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雷与皮克普斯签名

四、布莱兹先生的两条白斑狗鱼

有那么几天,不知为什么就概括了一个季节、某段生活或各种各样的感觉。在莫尔桑度过的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白天对梅格雷来说,就集中代表了夏天水边的轻松生活,使人享受到一种纯真的乐趣。

晚饭后,树下点起了灯火;树叶变成了像古代壁毯上的美丽的深绿色;塞纳河水波荡漾,水面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雾气。岸边小桌旁传来阵阵笑声,还有情人们的窃窃私语……

梅格雷夫妇躺下后,有人拿来一架留声机放在平台上,很晚很晚,他们还听到那柔和而流畅的音乐,还有跳舞人踩在砾石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探长这夜当真睡了吗?“丽鸽”旅馆的房间设在一幢附属建筑物内。这幢楼像条船,铁楼梯盘在室内,二层楼的阳台连成一条。房间像船舱一样小,刷的白灰,有一张铁床,一个梳妆台,一个白木的挂衣壁橱上挂着提花布的遮帘……这天晚上,所有的门窗都朝着八月的夜空大开着……

“你有地方吗?”梅格雷太太紧贴着墙壁低声问道。

哪儿的话!这张床睡两个人实在是太小了。梅格雷正要朦胧入睡,就有声音打扰他:快三点钟时,先是划桨声;有人解开了平底船;他知道是旅馆的杂工伊西多尔去取鱼。

过一会儿,一个孩子哭了。这里住的大部分是年青夫妇,还有两位牙医,一位保险公司的检查员,几个高级时装店的女售货员;大家都无拘无束,轻松愉快。

“你在哪儿,梅格雷?”

朦胧中,梅格雷太太看到丈夫穿着背带裤子,凭倚在栏杆旁,烟斗里冒出一缕青烟。

“明天你可要睡个午觉!……”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若娜小姐常到“丽鸽”旅馆来……她也跳舞……住这里的人并不知道她的职业;另外,她还和牙科医生利雅郎的太太一起划独木舟……

塞纳河对岸有一列火车开过,一只小船悄然回来,伊西多尔颀长的身影,他身穿猎装,戴着皮腿套,八字胡耷拉着……他去厨房点了灯,并把一满舱活的鮈鱼和欧鲌搬到厨房里。

慢慢地人都醒了。一个钓鱼的人从一楼的房间里出来,装满第一袋烟,到库房去找鱼具……

又一个人出来了,他们握了握手……伊西多尔从船上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很长的包,登上另一条新漆的、嫩绿色的船,把包塞进箱子。

这些几乎都成了习惯的行动,每逢星期天天气好,都会有同样的钓鱼人,同样的夫妻在这里,一大早就有人出去。现在伊西多尔擦掉小船上的露水,去寻找鱼竿和线,然后把它们认真地收拾好;厨房里漂出一股诱人的咖啡味,早就有一个女佣人下厨房了,她没有梳头,围裙里连内衣都没穿。

嗨!布莱兹先生就睡在梅格雷的隔壁。他从房间里出来,悄悄地同人打招呼,走下铁楼梯。据罗阿太太讲,他是旅馆里最忠实的主顾之一。一位安静而温柔的中年男人,非常注意打扮。

厨房里为他准备了一筐食品:半只鸡,半瓶勃艮第酒,奶酪,水果和一瓶矿泉水。伊西多尔一直陪他到船上,船上安了一只用来带动槽的发动机,这机器先要用绳拉才能启动。

天亮了些,不知不觉地可能是从对面村子来了些钓鱼的人,他们已经沿河在树间坐了下来。发动机转动起来。布莱兹先生一人坐在船后,嘴里叼着香烟,向上游开去,他把装着钓白斑狗鱼的拟饵钩的线撑开,拖在船后的航迹里。

“睡好了吗?”

“您呢?……”

生活的节奏加快了。有人穿着睡衣或室内便袍走来走去,两个女佣人现在穿好衣服托着装早点的盘子进入客人的卧室。

“你在这儿,梅格雷?你干什么呢?”

什么也不干……若娜小姐……真奇怪,凶杀后不一会儿罗阿太太就去给她送冬穴鱼……在找不到钥匙的厨房门后发现了老勒克劳阿根,而他却说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是更奇怪了吗?

孩子们在树下的小桌上吃饭。一对对穿得很少的人推着漆过的独木舟,一个戴着大眼镜的年青人在一条青色小船上扬起了帆。

“你不钓鱼吗?”

