利希广场旁边,便衣警察让维耶有时从长凳上站起来,在树下踱几步,看一眼两座布满广告的楼中间的月亮,然后盯着17号黑洞洞的窗户。
开始,有几个女人在黑暗中凑过来——奇怪,今晚这块地方的女人都很漂亮,但她们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她们在远处逛来逛去,后来渐渐少了。一家酒吧间也关上了门。这时天气突如其来地变凉了,尽管东方尚未泛白,却可感到白日即将来临。
在金字塔街伯爵夫人的沙龙里,最后一批赌客到早上五点吃完夹肉面包后才走。
报纸印出来了,地铁的门开了,大咖啡壶下的煤气烧起来了,柜台上摆满了月牙形热面包。
托伦斯睡眼惺忪地来到巴底诺勒大街,左顾右盼地找着该换班的同事。
“有什么动静吗?”
“什么也没有……”
梅格雷穿着背心用早餐。街上白茫茫一片,像被雾气笼罩着,开始又有了生气。
带红帽的女郎收拾好泰尔纳那套二居室带厨房的住宅后,走到街上,在去地铁的路上买了一份她常看的报纸。
她没有去玛德莱娜她工作的旅行社,却到小城堡站才下车。她忐忑不安,嘴唇直打哆嗦,像在背诵连祷文,径直朝法院阴暗的大楼走去。
梅格雷在办公室的窗前认真地擦着自己的两个烟斗。
“一位年青的姑娘要见您,她没有报名字,说有很要紧的事。”
于是这天早晨,也就是星期六早晨,这出悲剧又开始了。姑娘穿一套海军蓝衣服,戴着红帽。平时她准是笑容满面,双颊和下巴都有酒窝,可是现在她心烦意乱,十分激动。
“他在哪儿,探长先生?他死了吗?……他是我的哥哥,确切地说是我的过房哥哥……”
她指的是马斯古万,他的照片与梅格雷的照片并排印在报纸的第一版上。十五年来,每有一件新的案子,报纸上总是登出梅格雷的这张照片。
“喂!主宫医院吗?……”
马斯古万没有死。大家正等着医生马上来查房。不过他一直昏迷不醒,任何人都不准探视。
“对我讲讲您兄弟的事吧,小姐……怎么称呼您,小姐?”
“贝尔特,贝尔特·雅尼沃。大家都叫我贝尔特小姐。我在一家旅行社当速记打字员。我的父亲是瓦兹省一个村里的细木匠。我出生时父母已经上了年纪,他们不打算再生孩子,就从公共救济事业局收养了一个男孩:约瑟夫·马斯古万……”
梅格雷在一位如此娇嫩的女孩身边就像是个慈祥的爷爷。
“告诉我,您乐意不乐意陪我到孚日广场您哥哥家里去一趟?”
他叫了出租汽车带她去了。根本不用问她,她就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大楼的拱门下,看门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好几个邻居围在她的身旁。
“一位这样严肃,这样规矩,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的人!……”
二层住着一位前部长,三层住着房东。到四层才感到几家人挤在一起热烘烘的气氛,一条长廊两边住着一些小人物,阳光只能从顶楼照进来。
“他干嘛要想自杀呢?他生活中从来也没有碰到过什么倒霉的事……”
直至现在,约瑟夫·马斯古万对梅格雷来说仍是一个古怪而又有点令人不安的人物。但贝尔特小姐说话了。他住的房子也讲话了,一间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卧室,书架上摆着严肃正经的书籍,刚买了一架留声机,有一间盥洗室和一间极小的厨房。
“您看,探长先生,他总感到自己同别人不一样……村里的孩子叫他救济局来的小鬼,在学校里他是拔尖的,在家里他总多干活,认为这是攸关声誉的事……他总是害怕妨碍别人,成为多余的人……他感到别人是出于怜悯才容忍他的……我父母不得不强迫他继续念书……后来他们去世了……出于意外,他们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太小还不能工作,许多年里都是约瑟夫·马斯古万供养我。”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过呢?”
她脸红了。
“他不愿意这样……我们不是真正的兄妹,不是吗?”
“告诉我,小姐,您的过房兄弟是否有点爱您?”