不!梅格雷什么也不干。九点多了,他打算去刮胡子,去梳洗一番。他吃了香肠,喝了一杯白酒。顺塞纳河望去,到处都是小船、赛艇和小帆船,岸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垂钓。

时间像河水一样悄然流逝。餐具已放好,准备吃午饭了。从巴黎又开来几辆小汽车,只得停在旅馆的院子外面。梅格雷太太是个从来闲不住的人,她带来了刺绣。尽管边上有扶手椅,因为是在乡下,她按习惯还是坐在草地上。

独木船一只只地回来了,有的钓鱼人也回来了。但还有更上瘾的人,像布莱兹先生,他们则把午餐都带走了。

布莱兹先生一定往上走得很远了,可能快到塞纳港了,因为一上午大家都没看到他的船。当然从河湾起,对岸一大片地方长满了芦苇,给人以异国情调,就像是热带水生丛林。乘独木舟的情侣大概很乐意藏身于此吧!

伊西多尔什么都管:滗酒,开车去高尔贝怡买肉,修理漏水的船,等等。

三点钟。梅格雷太太不时用保护者的目光看一眼在椅子上打盹的丈夫,动不动就要周围的人安静一点。

他没有睡熟,因为他听到了电话铃声。他看看表,站起来,回房间去。就在此时,站在门槛上的女佣人喊道:

“有人找梅格雷先生……”

是吕卡斯。探长叫他监视巴底诺勒大街的房子,并在三点左右来电话。

“喂,头儿吗?……”

嗨!队长的声音有点可怜巴巴的。

“我碰到一件倒霉的事,可我事先已采取了措施……从早上起我发现一个窗户的帘子老动。但没人能认出我,因为我装成了一个流浪汉……”

“笨蛋!”

“什么?您说……”

司法警察局所有人都知道梅格雷最讨厌乔装了。但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吕卡斯呢?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演戏。

“总之,头儿,快十一点时……”

“谁出来了?”

“那位太太……她对四周连瞧也没瞧……她向克利希广场走去,坐上地铁……我在她之后也上了车,我起誓……”

“她在哪儿甩开了你?”

“您怎么知道?她在圣雅克站下车……您看……街上空无一人……地铁出口的对面有一辆出租汽车,只有一辆……她极其自然地上了车,车开远了……我找了十分钟的出租汽车也没找到……”

“见鬼!”

“我记下了车号……嗨!头儿,这个号是假的,因为车辆登记册上没有这个号。我换了衣服后又到巴底诺勒街……”

“至少你又是吕卡斯的打扮了?”

“是的,看门人对我讲勒克劳阿根太太没有回来,老头子大概被关在房间里了,因为他没有出门。小姐也没出门……”

巴黎人倾城而出,大街小巷显得更宽敞更亮堂了……走离市中心最远的圣雅克大街……

梅格雷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他吭了一声。

“我干什么呢?”

“你等着,她回来时给我打电话。对了,你仔细观察她的鞋子,我很想知道她的鞋是否布满了灰尘。”

“懂了,头儿。”

错了。吕卡斯根本没懂。梅格雷脑海中闪过的念头还是十分模糊……

他从“船舱”里出来,在旅馆里转了转。罗阿太太先对他笑笑,他也对她笑了笑,但只是苦笑。

“当我想起这可怜的女人,探长先生……”

“她是不是同您的某个客人特别熟?”

“不,我看不出来。她不喜欢出头露面……看,这是她的桌子……每次我一看到这个地方,眼泪就出来了……她喜欢孩子,因此常和牙科医生利雅郎的夫人在一起,因为她有两个孩子:莫尼克和让·克鲁德。”

梅格雷到了门口,脸上丝毫没有星期日天好时他惯有的轻松表情。一个细节使他困惑不安。圣雅克地铁站那辆唯一的出租车。因为这太容易了!捉弄吕卡斯的人不是小孩,也不是个新手!

又瘦又神经质的勒克劳阿根太太真是永远消失了吗?探长深信不会的。那么为什么她需要摆脱一下监视,活动几个小时呢?去见什么人吗?把材料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为了……

嗳!探长听到远处不断的哒哒声。这是布莱兹先生船上的马达。

很快,在灰蒙蒙的阳光下看到了翘得高高的船首和镇定自若的钓鱼者,他在船靠近码头前让船转了一个漂亮的弯,然后灭了火。

有两、三个散步者凑上前去,就像来了任何一个钓鱼的人一样。伊西多尔也赶快跑上前去。

“布莱兹先生,钓了不少鱼吧?”

布莱兹几乎不感兴趣,像往常一样说了这么一句:

“两条白斑狗鱼,不算太小……”

他打开箱子。在一条毛巾里用草裹着两条鱼,说是这样能保持新鲜。

布莱兹先生遇到了梅格雷的目光。像早上一样他默默地向他打个招呼,当大家住在乡下同一个旅馆里时……

他从小船上下来,慢慢地走到他房间去。梅格雷没有忘记看看他的鞋,鞋上一尘不染。

伊西多尔已经在整理鱼具了,他抬起头来,因为梅格雷像个天真的巴黎人那样问他:

“他是用拖网捕到的吗?”

“我想不是……我在船里放了活饵……拖网捕不到时,布莱兹先生知道好地方,他用活饵钓。他很少两手空空地回来.….”

“让我看看,好吗?”

梅格雷跳上船,差点把船弄翻了。他弯下腰,抓起一条白斑狗鱼。

“的确,这条真不小……”

“中等,六、七斤重……”

这时,伊西多尔尖锐地瞅了探长一眼,把鱼拿了回去。

“对不起,我必须给他把鱼包好,因为他肯定要把鱼带到巴黎去。”

伊西多尔走到厨房。

“你在做什么,梅格雷?”梅格雷太太平静地问道。

没有……他什么也没做……他在等什么东西……他装作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条帆船,它想方设法逆流而上,但因为没有一丝风儿,船老是前进不了。

对了!……他心里一震!……眼里闪着胜利的火花!……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令人高兴……梅格雷知道这事快发生了……他有把握……但他只是依凭预感和一些蛛丝马迹。

屋顶下的房间里那么热,真令人奇怪;他竟被八月之夜迷住了,这也真奇怪;还有他腰上挂着裤带,观赏了日出,这也算个奇迹了。

早上天蒙蒙亮时伊西多尔的那个动作……梅格雷分明看到他从自己船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长包,并把它放进布莱兹先生船上的箱子里。但这并不是活饵,活饵装在一个盖上扎着洞眼的铁盒里。探长没有管它……

先是吕卡斯打来的电话……

然后是这两条白斑狗鱼……他仔细地研究了它们……梅格雷当年也曾钓过鱼,即便钓到的鱼不多,可对钓鱼技术了解得并不少……

白斑狗鱼是最贪食的河鱼,要从它嘴里取出诱饵十分困难,有时还不得不打开它的肚子。

布莱兹先生的两条白斑狗鱼没有伤口,甚至一点擦伤都没有!

而伊西多尔大半夜都在用网捕鱼……

伊西多尔曾瞧了探长一眼,现在发生的事是这一眼的必然结果。伊西多尔经过厨房,围着旅店绕了一圈,爬上边楼二层,几乎是偷偷地溜进布莱兹的房间。为了给他通风报信。

老实的梅格雷太太以为丈夫感到无聊,低声对他说:

“你该带本书来……也可以消遣消遣!”

啊!是的……上面有人在看着他……伊西多尔像猫或是像偷猎者似地走下来。

“你老站着不累吗?”

布莱兹先生的窗户打开了。他换了衣服,一副城里人打扮。

“告诉我,罗阿太太……”

“我听着呢,探长先生…”

他漫不经心地提了几个问题。

是的,布莱兹先生星期六晚上乘火车来的,总在星期天乘六点的火车回去。他马上要从堤坝上过河去。

不,他从不坐汽车来。

女人?多奇怪的念头!她从来没想过。他不留意女人。

他到“丽鸽”旅馆来没有一次有人陪着。

怎么?……在对面的别墅里?……她也没有想过这些……这不可能,因为他钓一整天鱼……另外,这里能看到的几座别墅都由巴黎的阔人住着……负责河运的马莱一家,办公室在伏尔泰码头……很老的杜罗阿夫妇他们……

“嘘!……他来了。”

布莱兹大概同梅格雷的年纪相仿,可显得年轻多了。看得出他是注意修饰的人,生活一帆风顺。

“啊,我的好罗阿太太。”

“啊,布莱兹先生。……好像您钓鱼钓得不少嘛!”