“我想是的……可他从没说过……他不敢的……”
“他有男女朋友吗?”
“我没见过……有时我们星期天一起出去……”
“他从未带您去过莫尔桑?”
她回忆着。
“在哪儿?”
“塞纳河畔,高尔贝怡上游……”
“没有……我们最常去儒安维尔,在马恩河上玩……近几个月来,约瑟夫迷上了桥牌……”
“他对您提起过伯爵夫人吗?”
“什么伯爵夫人?”
梅格雷尽可能不露声色地搜查了住宅,可是白费功夫,没有找到任何可提供线索的东西。办公桌里有几个本子,上面有马斯古万记的详细账目,他对此简直成癖了。几本关于桥牌的书,有对某些难局的分析。
贝尔特小姐指指墙上她父母在自己屋前照的照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蹲在父母的脚边。
“您认为您的过房兄弟会偷东西吗?”
“偷东西,他?……像他这样谨小慎微的人?……”
她使劲地笑着。
“看得出您不了解他……我记得一次账目里差了几分钱,他找不出错在什么地方,为此他整整愁了一个星期。”
“小姐,您听着,我劝您回去上班。要有什么事情,我们很容易就能打电话到旅行社找到您的。”
“您答应我了,是吧,探长先生?即使我不能和他讲话,只要看看他,亲眼证实他还活着……”
梅格雷关上窗子,朝房间瞅了最后一眼,把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和看门人简短地谈了一会儿。平时没人给马斯古万写信;只在星期天他要和过房妹妹一起出去的时候,星期六他会收到一封她的快递信件。对,最近看门人发现他有些心事。
“这人十分客气,探长先生!……对!他经过院子时总向孩子们打招呼;每个月底,他都给孩子们带糖果来……”
梅格雷徒步向共和国广场走去。体育咖啡馆几乎空了,侍者内斯托正在擦仿大理石的桌子。
“马斯古万先生?……您可知道今天早上我打开报纸时感到多么吃惊!喏!这是他的座位……”
账台旁放着一架吃角子老虎。咖啡馆里面有张俄式弹子台,每天同一时候,马斯古万都坐在它的旁边。
“不,我从未见他和任何人说话。他慢慢地喝着开胃酒,总是一种酒。他看报……他总是叫我,并且每次只给我二十五分的小费。看他来了就知道时间了,差不了一分钟。”
“他经常问您要纸笔写东西吗?”
“我记得这是第一次……”
不幸的是内斯托不能肯定,那天晚上,马斯古万是不是写东西了,还是只看了一会儿摊在面前的带吸墨水纸的垫板。侍者也记不清在马斯古万之前谁用过这块垫板。
“下午,客人接踵而至,实在记不清……”
梅格雷叹了口气,擦擦汗,站在公共汽车车厢外的平台上,懒洋洋地回味着细沙与翻滚的白浪相撞时的单调声音。
“又有一位年青姑娘要见您,梅格雷。肯定这是接待姑娘的日子!……”
这位姑娘与贝尔特小姐完全不同。一位十八岁的胖姑娘,上衣绷得很紧,脸色红润,一双鼓出的眼睛。好像她刚刚挤完奶,身上还带着奶味。
差不多也是这样:她在考兰库尔街一家乳品店工作。她激动万分,都想哭了。
“儒尔先生这样对我说的……”
“对不起,谁是儒尔先生?”
“我的老板。他要我一定来见您。”
她习惯了办公室的气氛,习惯了神态憨厚,吸着烟斗的探长的沉重身影。
“给我讲讲吧……”
“我不知道他的姓,我起誓!……我只是注意了他的车子,一辆漂亮的绿色敝篷车……”
“但那个年青人……给我形容一下那个年青人……”
姑娘脸红了。她叫埃玛,才到巴黎几个月。她每天一清早就给考兰库尔街的几乎所有人家送奶,下午则在店里干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小伙子,也许他已经结婚了?……”
总之,她显然已爱上了那个开绿色敞篷车的人。
“他身材高大,棕色头发,穿得很好,老是戴着浅色的帽子……有一次他肩上还挎着一副小望远镜……”
“他的车是不是停在67号过一点的地方?”
“您怎么知道?……他大约每星期来一次,很少来两次……我看他进了67号乙门,我猜他是去看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他的穿戴像是去会女人……我不知道怎么说好……他身上很香……”
“您从他身边走过?”
可怜的埃玛!人们可以想象出快四点半时,她怎么等着绿色敞篷车来,然后随便找个借口出去,设法同她喜欢的人擦肩而过。
“他昨天来了?”
她点了点头,都快哭了。
“几点钟?”
“我不知道,是在五点钟左右吧。他呆的时间不长,肯定不是他杀了那位太太……”
见鬼!梅格雷耐心地问她,完全同意她的意见。这位胖姑娘说的事比她想象的要有意义得多。她所描述的那种类型的男人参与这种事情是不奇怪的。
穿得太好了,埃玛甚至也这样说。浅色衣服总像是新的,
手上带着钴石戒指。她还注意到他有两颗金牙。一位跑马场的常客。梅格雷应该到风化警察大队和负责赌场的大队去打听消息。总之,在伯爵夫人的常客中有没有人与他的体貌特征相符呢?
“谢谢您,小姐。儒尔先生让您来见我是对的……”
”他是无辜的,是吗?……我不能相信像他这样的人……”
她没有承认的是——确实,这对调查没有任何意义——几星期以来,每当绿色敞篷车停在考兰库尔街时,她都顺手往车座上扔一朵鲜花!
“您没有看到其他人在五点钟时走进67号乙门吧?”
“一位太太……”
“什么样的太太?”
她的描绘很像“丽鸽”旅馆的老板娘,可埃玛无法确定这个女人是在坐敞篷车的男人出来之前或之后进去的。
梅格雷边说边草草地写了几道命令:寻找绿色敞篷车;在各跑马场寻找一位棕发年轻人;等等。
“喂!主宫医院吗?……”
马斯古万没有死。教授亲自接了电话。受伤者大约有两成的概率能活过来。即便一切顺利,也别打算在一周内审问他。
“喂!贝尔特小姐?您哥哥可能得救……不,您还不能见他,我会把情况告诉您的。”
茫茫的沙滩,无边的海洋风平浪静……天气很热,梅格雷叹了口气……这是调查中最艰苦,最使人失望的时刻……一些人物的轮廓开始清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明朗起来……
巴底诺勒大街那可怜的老头是不是又被关在屋子里了?
就像纯属巧合,答案来了。托伦斯探员打来了电话。
“是您吗,头儿?我在河边的一家小酒吧间给您打电话。我们监视的那个家伙在九点整出来了……怎么?哦!好……一定,他穿着那件厚大衣……没有,他没有看见我……他什么也不看……他慢慢地径直朝前走,就像病人在散步一样……有时他在一家的商店橱窗前停下看看……过马路时有些犹豫,像怕汽车压着似的……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现在,他站在一个钓鱼人的身后……我从打电话的地方看着他……您说什么?不,他没与任何人讲话……什么?我听不清……报纸?他什么报纸也没买。好……如果您愿意……好的,我继续盯着他……我的运气不错,竟在这儿找到了一瓶很棒的乌弗来酒。”
梅格雷严肃而又笨拙地经过边上狭窄的楼梯,来到法院顶楼下的实验室。握过手后,他俯身看着正在工作的专家。
“怎么样,孩子们?”
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吸墨水纸上的笔迹可能是男人的,也可能是女人的,而且没有留下指纹。在垫板上发现了好几种指纹。他们试着查了查惯犯的档案,没有结果。
保罗医生洋洋得意地顺便过来问了声好。
“唉!我的好梅格雷……您说,扎人两刀的这个小伙子……第一刀离心脏几毫米,可第二刀正中左心室……我给您提供一个材料,从凶手杀人时的位置看,他不可能不溅上猛烈喷出的鲜血。”
然而,奥克塔夫·勒克劳阿根在厨房里被发现时衣服上没有血,而且衣服也未曾洗过。
让维耶回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他没睡几小时,
“拿着这张照片(这是马斯古万的像片),让考兰库尔街的人都看看。各种办法都要试试,不应错过任何一个成功的机会。
“告诉我,医生,一个女人能不能扎这两刀呢?”