“不少。”

她有点亲热地逗他道:

“您睡好了吗?……承认吧!您不是从早到晚在钓鱼,您的船停在芦苇中时……”

“我白天从不睡觉。”他回答说,声音突然生硬起来。

“哦!这又没有关系,就在刚才,梅格雷先生还……”

布莱兹先生朝他看了一眼,目光敏锐,过于敏锐,但出自本能。他不知道探长的确切身份吗?

电话铃响了,梅格雷拿起听筒。当然他听到了吕卡斯的声音。

“她回来了,头儿。没坐出租汽车,没有……她走来的,从阿姆斯特丹街的方向来……”

“她的鞋呢?”

“不出所料……她几乎刚到,老头就出来了……很镇静……他仍和每天一样散着步……我给您打电话时找了个人监视他……我做什么呢?”

这是吕卡斯的惯用语。梅格雷给了他详细的指示。

“啊!布莱兹先生走了……”他从电话间出来时突然发现。

他望着远处的摆渡船,船上没有他要找的人。

“告诉我,罗阿太太,他怎么没有过河呢?”

“布莱兹先生?……啊!对了,就在叫您接电话时,有几个客人开汽车走了……”

“他认识这些人?”

“不,他向人家表示歉意,这就是证据……他问他们是否愿把他带到高尔贝怡,因为他怕误了火车。”

“他把白斑狗鱼带走了吗?”

“啊!是的,他夹着包……”

“当然,您没有记下车子的号码吧?”

她惊慌失措了。

“您想到哪里去了,探长先生?像布莱兹先生这样的人!……我要投资总是听他的建议,他特别了解交易所的行情。”

“您知道他在巴黎的地址吗?”

“登记册上可能有……等等……但我想……对,真的,我考虑这会让您怎么想……”

“我什么也不想,罗阿太太。看……布莱兹……布洛歇,巴尔达蒙……布莱兹……食利者……洛蕾特圣母院街25号……”

罗阿太太有点不安地笑了。

“我不明白您……您……反正,大家都说警察有怀疑一切人的怪癖。”

“您允许我再打一个电话吗?”

高尔贝怡。火车站警官。没有,巴黎的火车还没有过呢。要在几分钟后。体貌特征?……好……再打电话来……

巴黎,司法警察局。

“洛蕾特圣母院街25号……谁值班?……杜普雷?……就杜普雷吧,叫他自然一点!……”

罗阿太太在厨房里来回走着,她恼火了。

“您能叫人给我一小杯苹果酒吗?”

他等着电话。没有像布莱兹的人在高尔贝怡站乘火车,他对此并不惊讶。

两小时以后,“丽鸽”旅馆的顾客吃饭了,汽车开始陆续走了。杜普雷打来了电话,布莱兹没有回家。

“我们还在这儿过夜?”梅格雷太太问,“床太窄!我不是为我说的,是为你,你昨夜没睡觉……”

管它呢?当伊西多尔给顾客们的船系缆绳时,梅格雷令人不可捉摸地站在水边。

“这真逗!”探长说,

“逗什么?”

“钓鱼人的怪癖!……您以为我没明白!……他不愿让人当作新手,见鬼!……他要面子……是您去……”

伊西多尔犹豫了一下,后来终于挤了挤眼。

“对一个好主顾总应该……不是吗?”

留声机响了。只有三对舞侣在平台的大树阴影下跳舞。

电话。终于是杜普雷!已经十一点了。

“布莱兹先生刚回家……怎么?……什么?白斑狗鱼?没有,他没拿白斑狗鱼。您讲什么,头儿?我留下?好!……可以……明白了!”

几十万巴黎人带着乡间气息回城了,他们嘴边挂着汗珠,车里装满了从田野里或树林里采来的花。

“喂,头儿……”

这回是吕卡斯。

“没什么!老头七点钟回到家,没有人再出去……他们大概睡了,因为灯都熄了。我把命令转达给让维耶?晚安,头儿……谢谢……”

这些就像过去的熄灯号:“公民们,平安地睡吧……”

最后一个电话是在考兰库尔街值班的便衣打来的。

“没有任何情况……”

这个晴朗的星期天,还算发生了一些事。只要看到远处的骚动,就像这些水面上的泡泡一样,就表明有鱼在掀动着河底的淤泥。

“我再要一个房间,这张床你睡,睡一会儿,好吗?”

月亮升起来了。留声机停了,在阴影下一对舞侣还在跳舞,砾石地面沙沙作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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