“除非她特别壮……您知道有些时候女人仗着她们的神经比男人有劲……可这一点也不能使问题变得更简单!”
吕卡斯到金字塔街拜访伯爵夫人。因为她睡了,他只得等了好久。伯爵夫人一副贵妇人的气派,拿着单柄眼镜,始终这样称呼吕卡斯:
“警察先生……”
马斯古万当然欠她一点钱。八百法郎?有可能。在这里,大家根本不计较这点小数目……没有呀!她从未催他还过钱……这可怜的人!……一个小职员误入了只有阔人常来的地方,这里有退役少校,巧克力大亨的太太,实业银行的代理人……两间大客厅,家具布置得相当雅致……其中一间有个酒柜,后面有人在给迟走的赌客准备三明治……
“问她是否认识一个人……”梅格雷在电话里说。
他描述了坐绿色敞篷车的人。伯爵夫人不认得任何像他的人。
“喂,吕卡斯!到郊区去了解一下,可能会有人看到过敞篷车。商店的售货员和保姆会习惯注意到与众不同的汽车。”
巴黎到处都是坐满了外国人的大客车,导游用扩音器大声吼着。荫凉处都有三十五度,游泳池里人挤人,都没法往里钻。
“你叫人拿半升……不,一升啤酒!”梅格雷对司法警察局的庶务说。
中午,吕卡斯回来了。
“没有任何关于绿色敞篷车的消息……我抄下了赌场里常客的名单,也许有用……因为这个赌场按手续申报过……另外,并不闹笑话!……客厅很豪华,但根据每天的账目,赌得并不凶。一些人一分一分地赌,有几个人偶尔也赌五分钱。都是些离群索居、无家可归、与世无交的人,或者是一些因夫妻不和,为了不跟老婆在一起,来这里度过一个晚上的人……他们听伯爵夫人的……都装出上流社会人的样子,但他们为了付清三十几个法郎的差金却唉声叹气,十分可怜。”
“勒克劳阿根从没到这个俱乐部来过吗?”
“他夫人?……他女儿呢?……”
“我想到了这一点……所有的人都不认识她们……”
“若娜小姐呢?”
“我们想到一起了……当我把她的照片拿给伯爵夫人看时,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惊讶……她看了很久,可以说太久了,然后用过于自然的口气问道:这是谁?”
多菲纳啤酒店的侍者把两个半升啤酒放到办公桌上,他熟悉司法警察局的办公室就像熟悉店里的桌子一样。梅格雷一口气喝了半升。他已拿起了另一杯。他发觉吕卡斯看着他,小声说道:
“请原谅,老兄。”
他太渴了。吕卡斯就活该了,他在路上已喝了冷饮!
“我想……”
十二点敲响了。几十万巴黎人将利用一周两天的休息日到海滨或乡下去。
“喂!总机吗?给我接我太太……”
第二个半升也快空了。办公桌上的两个烟斗还是热的。
“是你吗,梅格雷太太?怎么样?……不,我不是说不回去吃午饭,相反,我再过一小时就回去。在这之前,你准备好黄色手提箱,黄色的,对……我们到水边去度周末……什么?去莫尔桑……对……一会儿见。”
“我干什么呢,我?”吕卡斯问道,他早已知道他不能去乡下过星期天了。
梅格雷手里拿着铅笔,给每个人分配工作。考兰库尔街……绿色敞篷车……询问所有的商人和酒吧间的老板……巴底诺勒大街……如果再没有结果,那就活该了,可对勒克劳阿根则要寸步不离……为什么不把孚日广场监视起来呢?对,派人到喷泉附近,万一某些人想去可怜的马斯古万的住处呢?
什么都没忘记吧?向总机发出了命令。记下伯爵夫人和勒克劳阿根所有的电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至于镶金牙的男人,负责赌场的大队和风化警察大队会管的,明天在跑马场……
“星期一见,老兄。”
“好好玩,头儿。”
梅格雷已经戴上了帽子,但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看,还有某位贝尔特小姐……这可能很愚……但管它呢……星期一我必须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
“漂亮吗,头儿?”
“简直是人面桃花,还颇多情……”
梅格雷和大家握握手,终于走下了司法警察局满是灰尘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